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5章 當投降遇到投資
站在魏延面前的趙俨,狼狽不堪,可是并沒有因此就低聲下氣,而是有些不卑不亢。
『汝欲降?』
魏延似笑非笑。
『降與否,不決于我,乃決于将軍也。』趙俨拱手說道。
戰到了最後的時候,曹軍近乎是拼殺光了,一些殘兵大多數都有傷,哀哀呻吟着。
趙俨穿着戰袍,外面套着盔甲,兜鍪已經掉落,散亂着頭發,臉上帶着污垢和血迹,武器麽,自然已經被收繳起來。
其餘殘存活下來,沒有帶傷的曹軍兵卒,也不多,被捆在了一旁。
魏延沒讓兵卒捆趙俨,因爲魏延有這個自信。
就算是再多十個趙俨這樣的,也不是魏延的對手。
更何況魏延現在手中握着戰刀,即便是沒有出鞘,魏延也有把握在趙俨稍微做出一些危險出格的動作之時,就一刀将其砍翻在地。
所以魏延問趙俨話,其實有些像是貓看着老鼠,帶着一種戲耍獵物的心情,不管老鼠做什麽,怎麽跑,都逃不出貓的手掌心。
可是當魏延和趙俨面對面的時候,魏延卻從趙俨的眼神裏面,看到了一種讓魏延覺得有些詫異的神色……
不是畏懼,也不是瘋狂。
似乎還有點蔑視?
嗯?
還有些擔憂?
趙俨看着魏延,像是看着一個文盲。因爲趙俨擔憂自己說的東西,文盲聽不懂。
萬一魏延上來就是要殺,那就真的秀才遇到兵,啥都說不清了。
這種文人看着武人的目光,魏延有一段時間經常見得到。
那時是在荊州。
武人輕賤,文人高貴。
或者說,幹活出力的都低賤,動嘴皮動腦筋的都高貴。
瞧不起泥腿子,不就是因爲泥腿子整天都要和泥土打交道,渾身上下不是臭汗味就是泥腥味,亦或是什麽大糞的味道,和士族子弟們穿着素紗絹衣,夏居于涼亭由美婢揮扇,冬着皮裘坐擁暖香投食,何嘗是天地之别?
武将兵卒也是如此,行軍路上,泥水汗水混雜一起發酵,虱子跳蚤在身上狂歡,殺戮的時候鮮血腥臭,開腸破腹的時候凄慘哀鳴,哪一個會和舒适這兩個字挂邊,又有哪一個是風雅之态?
就算是後世封建文人傳唱赤壁,依舊是喊着『羽扇綸巾』,誰去管參戰的大頭兵是髒,還是臭?
如果人人都去風雅,髒累的活誰幹?
這個問題,士族子弟就不去思索了,反正他們覺得人多的是,這個不幹,總有人去幹。
當年,魏延也嫉妒過這些文人,這些士族子弟。
在荊襄的時候,魏延毆打楊儀,雖然是一時激憤,但是未必沒有長時間因爲身爲武将而受到的各種不公的累積。那些文人士族,戰功不如他,武藝不如他,軍法不如他,可偏偏就是因爲出身是士族,是大戶,是和誰誰有什麽關系,便是得到了不一樣的對待。
憑什麽?
