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6章 沖動不過就是多個魔鬼
天色漸暗,钖縣之中一列列曹軍兵卒執着火把,來回巡邏。
在城牆下方,有一群的勞役民夫在修葺工事,挖掘清理防禦的溝渠。
曹真已經令人張貼了安民告示,宣布主權,然後接見了钖縣左近的幾個鄉紳,安撫一二。這幾乎是曹真入城之後的第一件大事。
曹真幾乎明白了李典的用意,誘敵深入,引蛇出洞,并且将要梁氐人和申氏徹底的割裂出來。
這些上庸的鄉紳,當年張魯來的時候就是如此這般的歸順,後來斐潛來了一樣也是拜倒,現在曹真他來了,同樣也是如此……
之前曹真并沒有覺得這種事情有什麽不對的,但是現在想起來,似乎感覺并不怎麽好。
那麽,如果來的是什麽其他人呢?
比如什麽外族,這些地方鄉紳是會憤而抗擊,還是依舊屁股菊花朝上,依舊拜倒?
有時候,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比擁有什麽重要得多。
城門樓上曹真愁眉不展。
現在糧草問題出現了短缺,而曹真又不能擺明了要吃當地鄉紳的肉。
至少這個時候不行。
申儀向曹真獻策,隔牆就有耳。
想都别想。
抱歉。
當年之所以申氏和張遼李典合不來,不就是申氏覺得不能白白的被張遼李典占便宜麽?
現在曹軍來了,就能占到申氏的便宜?
民夫隊率,姓張,是半個氐人。
申氏和氐人确實也有一些聯系,并且還有一段時間的合作,但是申氏對于要梁氐人其實感覺并不怎麽樣。畢竟氐人和申氏也聊不到一起去,文化層面相差太大,更多的時候是利用,甚至還要忍受要梁王的閑氣。
在富人爲了子嗣太多,相互爲了繼承财産相互勾心鬥角,九蟲奪嗣的時候,窮人是沒有這些煩惱的,畢竟是窮不過三代。
曹真根本不想要聽申儀的那些理由,『錢糧,人力都是不足,這些年來申氏經營上庸,究竟是何作爲?』
申氏和大多數的鍵盤俠一樣,最讨厭兩種人,一種就是占他們申氏便宜的人,另外一種就是不讓他們申氏占便宜的人。
钖縣之中,就有一些人是和氐人有些交情的,而且這些人往往都是比較偏向于中下層面的人,比如一般的仆從,普通的兵卒……
現在申儀覺得,他自己申氏帶來的人手當然是非常寶貴的,可是那些氐人就幾乎是充數的了,而且關鍵是又能吃又能拉,每到開飯簡直就像是要再過一次新年一般,這麽多的張嘴,當然就導緻了糧草的緊缺。如今曹真逼迫他去解決糧草的問題,是不是曹真本身也是覺得氐人大而無用?
申儀偷偷瞄着曹真,越看越覺得曹真就是這個意思,隻不過曹真不願意明說,需要他來說而已,『将軍,如今氐人無所事事……将軍不妨先遣氐人往南鄭,引而戰之……要梁氐人,素無忠義,宛如豚犬一般,隻是知曉吃喝……若是少了要梁氐人這一項,自是可免了大量糧草支出……又可坐山觀虎鬥,看氐人與賊逆鬥個你死我活,待他們兩敗俱傷,将軍正可收複南鄭……将軍,如此一來,既可以剿滅賊逆,又可平鎮氐人隐患,豈不是兩全其美,再建新功?』
于是,申儀很努力,很拼命,很勤勉的跑了一整天,到了黃昏之後,才一臉疲憊的回來,到了城牆之上拜見曹真。
……
可是,話又不能這麽直說。
畢竟這麽一說,不就等同于是翻臉了麽?
曹真微微皺眉,『既有良策,還不快快說來!』
申氏不是早幾年就已經和斐潛離心,有意東歸了麽,怎麽準備了這麽些時日,依舊還是錢糧人力不足?難道申氏隻會是口頭上的高手,實際上的低能?
