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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5章 教學教化教西域


第3015章 教學教化教西域

『古聖賢之治于民,民之道也。如大禹之行水,水之道也。造父之禦馬,馬之道也。後稷之耕作,地之道也。其莫不有道焉,今西域之道,又于何處?』

斐潛環視一周,沉聲說道,『便在禮俗二字。』

禮俗,禮教。

吃人的禮教。

這幾乎是所有後世華夏人的一個共識,可是又有多少人會認真去搞明白究竟是怎麽吃的,亦或隻是人雲亦雲,反正有人這麽說了,便是跟着說就是。

禮教确實是吃人的,可是爲什麽能吃那麽多年,不是應該更去探尋思考麽?就像是誰都不喜歡被剝削,都在批判資本家,但是究竟是在真的批判資本家的本質,還是在怨恨自己不是資本家?

斐潛在西域,要推行教化。

要教化當然不可能是斐潛一個人跑斷腿,也是要其他的人幫他去達成目标的,而這一批最新抵達了西域的文吏,無疑就是斐潛當下最好的,也是僅有的工具。

禮教,也是工具,就像是一把刀,可以用來壓制于内的百姓,也同樣可以刀口一轉,變成對外的精神枷鎖。

周公制禮和作樂,是建立古代華夏人文精神的重要開端,本意是好的。這就像是孔子老子,亦或是佛陀什麽的一樣,最開始的道義教義,都是向上和向善的。後來周公的禮樂,經過了孔子的提倡和荀子的發揮,就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體系,不僅僅是包括了政治制度,而且也包括了道德标準和行爲準則。

在華夏封建王朝時期,爲什麽最終是儒教勝出,擊敗了猖狂一時的佛教,也壓制了有龍虎丹等手段的道教?

斐潛在和文吏講述西域教化重點的時候,也同樣提出了其中的秘訣之處,就是『因俗制禮』。即盡可能利用西域現有風俗的形式和内在的合理部分,再加整理、提高,注入新的屬于華夏的東西,如此方可使西域之民喜聞樂見,被其所化。

『故爲官一處,當辨五地之物生……』斐潛緩緩的說道,『然五地之物絕非磐石,百年而不化,其地之民亦非銅鐵,經歲而不變。如西域之地,有山林,有丘陵,亦有川澤,有原隰,何有一法可勝萬法,一勞可永逸之道乎!自當因地因時因人因俗而變之,方可以本俗六安萬民。』

禮教就是如此,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華夏在州、郡、鄉、族、闾等設置教育機構,把儒家的理想和倫理道德化解在各種禮儀之中,如冠禮、婚禮、相見禮、飲酒禮、射禮等等,使人們在喜聞樂見的儀式中,接受禮的熏陶。

就拿冠禮來說,一些後世隻是覺得好玩,穿了一些漢服然後模仿着做出冠禮的儀式,卻沒有真正觸及冠禮的精髓……

冠禮就真的隻是戴個帽子?

古代冠禮,其實代表了『成人』,而成人之後很自然的就有了自己的家。冠禮就意味着獨立分家,或是在某種形式上的獨立經濟權,這才是冠禮背後的實際體現。之前還可以依附在父母之下,但是冠禮之後就必須各自爐竈了,是需要自己開始賺錢養家!

這和随便參加個儀式戴個帽子,然後回頭還伸手向父母要錢耍朋友的概念完全不同……

『華夏之地古有卯祭,今西域之處亦有活祀,皆不爲善法。』斐潛緩緩的說道,『禮有雲,鹦鹉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令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是故當有禮,以别于禽獸。』

『西域之人,與華夏之人,言行有異,不得溝通,然有一事,無需言語便可明達……』斐潛笑着說道,『可知此爲何事?』

一幹衆人思索起來,而在一旁的薛平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麽,但是并沒有太多的勇氣直接說出來,直至斐潛公布了答案。

『性也。』斐潛緩緩的說道,『喜怒哀樂貪懶饞,皆爲性也,與漢地之人相同無二。此等人性,生來有之,喜怒之情,以性爲栖。無有外物之時,所藏不露,然感于外,情則顯之。故好惡,性也。所好所惡,物也。心爲萬慮之總,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心之所之,情之所之,性之所之。』

『心無定志,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而後定。』斐潛沉聲說道,『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喜怒之情,或尚不足,或嫌過度,可齊之以禮,可複之于正也。西域之地,當以何物爲作,何悅而行,何習而定,何以補不足,何以除過度,皆當論之……此便是三問。』

第一問大方向,第二問具體措施,第三問就有些類似于過程管理了。

三問下來,衆人皆凜然,然後覺得頭皮發麻,腦袋發木。

斐潛顯然也沒有要然這些人現場做出策論的意思,而是然這些人帶着問題回去,待三天之後再行上課。

西域是一個非常大的試驗田,而這些人就像是一枚枚的種子,究竟會開出什麽樣子的花來,斐潛隻能去希望,去引導,而無法去決定,去替代。

《周禮》是一部通過官制來表達治國方案的著作,内容極爲豐富。《周禮》六官的分工大緻爲:天官主管宮廷,地官主管民政,春官主管宗族,夏官主管軍事,秋官主管刑罰,冬官主管營造,涉及到社會生活的所有方面,在上古文獻中實屬罕見。