這些念頭轉過,魏延心中那種不忿感愈發強烈。
魏延當下已是督領一軍的大将,有獨斷的軍事權,但他在心中還是有些不滿。不是對于骠騎不滿,而是對于這種文人重武人輕的不滿,認爲這種重文輕武是對于魏延這樣武将的不公。他想要更大的功業,并以此來證明自己比那些文人有更大的價值。
『汝欲降?』魏延盯着趙俨,『汝有何能,可容苟活?莫非自诩不能死,又相之乎?』
聽了魏延的譏諷,趙俨不僅沒動怒,反而松了一口氣。
既然懂得典故嘲諷,那就至少能聽得懂話。趙俨朝着魏延行了一禮,說道:『敗軍之将,不敢言先賢……隻想問将軍一句,将軍欲以屠戮之名而譽天下乎?』
『……』魏延沉默了下來,然後眯着眼看着趙俨,『汝是在譏諷于某?』
趙俨搖了搖頭說道:『非譏諷也,乃欲明志也。或許……可譽于天下,你我之志也,或以惡名之,或以善名之……由此可觀骠騎之志也。』
『骠騎之志也是汝可言論之?』魏延哈哈大笑。
『骠騎欲得天下,何天下不可論之?』趙俨說道,『更何況若是連此等心胸都無,便斬了俨就是。』
魏延微微一愣,然後很快的哼了一聲,『不必激将,有事說事。』
趙俨看了看天,『如此天時,将軍依舊緊追不怠,說明将軍渴望功勳之心,大于天時之威脅……也同樣說明了将軍如今聲聞不顯,否則……』
趙俨有意的停頓了一下,然後沒有等魏延追問,或是做什麽其他的舉動,便是接下去說道,『否則也不必行險追殺至此……如果不是将軍有大志向,又何必如此辛勞呢?』
魏延沒有回答,臉色也沒有什麽特别的變化,隻有眼眸當中一點底光似乎閃動了一下。
他原本就是很有主見的人,拿定了主意不會輕易變更,所以不論趙俨說什麽,都不會被其言語打動,隻不過唯一能打動他的,也就隻有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本心。
這些年來,辛辛苦苦,征戰不休,是爲了好玩麽?
還不是因爲曾經聽了一句話?
魏延的手,在刀柄上輕輕摩挲。
刀柄上有幾個字,已經是很模糊了,但是在魏延心中,依舊很清晰。
這是一個非常怪異的場面。
雙方前一秒還在相互砍殺,死去的屍首還橫七豎八的躺倒在山間山道之中,血腥味混雜着人類腹腔的腥臭味道萦繞在四周,而現在魏延卻和趙俨兩個人像是知交一般的在談及『志向』。
『大漢不應該是這樣……三皇五帝以來,蓋無以屠戮而獲天下者……』趙俨沉聲說道,『山東多迂腐不假,可骠騎手下有多少是熟悉山東之人?我去過司隸,冀州,豫州,兖州,知曉各地地形,明達山東習俗……我還知道不少曹丞相軍中秘事……将軍覺得我有沒有這個價值?』
魏延盯着趙俨,『你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趙俨哈哈一笑,『賭一把而已。』
『賭一把?』魏延問道。
趙俨點了點頭,『我答應了文謙将軍,說在此可以拖延三日……結果隻有一天半……』
趙俨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我高看了我自己,也小看了将軍你……但是既然承諾了旁人,就不能輕易就此放棄……所以我想要賭一把……如将軍猶是董賊之輩,隻知首級之功,卻不明屠戮之害,那麽俨自死也。将軍盡可先斬我,然後去追文謙将軍……如将軍尚有大志,願大漢複定,而不是天下大亂,止殺于此,放文謙将軍一條生路,我就降了骠騎……骠騎若欲知山東如何,我自當盡言之……畢竟骠騎還是大漢臣子罷?當知殺主殘臣,天地所不祐,人神所同疾……』
魏延哈哈大笑,『我就在此地,将爾等盡數斬之,又有誰知曉什麽?』
趙俨指了指天,指了指地,然後指了指魏延,『天地可知,将軍自知。』
『……』魏延瞄着趙俨,忽然大笑起來,『原來如此!伱就是想要拖延我些時日,好完成你的承諾……有意思,有些意思……』
趙俨玩了心眼,但是又坦白了其中的原由。
趙俨之前都是和軍中将校打交道,所以他明白和這些人打交道的時候應該說什麽不應該說什麽,而最爲關鍵的是趙俨坦誠的講出了他的目的,而不是藏着掖着讓魏延去猜。
當然,趙俨也沒有說全盤托出,什麽都講,比如他就沒有說完全告知什麽,而是想要知道什麽他就說什麽……
魏延笑着,『這樣……既然是打賭,那就打賭……若我在此地等候三天,你就替我主出謀劃策三年……如何?』
趙俨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說道:『君子一言。』
魏延伸出手來,和趙俨拍了一下,『驷馬難追!』
說完,魏延便是轉身走開,『留那幾個活命……動作快些,這地方不能待了……』
趙俨一聽,便是急了,『你……你……』
魏延回頭一笑,『放心,我沒說要出發,就是換個地方……這裏血腥味這麽重,晚上定然招來豺狼虎豹……』
見魏延等人走遠,碩果僅存的三四名曹軍兵卒在趙俨的身邊,『趙參軍……就算是三天之後,這些人多半還是會追的……』
趙俨歎了口氣,『我知道……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
『那參軍你真的要去……那邊?』
趙俨斜眼看過去,說道:『你該不會以爲我就是爲了自己活命吧?我是想要能有機會多救幾個山東之人……不讓陽城之屠,再次上演……更何況……拖延幾分骠騎軍腳步,也是好的……』
魏延走到了一旁。
魏延手下的老馬湊到了魏延身邊,『将主,我們……真就不追了?』
魏延一邊走,一邊哈哈笑笑,『誰說的?隻不過是……你自己看看,我們的人也很疲憊……不正好找個機會休息一下……而且敵方見我們沒追……人啊,這一口氣松下來,想要再提起來……哈哈……』
魏延斜藐着趙俨那邊,然後嗤笑了一聲,想要用降兵來害我手下士氣?