人就是這麽的奇怪,有人厭惡氐人,自然就會有人喜歡氐人。
所以曹真就隻能讓地頭蛇去想一些辦法。
見曹真目光略有不善,申儀也是真頭痛。
申儀連忙拜倒訴苦,講述一大堆的理由。
曹真一手扶着城垛,問道:『如何?』
他明白曹真的意思。
在城下的民夫隊率,就聽了一耳朵。
現在上庸都看申氏,申氏不率先捐個十萬二十萬的,旁人會願意捐麽?
可讓申氏傾家蕩産的支持曹氏收複漢中……
申儀也沒辦法代替曹真允諾,說這些鄉紳什麽好處。而且申儀也清楚,曹真不會這麽傻,真要和鄉紳翻臉,幹一些殺雞取卵的事情,很有可能是要申氏背黑鍋的,萬一真的有什麽民怨沸騰,到時候申儀少不得就是人頭不保。
也算不上什麽隔牆,畢竟在曹真和申儀議論的時候,雖然周邊确實沒有什麽人敢靠近偷聽,但是在城牆下面,可是有兵卒勞役在值守,在修葺工事的……
申儀眼珠子轉轉,便是說道:『将軍莫急,在下倒是有一淺策,可解當下糧草之急……』
申儀說話的時候,因爲很得意,所以聲音也并不小。
收了漢中不就是大功了麽?
還有什麽功?
……
申儀同樣也是煩惱,他接到了曹真的命令之後就覺得麻煩上身了。
這種喜好有時候是理智的,有時候又是混亂的。
夜風淩冽。
申儀沒能察覺出曹真潛藏的不快,依舊是緩緩的,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說道:『既如此,将軍何不再爲朝廷立上一功?』
曹真訝然道:『再立一功?』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拿腔拿調。
申儀露出了一些笑意來,似乎覺得自己靈機一動很是精妙,『将軍如今錢糧虛耗,多因氐人是也……氐人人數衆多,戰力低下,日食不菲,卻難堪大用……』
他找了最近的幾個鄉紳,可是鄉紳根本不理會申氏,表示要錢糧沒有,要命一條。怎麽着,皇軍……呸,曹軍才剛剛貼出了安民告示,表示一切依舊,現在你個二曹子就來表示要割我們的肉?
更何況,申儀連好處都說不清楚,隻是表示說将來好處大大的,誰信誰就是傻子。
在封建王朝之中,底層的百姓娶妻的時候往往不可能像是鄉紳士族子弟一樣,要月下聽曲,要門當戶對,普通百姓更重要的是過日子,所以既不要彩禮也不需要什麽豪屋,可以陪着男人一同吃苦的氐人女子,就在上庸漢中一帶非常受底層的百姓歡迎。
誰讓申氏之前一直表示上庸都準備妥當了呢?
民夫張隊率,他父親早年的時候遇到了匪賊。講着同樣語言,有着同樣習慣的,漢人匪賊殺了他父親全家,然後風俗不同,語言不通的氐人卻救了他父親,所以後來他父親就娶了氐人的女子,并且因爲代理氐人的生意,在钖縣定居下來。
所以現在漢人打漢人,張隊率無所謂,反正這些年來,哪一年的漢人之間不是這樣勾心鬥角?他都麻木了。
可是當他在城牆下聽到了申儀計算氐人的毒計的時候,他憤怒了……
因爲他母親,就是要梁氐人。
而現在,這些該死的家夥,不僅是帶來了戰争,而且還要侮辱了氐人,侮辱了他……
民夫隊率擡頭往上看了看。
該死的戰争。
如果……
曹真身邊有兵卒護衛,可是那個出謀劃策的家夥似乎沒有。
……
……
雖然說曹真沒有明确表示對于申儀建議的首肯,但是申儀覺得,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在走下城牆,往在钖縣之中臨時住所走着的時候,申儀臉上的陰險,或是得意,都變成了憂國憂民之色。
申儀當年也是到過雒陽太學裏面鍍過金的,也頗有文采。當年在黨锢之時,他也曾經寫了些詞賦來譏諷宦官,抨擊朝政,原本以爲自己會因此得到名望,會有高官大吏賞識他的才華,然後獲取一席之地,但是很遺憾。
很多人稱贊他,口頭上的贊美很多,實際上的職位一點都見不着,甚至因此被宦官盯上了,差點被搞死在雒陽城中,他連忙逃回了上庸,結果反而在家鄉這裏,得到了不小的名望,走到哪裏都被人推崇,表示申儀是勇于對抗邪惡的鬥士,然後連着申儀自己也信了。
覺得他自己就是在雒陽城中,和那些邪惡的宦官衆大戰了三百合……
所以,申儀覺得自己就是對的,一直以來都是對的。
氐人麽,就是那麽一回事。
像是尿壺,着急的時候用一用,用完了自然就要倒掉,總不能像是親爹親娘一樣供奉起來麽……
不是麽?
