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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7章 當大霧遇到大悟


清晨時分,又是大霧。

白茫茫的霧氣籠罩在了漁陽城池内外,使得道路城牆都顯得影影憧憧的。

在原野之上,三兩丈外便看不分明,隻能見到些輪廓,再往外一些,便是全數看不見了。

曹純坐在城頭上,披甲持刀,瞪着眼,卻不論如何努力,都看不透霧氣。

這一片霧氣,似乎是暫時弭平了自北而來的肅殺,使得漁陽左近的緊張氛圍,被圈在四方的城牆之内。

城頭上巡弋的兵卒,三五成群的在霧氣之中鑽進鑽出,就像是一隻隻泥鳅,看不見天,隻有腳下的三兩丈的地。

在城内坊牆間隔切分出來的市坊院落之中,雞鳴狗吠的聲音,這些時日也少聽聞了,更多的是相互之間的沉默,歎息,以及交錯而過的時候似乎相識,又包含了深意的眼神。悉悉索索的動靜,竊竊私語的聲音,淹沒在滾滾的霧氣中。

胡人南下,劫掠幽州。

胡人沒攻打漁陽城,隻是在漁陽周邊劫掠。

這讓曹純很尴尬,而且很爲難。

出城罷,不妥,不出城罷,似乎也是不妥。

曹純睜大眼,試圖在霧氣之中想要尋找出骠騎的戰旗,但是除了眼前的一片白蒙蒙,就剩下腳下的三五丈,就像是大自然暫時封閉了漁陽,隔絕了曹純的感官。

斥候……

斥候爲什麽還沒有回來?!

曹純咬着牙,『再派一組斥候出城!務必查探清楚常山兵馬動向!』

斥候急急從城中奔出,然後就像是被融化在了大霧裏面,很快失去了蹤迹。

沒有常山軍的消息,但是其他地方的消息,紛至沓來。

『報!小平莊被襲!』

『将軍!安平縣求援!』

『李家寨被破……』

『……』

曹純一巴掌拍在了城垛上,『常山軍在何處?!』

回來的斥候面面相觑。

『滾!』曹純咆哮着,『再查再探!』

斥候做鳥獸散。

曹純如今内心是極其複雜的,他既期盼着趙雲出現,但是同樣也害怕趙雲真的出現。

幽州當下的混沌局面,則是進一步使得曹純難以決斷。

出擊,不妥。

不出擊,同樣不妥。

一方面要保存力量,以期對抗常山軍的威脅,另外一方面也必須保全幽州,不能讓幽州徹底被胡人毀壞。兩邊都想要,兩邊卻都得不到,而且就算是真的去顧全一方面,也未必真的能夠保全得下來。

怎麽辦?

這種進退兩難,左右煎熬的狀态,使得曹純幾乎要憋屈得吐血。

從清晨到日落,大霧依舊,局勢混沌依舊。

曹純在城牆之上,苦苦等待,苦苦思索。

這才一天的時間,曹純就已經像是老了十歲,口腔之中滿滿都是血泡。

但是局勢并不會因爲曹純的遲疑和等待,也跟着停滞,而是迅速的發展着,很快曹純就覺得幽州就像是忘記關火的粥,連蓋子都不知道噴到了哪裏去。

是現在去解決,還是将來才去辦,這是一個很常見,但是也很難解決的問題。

曹純思前想後,再三猶豫,一方面是覺得趙雲沒有出現,他離開漁陽去和胡人作戰,漁陽就不安全,另外一方面是他在猶豫的過程當中,時間也一直都在流逝,局面一直都在變化……

最終糜爛而開,讓曹純想要做一點什麽的時候,都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收拾了。

到處都是在求援,到處都是有胡人。

曹純分身乏術。

而曹純原本以爲冀州北部的兵馬會來支援,可是他想錯了……

冀州北部的兵卒,秉承能不動就不動的方針,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嚴守各地哨卡,連幽州難民都拒絕在外,理由很簡單,『外地人滾出去!』

或許對于冀州豫州人來說,這件事情就像是一個屁,有些味道,有些聲響,但是屁過無痕,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歌照樣聽,舞照樣跳,雞毛蒜皮小事照樣扯皮,國家大事照樣兒戲。因爲劫掠的不是冀州。

可是在幽州人感覺之中,當下的局面就像是層層疊疊的霧氣壓在頭頂,遮蔽了他們的雙眼,使得他們無處可去,就連呼吸都艱難……

幽州人是幽州人,冀州人是冀州人。

幽州人很難,難道冀州人就不難麽?