想得美。
一天半,自己的手下可以好好休息,而那些負傷的曹軍麽……
隻能是自求多福了。
就算是這一天半能熬得過來,到時候就叫趙俨自己帶曹軍歸河東,到時候那些曹軍撐不住死了,也算不到魏延頭上……
想要計算我魏延文長,哼哼。
……
……
平陽城中,斐潛坐在正廳當中,而這一次擺放在廳堂正中的,不是圖輿,也不是沙盤,而是金銀銅币。
新式的骠騎錢。
戰争。
在原始社會,或許隻是骨頭棒子和木頭棒子的對抗。
到了封建時代,那麽就是進入了青銅器和鐵器的相互搏殺。
那麽對于一個穿越者來說,戰争就僅僅是雙方列陣,騎馬砍殺麽?
豈不是太丢穿越者的臉了?
在斐潛這裏,貨币戰争也是戰争。
『夫錢币者,蓋國之經濟興衰之所顯也。自古以來,國盛則币興,錢好,肉實,百姓多欲受之,國衰則币疲,錢惡,皮壞,百姓多摒棄之。』
『貨币者,交換之媒介也。貨币之制,乃規範流通之法是也。二者相輔相成,共濟天下之所用。』
斐潛坐在廳堂之中,在他的階下,是閃閃發亮的新出爐的錢币,甚至有些财神爺的味道。
當然,更多的是散财……
『然貨币之價非定也。時市坊所需,則價高,時戰亂動蕩,則價低,故而古人多迷茫,以爲貨币之制以多寡爲論,實則謬也。』
『一國之币,當如刀槍,若不知其弊,便亦受其害。是故,爲政者當審時度勢,以定貨币之制,以護國家之興盛。』
斐潛緩緩的說着。
對于在平陽之中的很多人,尤其是對于荀谌和司馬懿來說,斐潛都将委以重用。
司馬懿作爲河内人,又是以弟殉道,不管怎麽說都已經證明了自己,将來出任山東之地的官吏之中,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荀谌作爲較早投奔斐潛的謀士,雖然說犯了錯,可是畢竟這麽多年在平陽之中,勤勤懇懇的負責所有後勤事項,沒有一句怨言,也是到了應該再給他一次機會的時候。
因此荀谌和司馬懿自然就入圍了可以爲斐潛在山東推動經濟制度變化,改變華夏貨币曆史的人選之中。
華夏的貨币,其實是一個隐形的,持續了幾千年,可就是沒能利用好的大殺器。
在整個源遠流長的華夏貨币曆史上中,華夏從上古到近代被八國聯軍打崩之前,都是在亞洲處于貨币制定者的身份,漢代就不說了,周邊的國度友邦,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弟弟,連正兒八經的貨币都沒有。
結果漢五铢錢就這麽白白的給周邊各個國度使用,一點都沒有起到應有的貨币大砍刀的作用。
到了唐代,華夏銅錢适用範圍更加擴大,東倭市面基本上流通的都是唐錢,大名私鑄的錢都被人嫌棄。至于死鴨子全身上下就剩下嘴硬的棒子,就算是再怎麽否認,也無法抹去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麽像樣的貨币制度的事實。
在宋代之後的經濟發展,使得宋代對于貨币的需求量劇烈增加,對于周邊國家的影響也更加深遠。明朝的白銀貨币使用率更是居于世界之冠,美洲大量的白銀流入華夏,然後變成絲綢和瓷器流到西洋……
華夏想要擴展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沒有貨币制度的支撐,那是不可想象的。在遼闊的疆土之中,口音肯定有所不同,習慣也是迥異,可是隻要使用的是同一種貨币,就有溝通和交流的可能。
『錢币有三。黃金,白金,赤金是也。』斐潛指着面前的貨币說道,『然此稱謂,民常亂之,不知所謂,故當新名之……黃金稱金,白金稱銀,赤金稱銅,此爲定律,以區分之。』
說文解字之中,就有『銀,白金也』的解釋。