钖縣城不大,近萬人到了此地之後,一些人可以入駐城中,一些人就要在外,在内的是客,在外的反而是原本此地的主人。雖然是已經入夜了,可是還有防務布置,還有物資調配,所以街道上依舊還有很多人來來往往,顯得很繁忙。
勞役營之内日夜不休,輪班勞作。
所有的钖縣百姓都幾乎被征調起來,沒日沒夜的幹着苦力。
面對曹軍的戰刀,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可畢竟這種壓迫所帶來的緊張情緒,會慢慢積累起來,就像是一根彈簧,越壓越緊。
……
……
夜色下。
申儀帶着一名護衛,往臨時的住所走去。
他成功的轉移了曹真的注意力。
要梁氐人确實是糧草消耗大戶,哪有拖家帶口都來吃大鍋飯的呢?
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當然,申儀忽略了,或是有意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不僅是要梁人,絕大多數的胡人戰鬥模式,不都是拖家帶口麽?
就連漢人自己的黃巾軍也一樣是如此。
而且要梁氐人非戰鬥部隊其實吃得并不多……
但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申氏也可以從這個事情當中獲取一部分的利益。
申儀正盤算着回去給兄長寫封信,讓他早點去謀劃一下那些要梁人的地盤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民夫模樣的人迎面而來。
申儀沒在意,直至那民夫模樣的人叫了他一聲。
那民夫模樣的人個子矮小,沒穿甲胄,隻是在背上紮了一杆小旗,表示身份。
申儀懶洋洋的問道:『何事?』
隐隐約約地,申儀他從迎面走來的民兵眼中看到了一些憤怒。
憤怒?
申儀看出來了,但是他根本不在乎。
因爲他經常看見這種眼神,憤怒的,卻又壓抑的眼神。
誰會去關注一隻螞蟻憤怒還是不憤怒?
多半是被克扣兵饷錢糧了?
申儀被曹真委任作爲後勤從事。
主要是要讓地頭蛇幫忙籌集物資錢糧。
所以之前也有民夫找過他。
申儀當下也自然以爲多半又是誰吞了他們的兵饷錢糧。
沒日沒夜的幹活,還要被侵吞糧饷,這軍中積弊,着實讓人憤怒。
可是又能怎樣?
這些賤民,連個數數都算不清楚,誰能忍住不坑他們?
更何況克扣他們的是皇軍……呃,曹軍,難不成申儀還能替這些泥腿子去找曹軍理論?
這不是笑話麽?