上頭有令,所以小吏執行的時候,也就自然理直氣壯,或是理所當然。

反正這個事情,也不是當下能夠解決,也不是冀州人所能處理的……

不是麽?

是啊,這個天下的事情,難道不應該是天下人去做麽?

是啊,前人沒有完成的事情,難道不應該是相信後人可以完成的麽?

明日複明日。

後人有後人。

隻不過,這後人,似乎也不是無限量供應的……

……

……

張郃奔襲居庸,發動突襲,擊破居庸城的時候,素利和其他遊牧胡騎,則是如同蝗蟲一般,席卷了幽州北部。

原本正月應該是要氣溫回升的,但是北方依舊寒冷,冷熱彙集之下,于是在燕山南北産生了大霧,而這個大霧又剛好給了胡人騎兵遮蔽。

曹純逃進漁陽之後,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不敢妄動。

僅有的幾次反擊,也隻是對于太過于逼近漁陽的一些胡人騎兵進行了截殺,而且還不敢離開漁陽太遠。這就導緻了胡人騎兵很有默契繞開了漁陽本城,開始劫掠其他的地方。

反正幽州辣麽大,漁陽既然難啃,那就不啃呗……

曹純在這裏,犯下了第一個騎兵防禦上的錯誤。

曹純是曹操從族人裏面挑選出來最爲适宜統領騎兵的将領了,但曹純依舊無法擺脫山東舊有的習慣束縛。他下意識的依托城池作爲穩固的後方,這沒有錯,但是這樣也導緻了曹純失去了騎兵的機動能力。

這種情況,其實在曹氏夏侯氏的很多将領身上都同樣出現了……

一方面,曹氏夏侯氏的将領受到了斐潛的威脅,也開始自覺或是不自覺的學習吸收斐潛帶來的新戰術和新思想,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上他們又有一些思想和習慣依舊是山東模式的,而這種矛盾的狀态長期同時存在,直至某一天他們自己發現,亦或是被發現之後,才有可能獲得改進。

曹純的第二個錯誤,是他在幽北搭建起來的防線,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堅固。

趙雲駐紮在古北口,并不深入幽州地區。

曹純期盼着趙雲能進入幽州,他的口袋才能紮得起來。

這就牽扯着曹純不敢輕易離開漁陽,也不敢随意分兵去攔阻那些亂紛紛的胡人騎兵。

素利,莫護跋,婆石河,沒鹿回等部落分頭而進,相互之間保持着距離,又有一些遊牧民族圍獵的時候所具備的默契,呼嘯來去,使得在幽北漁陽的王莊,李寨,安平縣等等中小縣城根本連動都不敢動一下,隻是一股腦的給在漁陽的曹純發去敵軍勢大,緊急求援的信使。

如果說這些區域都能堅定的抵抗遊牧民族的侵襲,那麽缺乏有效攻擊手段,以及較爲狹窄的時間窗口,實際上并不能給予這些縣鄉過多的傷害。有時候可能一個縣鄉拖住了這些遊牧部落,後面的縣鄉也就自然保全了。

可問題是……

道理誰都懂。

就像是看見資本家在霸淩某個員工的時候,是資本家人多還是工人的數量多?

可絕大多數時候,普通工人都是站着看。

光看而已。

說不得還有一些工人會站出來爲資本家講話,表示老闆也不容易,當老闆壓力大,沒有老闆哪裏來的工作機會,大家要多體諒雲雲。

幽北漁陽之地的縣鄉就是如此。

說是不戰而降稍微有些過分,因爲這些大部分的縣鄉都是緊緊的閉鎖着城門寨門,并沒有開門投降,但是他們對于在城外寨外的其他百姓的遭遇,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同時也會嚴厲訓斥那些有想要開門救那些在外百姓的少數分子,嘴上當然說的是縣裏鄉裏城裏大部分的安危,但是實際上心中想的是如果沒有這些在外的百姓去喂飽胡人,那麽下一個倒黴的豈不是自己?