很難想象出來,在那麽早的時候,周公就已經構建出了一個龐大的政治官圖,然後提供給後人按圖索骥。

斐潛剛剛到了漢代的時候,也沒覺得《周禮》這本書有什麽了不起,但是當他真的去細讀的時候才發現,其實《周禮》之中所記載的禮的體系已經是非常系統了,既有祭祀、朝觐、封國、巡狩、喪葬等等的國家大典,也有如用鼎制度、樂懸制度、車騎制度、服飾制度、禮玉制度等等的具體規制,還有各種禮器的等級、組合、形制、度數的記載。

因爲種種的原因,《周禮》面世之初,不知什麽原因,連一些身份很高的儒者都沒見到就被藏入秘府,從此無人知曉。直到漢成帝時,劉向、歆父子校理秘府所藏的文獻,才重又發現此書,并加以著錄……

所以,斐潛不無惡意的揣測……

算了,要不然又有人會唧唧歪歪表示不喜歡陰謀論了。

該補課還是要補課的。

即便是不管此書其後的故事究竟如何,僅僅是單獨論及《周禮》的内容,就足夠顯現出禮制的重要性。如果說禮法是禮的外殼,那麽禮義就是禮的内核。禮法的制訂,是以人文精神作爲依據的,由形式到精神,由表及裏,這就是禮法最重要的作用。如果徒具儀式,而沒有合理的思想内涵作爲依托,禮就成了沒有靈魂的軀殼。

想要滲透西域人的内核,觸及其精神,就要在禮教的初期,有一個比較好的方式方法。

枯燥的禮節和繁瑣的要求,并不能促進這個西域禮教的推動,甚至還有可能形成反效果,因此光是強調什麽禮節規範,其實木有什麽卵用。西域人既沒有華夏的生活環境,也和華夏認知不同,若是和西域人說什麽君子如玉啊什麽的,說不得西域人還會笑華夏人都是傻子,竟然會喜歡幾塊河灘上的破石頭……

讓手下的文吏去思考,去探尋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并不意味着斐潛心中就沒有解決問題的謀劃。

在盧毓薛平等人離開了之後,斐潛對于賈诩說道,『西域教化,當以樂始。』

沒錯,斐潛在西域準備教化的手段,是從以音樂開始。

或者說是『娛樂業』?

賈诩拱手而道,顯然是早有預料,『主公英明。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今西域之言語不得通暢,而聲樂之法,則可揚長避短,使西域之民雖不通言語,亦可明華夏之美,明華夏之理。』

斐潛點頭,『先以聲求其聚,再以音使其興,後以樂明其達,可謂教化輔佐,禮樂相輔相成是也。禮有雲,「樂由天作,禮以地制」便是如此,無樂不爲禮,無禮不爲樂。天地相合,方可無往而不利。樂者,非謂黃鍾大呂、弦歌幹揚也,樂之末節也,需重通義,彰明德節。』

華夏人喜歡極端化的行爲模式,也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養成的,好得時候就是什麽都好,壞的時候便是什麽都壞。一群老夫子批判靡靡之音,然後掉頭就被靡靡之音打得狗血淋頭。

要論玩弄聲音樂,華夏其實早期領先于全世界,而且一出場就有很高的理論支撐。

在華夏早期的樂理裏面,聲、音、樂,是三個不同層次的概念。

聲與音的區别在于,音有節奏、音調,而聲沒有。所以華夏早期樂理認爲普通的聲,基本上都稱爲噪聲,将有節奏有韻律的聲,稱之爲音,而樂一般都是指有内涵的,代表了某種含義的樂章。人與蟲豸,動物一樣,都有聽覺,能夠感知外界的聲響,但是蟲豸和動物隻能抵達聲的程度,而人類顯然有更高層次的追求,所以這也是人區别于禽獸的重要标志之一。

《樂記》之中有這麽一句話,『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雖然說可能有些絕對,但是确實有一定的道理,隻追求感官刺激的,也就類似于禽獸,而人類麽……當然也有隻想要感官刺激的,畢竟人類也是有獸性。

『西域之民,亦有樂器,可鼓樂聲,然無樂音,更無華章,』斐潛緩緩的說道,『情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歌詠之不足,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也。今觀西域之民,多手舞足蹈者,可知其歌詠之不足,此便爲可乘之機。』

不僅是西域人,其他沒有什麽語言和文化的人,比如西羌人也很喜歡舞蹈。

就像是有些墨水的,看見大漠會說一句長河落日圓,感覺到了風會說一聲入竹萬竿斜,而沒有什麽才情的,或是沒怎麽讀書的,恐怕就剩下了兩字……

這些西域人,有時候他們會高高舉着牛尾巴,或是舞動着皮袍,以簡單的動作來表示自己的心情,看起來似乎很歡樂,但是實際上很可憐,因爲他們可以表達自己的情緒的方式很少,太少了。

這就是機會。

若是在這其中加入潛移默化的引導呢?