雖然那民夫還沒有說什麽,申儀實際上都已經想好自己要怎麽樣的先要表示同情,再适當的表示憤慨,最後說一些徹查調查嚴查之類的話,然後将其打發回去……
就像是之前他所遇到過的那些克扣錢糧兵饷的事情一樣。
『爲什麽要害要梁氐人?』
『這事情真是令人遺憾啊……嗯?啊?』
民夫走近,目光之中似乎有些狠色,『我問你,爲什麽?』
『什麽……什麽爲什麽?』申儀似乎察覺了一些不對勁。
忽然,那民夫大步搶上,從懷裏掏出了一柄短刃。
『噗!』
『啊!』
……
……
『你說什麽?!』
曹真正準備休息了,結果兵卒前來禀報,說是申儀被刺,身受重傷。
曹真大驚,便是連忙到了現場。
申儀被紮了兩刀之後,他的護衛才反應過來。那民夫隊率紮了兩刀之後,想要逃走,卻被申儀護衛高呼緊追,然後在路口撞見了巡邏隊……
曹真有些懵。
雖然說現在申儀還沒死,可是畢竟在曹真的眼皮子低下被刺。
真就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曹真臉上。
曹真咬着牙,『刺客呢?可是骠騎奸細?!』
雖然說是骠騎奸細混進了城中來,也算是讓曹真難看,但是畢竟這個理由,還算是讓曹真覺得會好接受一些。
『啊,這個……将主,是這樣的……』
護衛湊到了曹真邊上,低聲嘀咕了幾句。
『……』
曹真一愣。
曹真沉默了一會兒,瞪眼,『胡說!就是骠騎奸細所爲!将其斬首棄市!』
這個時候,必然就隻能是『骠騎奸細』刺殺的。
曹真護衛領命,很快就下去執行命令了。
曹真知道自己該去看看重傷的申儀了。
但是他不想去。
真是頭疼。
這一次突如其來的刺殺,似乎向曹真揭示出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隐患。
曹真認爲的道理,申氏以爲的事項,和钖縣以及周邊的氐人庸人認可的事情,似乎出現了一個非常大的偏差……
就像是曹真也很難理解爲什麽那個民夫隊率會忽然刺殺申儀。
爲什麽呢?
這完全就是莫名其妙啊!
『來人!去勞役營内……』曹真沉聲說道,『将那「骠騎奸細」周邊之人都抓來!』
曹真想要搞明白這個事情。
而且曹真也擔心他和申儀所議論的事情,真的就擴散到了要梁氐人那邊去。
可是曹真他确實想不到,曹軍他們即便是舉着什麽朝廷的大義,表示是天子的意志,但是對于钖縣的人來說,他們就是惡魔。
曹真認爲他是在爲曹操的大業奮鬥,是爲了大漢的未來。
申氏兄弟覺得是爲了自己家族的傳承,是爲了掃除威脅,爲了光耀門楣……
他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而且都認爲是正确的。
程序正确,就是正義了麽?
那麽普通的百姓自然也有他們的理由。
或許這些底層的百姓不知道什麽是未來,不知道什麽是大義,不知道什麽是道理,甚至連出手都是一時憤懑,根本沒就沒有去思考什麽退路……
或許,隻是或許,或許是那個民夫張隊率,覺得或許殺了申儀,就能阻止戰争而已。
……
……
钖縣的勞役營之中。
大大小小的地窩子橫七豎八,亂七八糟,沒有任何規劃,很是随心所欲。
這些地窩子都是新挖出來的。
而居住在地窩子裏面的人,基本上是原本钖縣的普通百姓。
他們原本都不需要住地窩子,他們都有房子,可是現在他們的房子,已經自願的提供給了更尊貴的,從遠方而來的客人居住。
畢竟要給這些爬山涉水,翻山越嶺而來的人一點面子麽……
華夏是講究禮儀的,難道不是麽?
老張沒回來,有人很憂心去打探了一下,結果帶回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就像是地窩子裏面扔下了一塊震撼彈,震得所有人的腦瓜子嗡嗡的……
急促的呼吸,壓抑着恐懼。
『他們說老張是骠騎奸細……』
『狗屁奸細!老張跟我一起,從小光着屁股長大的,他是什麽奸細?他要是奸細,豈不是我也是奸細了?!』
『你他娘小聲點!不要命了?』
『……』
『現在我們要怎麽辦?』
正在幾個人相互大眼瞪小眼的時候,忽然有人腳步匆匆而來,神色驚慌的說道:『他們……他們在找你們……』
幾人一驚,将腦袋伸出了地窩子往外看。
黑夜之中,一隊曹軍打着火把,正攔住了遠處的幾個勞役,似乎在詢問着什麽。
幾個人連忙又将腦袋縮了回來,即便是在黑夜之中,曹軍兵卒根本看不清他們,他們依舊會覺得害怕。
『完了!我們都要死了!』有人低聲哀嚎着。
『快!還真就等死啊?!快逃啊!』
『逃?能逃到哪裏去?』
『就是啊,周邊有曹軍呢!』
『你們說……如果我們去找要梁人……老張可是半個要梁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