于是乎,曹純被趙雲牽制在漁陽之中的情況下,漁陽周邊的縣鄉也進入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狀态,明明城鄉之中有一些的兵,可就是沒人動。

沒有一個縣鄉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他再看看你,曹純引以爲傲的幽北防線,宛如虛設。

再加上山東統禦的軍校将領,校尉都尉什麽的,又是喜歡吃喝一些兵血,之前又被曹純抽調了那些較好的兵卒走,剩餘的手下也就很一般,再加上平日裏面拖欠軍饷,有的甚至是從太興七年的兵饷拖到了太興九年都沒發,郡縣兵卒宛如乞丐一般,要乞讨着逢迎着,才會施舍發那麽一點,口中還不免要大罵這些兵卒昧了良心,不想着要保家衛國,卻隻想着要錢。

錢和大漢相比,哪個更重要?

……

……

曹軍主力不動,郡縣守軍孱弱,胡人騎兵便是漸漸的信心爆棚起來。

這些胡人騎兵起初來有些畏縮,但是很快的就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瘋狂起來,掠過村寨鄉縣,直撲幽州内腹,肆無忌憚的向所有經過的縣鄉村寨索取财物,抓捕人口,掠奪所有能掠奪的一切,帶不走的就焚燒,破壞。

尤其是郁築鞬,更是兇殘無比。

因爲他曾經在曹純之下吃過虧,現在更是要發瘋的報複回來。

一片巨大的混亂正在蔓延。

如果曹純不是死死的等着趙雲露面,如果大漢的軍制不喝兵血,如果說鄉野的鄉紳不是僅僅想着自家的塢堡,或許局面都會有所不同……

殺戮在幽州各地蔓延開去,猶如潮水,鋪天蓋地一般。

潰敗下來部分軍隊兵卒與村寨中的部分百姓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但是沒有得到有效的支援,很快就被碾碎無蹤。胡人南下之後,沒有核心力量進行組織,普通村寨之中百姓即便是獲得了暫時的勝利,也很快被其他的胡人反擊落敗,而沒有得到補充和調整的零星抵抗,終究是無法改變整個的混亂局面。

混亂綿延到了更廣泛的區域。

失去了統屬的兵卒,逃離鄉寨的百姓,在寒風之中擁擠着,瘋狂的朝着南面逃亡。

在這些流民難民的後面,胡人陸續推進,在鄉野村寨之中挑挑揀揀,能帶走的統統帶走,帶不走的則是點起一把火,燒了。

一個擠滿了人的道路之中,十幾名的胡人手持長槍彎刀,朝着前方瘋狂地砍刺過去。

鮮血飛灑而出,男人的叫聲、女人的叫聲、孩子的哭聲彙成一片。

十幾人在追。

幾百人在逃跑。

有人試圖逃往荒野,但是很快被胡人的騎兵追上,被戰馬碎了胳膊、踩碎了腦袋。

也有潰敗的士兵,手持戰刀回身和胡人對抗,但是更多失去了鬥志的兵卒,是将戰刀對準了身前擋住他逃跑路線的百姓。

屍體和鮮血在道路上綿延。

幽州維持沒有多久和平假象,被打破了。

普通百姓這才從官方的布告宣稱裏面清醒過來,之前幽州官府宣稱說什麽經濟平穩,邊疆穩固,原來戰争沒有結束,沒有遠離,死亡就在身邊,隻是之前被官府布告所遮蔽了而已。他們相信官府,以爲官府說的話,應該不會騙人罷?

這麽一個大漢,這麽一個官府,應該不至于去騙自己這樣一個普通的百姓罷?自己又和大漢,和朝廷無冤無仇,平日裏面循規蹈矩,安分度日,大漢朝廷爲什麽要來騙自己呢?