就像是後世米帝搞的那些手段……

西域就在這裏,陣地也就在這裏,如果華夏不占領,自然就有其他的人前來占領。

在外物的作用下,人心會躍動而起。

因外物作用的強弱不同,人的情感表現爲不同的層次,樂音出于人心,但又能成爲一種新的外物,對人心施加以作用。這是在華夏早期的時候,就已經明明白白寫在了《樂》一書當中了,『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

西域在這一方面,幾乎就是空白。所以當光頭和尚帶着法器,叮叮當當的敲起來的時候,這些西域之民就幾乎都被吸引住了,然後不知不覺當中,就接受了佛教的傳教,産生了信仰。

那麽如果将其中的光頭和尚替換掉,或是将其中的内容替換走……

樂音種類很多,可以是端莊的,也可以是張狂的,可以是細膩的,也可以是粗犷的,每一種都可以給人以不同的感受,誘導着人的情感的發生與轉換。猶如後世的古典音樂與搖滾音樂,盡管都屬于樂音的範圍,但給聽衆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有人就喜歡聽古典,也有人隻喜歡搖滾,這差異的産生,很大程度上是決定于環境,隻有一小部分是因爲天性。

因此斐潛就想要打造出一個全新的西域環境,占領那些原本應該早就占領的高地,而不是眼睜睜的看着光頭,或是其他什麽頭白白的侵占了應該屬于華夏的地盤。

上古之人容易麽?在那麽簡單低下的生産力,那麽差的物資供給的條件下,還爲後人準備了這麽多的理論,考慮了如此多的辦法,可是華夏後人卻将其束之高閣,甚至是棄之如敝履。

想了想之後,斐潛又對賈诩說道:『西域之中,以聲,音爲主。于野,可重奇聲,奸音,于城,當許雅聲,和音。野之人,多勞而疲,當有奇奸之聲,興其行鼓其力,而城中之民,教而學之,自以雅和爲重,聲音而不亂。固有雲,君子樂其道,小人樂其欲,不必論古新,隻論其正也。』

賈诩颔首說道:『主公所言甚是。古新之争,不利于教,反現其亂。聲音樂,本如教之道也,以聲驅之,以音引之,方可論樂。直聲音者,不足以論樂。得樂之者,亦不可鄙之聲。猶如識百字者不可錦繡文章,而著文章之人,亦不必笑識百字之人也。』

斐潛颔首,『善。新古樂之争,猶如今文古文相争,皆不可取。』

所謂古樂,是指炎黃堯舜之後,相傳下來的雅樂,如黃帝之樂《鹹池》,堯之樂《大章》、舜之樂《韶》,禹之樂《夏》等,節奏緩慢莊重,富有寓意。而新樂,則是在戰國之時做出的樂曲,以鄭、衛之音爲代表,偏向于繁雜聲色,沒有什麽特别的含義。

新古樂争,其實比今文古文的相争還要更早,在春秋戰國就有了,而相争的根本,依舊還是政治的問題。因爲華夏的士人認爲,認爲音樂與政治相通,可以作爲判斷爲政得失的一項指标。

『詩經之中,未有言鄭衛之靡靡而絕錄其文,亦未有前秦之铿锵而懼記其歌,』斐潛沉聲說道,『聲音樂之道,可觀其音而知其俗,觀其政而知其主矣。周公可采周南爲風,大漢爲何不可采西域之風?』

賈诩點頭應是,也補充說道:『正是。以樂觀政之法,古今皆可用之。君者,萬民之主也,君之所好,下必甚也。若其國之器,下僭越其制,足可見國之大侈,不用度量,亡國之日不遠矣。古有雲,宋之衰也,作爲千鍾。齊之衰也,作爲大呂。楚之衰也,作爲巫音。西域邦國,多有哀憂之聲,足見其主失政,民衆流離,自可乘其機而圖之。』

孔子有說過,一個國家怎麽樣,看他的國民經常在聽一些什麽音樂就知道了。

當然,古代的時候娛樂項目隻有音樂……

『移風易俗,莫善于樂。』斐潛說道,『南匈奴之教化,因其邦小,故間而分之直可,然西域地廣,國邦雜亂,故當用新法。以佛爲驅,弱其志氣,以音爲聚,消其隔閡,以商爲餌,而驕其上,以授爲進,而籠其民……』

『太史子義性直,難爲此等瑣碎,故某僅言四民之要,農工之道,以武行威壓,鎮不平,除奸亂,如火焚于野……而這教化之術,侵蝕之法……』斐潛看着賈诩說道,『唯有文和方可明達通要,知其訣竅,則以文行規矩,納親善,消仇恨,如水浸潤而下……文武之法,水火共濟,十年爲期,速則十年可定,慢則廿卅,西域之地,當盡屬華夏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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