至于後世的白金,按照大漢現在的科技水平來說基本上是提煉不出來的。
白銀一開始是被華夏排除在貨币之外的……
『農工商交易之路得通,故有龜貝金錢刀布之币而興焉。此乃民之所需,如高山之流水,擁塞之不能。』斐潛緩緩的說道,『秦兼天下,統六國之币,以爲二等。黃金以镒名,爲上币,銅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其重如文,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爲器物之飾,不爲币。』
白銀從不爲币,到成爲流通巨大的法定貨币,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可以說是到了明朝之時,白銀才正式的在華夏貨币化,甚至成爲了銀本位。
這其中原因,其實和華夏大一統相關。
華夏的大一統促進了貨币的統一,卻在某種層度上妨礙了貨币制度的發展。
在西洋,因爲封建國度的林立,一國之内的國王可以制定何種爲貨币,價值幾何,卻無法使得自己的貨币在他國也得到同等的認可,所以真正能夠被多個國家所接受的貨币,也就隻有貴重金屬。相比較之下,大一統的華夏在貨币制度上的腳步就遲緩了許多,畢竟大一統的國家制度可以很輕易的決定『當十』、『直百』,甚至『大錢五千』。
如果斐潛不做任何的幹預,那麽華夏的後續的封建王朝的貨币,大概率就隻是會在通脹和通縮之間輪回,朝堂每一次出現貨币問題的時候都隻想着割百姓的韭菜,再苦一苦再勒一勒,而士族大戶也會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或是鑄造私錢或是囤積居奇,使得國家經濟迅速崩壞,然後陷入泥潭之中進入惡性循環,直至王朝終結。
斐潛在早期的時候也想要推行紙币,可是這玩意确實是太過于超前了,所以現在隻能退化成爲重金屬貨币體系,并且也得到了大漢大部分區域的認可,其實這就像是西洋封建邦國時期,因爲各地紛争不斷,國和國之間的交易隻能用大衆都同意的貴重金屬來進行交易。
關中有好東西,各地又想要,拿五铢錢來到了關中卻不認,所以大漢之中的割地諸侯,士族鄉紳便是隻能捏着鼻子認可了征西錢,骠騎錢,然後便是習慣了當下的貨币制度。
當然在這個環節之中,最爲重要的一點是斐潛甚至一度是在貼錢推動貨币的使用。各地諸侯不是沒想過要私鑄,可是成本在那邊,使得私鑄賺不了錢,也就相對來說減少了仿制的可能性。
現在麽,在認可了貴重金屬的大漢當下,斐潛也就等到了徹底推動貨币這個巨輪的時候。随着鑄币技術的進一步提升,進一步确定華夏貨币體系的時機已經到來了……
斐潛上前一步,抓了一把金銀銅币,然後叮叮當當的丢了回去。
『富民之本,在于食貨。』
『食,農之産也。』
『貨,工之物也。』
『而令食貨相同者,商也。』
『令商轉運天下者,币也。』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錢财如流水,孰可堵之?』
斐潛站在廳堂之中,腳下都是亮閃閃的貨币,『如今西域之國約,多半也到了許縣吧?』
斐潛微笑着,『曹氏若敗……友若,仲達,不妨以鄯善之先例,淺議山東之贖金幾何?』
聽聞此言,在廳堂之内,荀谌和司馬懿的神色,都異常慎重了起來……
骠騎大将軍這話,聽起來似乎尋常,但是細細一想,卻不由得心頭一跳,這……
究竟是幾個意思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