爲什麽呢?

胡人沒有給這些百姓的困惑以答案。

胡人給的這些百姓的,是戰刀和長槍,鮮血和死亡。

大漢朝堂,給這些百姓的承諾,似乎隻是落在紙面上……

……

……

如今大漢的各個問題,并不是在桓靈時期就突然出現的,而是之前大漢的發展過程當中,被欺上瞞下遮掩起來而已,現在大漢政治制度崩塌了,盤面控制不住了,也就自然暴露出來了……

幽州就像是大漢的一個縮影,看起來似乎很龐大,很完整,很堅固的防線,結果在紛亂之中,隻是兩三天的時間,遊牧民族的馬蹄就奔到了薊縣之外。

吓了原本以爲自己是安全的丁沖一大跳!

薊縣也有霧,相對小一些,但是也失去了視野。

幸好,丁沖已經搶先一步退到了薊縣。

他甚至是趕在了胡人劫掠之前就奔到了薊縣,行動之迅猛,可謂是轉進如風,身法靈動,萬花叢中過,騙也要上市……呃,是片葉不傷身。

聖人教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丁沖作爲堂堂君子,安可輕身涉險乎?

既然曹純已死……哦,已敗,所以漁陽就不在安全,他作爲大漢高官,朝廷要員,幽州核心,自然是要擔負起居中調度,協調各方的重要職責,怎麽能犯低級錯誤使得自己困于胡人馬蹄之下?

因此來薊縣,也就是順理成章,順水推舟,順天應人,順勢而動,順……

至于什麽戰前轉進,屁股抗敵的诋毀之語,簡直就是污蔑朝堂命官,給大漢抹黑,其心可誅!

丁叔很生氣。

家國闆蕩之際,竟然有人不思爲國捐産捐軀,還整天想着诋毀朝堂命官!

這還能算是大漢人麽?

可恥!

有人傳言說丁沖是帶路黨!

胡人是踩着丁沖的腳印來到了薊縣!

這……

胡人辣麽多,怎麽是丁沖一個人能擋得下來的?

所以這就是無稽之談!

是誣陷!

危難當頭,難道不是更應該團結一心,萬衆協力麽?

丁沖到了薊縣來找團結,尋萬衆,難道不是最爲正确的舉措麽?

怎麽能有這麽破壞安定團結的言論呢?

這丁叔能忍麽?

丁沖決定要在這些胡人面前,展現一下自己鐵血的手腕……

所以丁沖抓人了,他要抓捕一些散播謠言,中傷命官的惡意之徒,将這些人統統在薊縣城牆之上斬首,以表示自己面對強敵是毫無畏懼的,是敢于正面淋漓的鮮血,是敢于和兇惡殘暴的惡徒做鬥争!

惡意之徒麽,簡稱惡徒,沒錯吧?

胡人在薊縣城外在劫掠,在殺人。

丁沖在薊縣之内尋求團結安定,也在殺人。

霧氣彌漫……

曹軍大敗,胡人劫掠。

似乎是理所當然,可是……

爲什麽?

這些苦難的百姓他們難道沒給曹軍,哦,不,沒給大漢朝廷繳納足夠的賦稅麽?

甚至可以說他們繳納的賦稅遠遠超出了冀州和豫州,可爲什麽他們依舊要承擔這樣的結果,接受如此的命運?

是活該麽?

他們活該生在幽州,所以就必須承擔這一切?

他們活該生在這個年代,所以就必須忍受這一切?

平日裏面不都是喊着都是大漢百姓,都是華夏之民,都是同胞兄弟,都是炎黃子孫麽?

有些歎息聲,似乎攪動了些霧氣,但是很快霧氣又重重疊疊地遮蓋起來。

霧氣之中,似乎有鮮血揚起,有慘嚎痛哭。

但是在霧氣的遮蔽之下,一切都變成了在青竹之上的簡單墨字。

『大興九年初,胡大掠幽州。』

至于在墨字之下的血,早已經滲透到了竹子之中,将青史染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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