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6章 衣


第3206章 衣

回到自己狹小帳篷裏面的楊修,也看到了自家護衛那多少有些憤懑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笑。

護衛自然也是姓楊,而且和楊修的年歲其實相差不多。

大戶大姓總是有這麽一個習慣,會将族内和自己小孩适齡的孩子,放在自己小孩身邊一同成長。這種從小就培養起來的護衛,明顯會比一般的護衛要更加忠心,真正做到榮辱與共,生死相關。

不僅是楊修,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有這樣的護衛。

若是用來沖鋒陷陣,有這些護衛遮蔽左右,掩護搏殺,可如果用來當街淩辱良家,也有這些護衛拉扯帷幕,幫着按手提腿。

可以說,這些人就是人型的工具,具體怎麽用,依舊是要看使用的人。

因爲都是常年累月陪伴之人,楊修對于這幾個貼身的護衛都是比較熟悉。見到護衛表情,微微思索了一下,便是笑道:『無須如此……昔日淮陰仍可忍胯下之辱,我這點事情,算不了什麽……』

『郎君,』護衛見楊修說開了,也就不藏着掖着,用手一指曹操大帳的方向,『那家夥算是什麽?用的上郎君的時候……』

楊修擺擺手,制止了護衛的抱怨。

帳篷門簾之外,光影晃動。

楊修示意了一下。

護衛便是走了幾步,掀開門簾,往外探頭探腦查看了一番,才縮回腦袋,放下了門簾,『郎君,外面沒人。』

『說話都要小心些……』楊修吩咐道。

不僅是要小心,而且這些話,他聽了也難免會煩躁。

或許是爲了安撫護衛的情緒,也或許是爲了表示自己的優秀,楊修沉默了片刻之後,便是低聲說道:『曹丞相……很快就要面對一次嚴重的失敗了……』

『什麽?!』護衛頓時一驚,『郎君之意,是曹……丞相要敗了?!』

楊修皺了皺眉,『聲音小些。』

護衛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低聲說道:『郎君何有此言?』

『呼……』楊修往身後的墊子上靠了靠。他其實來回奔波勞累,不僅是身體上疲憊,心理上同樣也是很疲憊,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小帳篷之中,有一些如釋重負的感覺,也有一些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文青,緩緩的說道,『骠騎所所損失的人馬遠遠比丞相要少……丞相之前引而不發,現在卻加強了攻勢,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護衛問道:『什麽事?』

楊修笑了笑,『丞相……缺糧了。』

『啊?』護衛一愣,『郎君如何得知?』

楊修哈哈笑笑。

作爲曾經是上層高等衙内的楊修,對于政治的理解,自然是遠遠超過自家的護衛。

曹操當下所面臨的問題,政治影響遠遠大于實力的損失,給山東士族的心理打擊不會亞于之前的許縣城下之盟,因爲他們隻會對于同類最有感觸。

死傷多少貧民百姓,他們是不會在乎的,但如果是死了幾個士族,幾個高級将領,那麽就心痛不已,念念叨叨,一輩子都不會忘。

現在事實擺在眼前,與關中骠騎作戰,不僅是小兵會死,高等将領同樣也會死!

雖然現在死的是曹氏夏侯氏的人,但是未來呢?

若是持續作戰下去,還要有多少人會填在這樣的血肉磨坊之中?

當年西羌作亂的時候,爲什麽就沒有山東的武将,一方面是山東或許在體格上略遜色于并涼,另外一方面則是矮子裏面也挑不出高個來,最終導緻了董卓等西涼派的坐大,這其中未必沒有山東之士族嘴皮功夫了得,手下武力稀松的原因。

那麽現在繼續和骠騎打下去,曹氏夏侯氏的人填上去了,如果繼續需要更多的士族子弟性命填進去,山東士族的這幫子人,有幾個人有這個雄心壯膽敢去效仿班定遠?

顯然不可能的。

楊修雖然不清楚當時曹震和夏侯淵究竟是怎樣死的,作戰過程又是如何,但他能肯定,有了這兩個将領的前例之後,山東士族對上骠騎的時候心頭都會發虛。因爲很簡單,如果隻是敗軍,軍中主将多數都可以逃命,即便是實在逃不走,也可以投降保命。

但是現在,死亡出現了。

這要麽說明是全軍潰敗,死于亂軍之中,要麽就是意味着骠騎因爲這一次的山東大舉進攻而憤怒了,開始不會手下留情了,下了死手。

『郎君,這……我之前沒聽說過……』護衛在一旁有些疑惑的說道,『若是曹丞相遮掩不報……隐瞞山東呢?』

『你想簡單了。』楊修搖了搖頭,『若隻是死了一路人馬,或許還能隐瞞一二……可是現在……這事情是蓋不住的,遲早山東之人都會知道……屆時曹氏獨霸軍政的局面,可就不好辦了……』

『哈哈……這樣或許也不錯……』護衛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道,『若是曹氏族人折損太過,曹丞相威名受損,說不得郎君反而更有些機會……不至于像是現在……到時候曹丞相說不得還要仰仗郎君之才……』

楊修哈哈一笑,擺擺手。

過了片刻之後,楊修歎了口氣,『這骠騎……真心不好對付……就算是我真的領軍上陣,恐怕也是……别的不說,單是那些火藥制器就是相當棘手……』

其實面對骠騎,楊修他也有點害怕。

當年西羌胡人作亂的時候,也是非常的兇悍,但是那個時候楊修并不害怕。

因爲單純的兇悍,是沒有多少威脅,但是現在骠騎軍給楊修的感覺,就不僅僅隻有兇悍,而是更像是鐵血的戰争機器,讓他心中發虛。

骠騎軍中,總是不停有新的東西出來,各種火藥制器,遠程武器的搭配十分實用,以至于曹軍至今都沒有找出合适的方法對付。

簡單來說,楊修不怕兇狠的敵人,卻害怕不知道怎麽對付的敵人。

他是如此,山東士族子弟也是差不多一樣。

『郎君,那咱們該怎麽做?』護衛問道。

楊修站起來,默默的在帳中走兩圈。

過了片刻之後,楊修低聲說道:『你找個機會回弘農去,将這些事情,禀告給我父親……我父親就知道了該怎麽做了……』

護衛驚訝的說道:『那我走了,郎君你這裏……』

楊修沉默了一會兒,啧了一聲,『我應該沒什麽危險……』

楊修想着,他剛剛從平陽回來,雖然說沒給曹老闆帶來什麽好消息,但是也不至于帶來什麽壞消息,而且在平陽之中,在曹老闆的那些曹兵的監視之下,楊修所表現出來的『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多多少少也是可圈可點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曹老闆萬一還需要使者走一趟什麽的,那麽楊修這個輕車熟路的家夥,豈不是又能派上用場了?

所以楊修覺得他應該還是安全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楊修必須給在弘農的楊氏帶去一個消息。曹操在最後階段,如果萬一戰敗,必然會瘋狂的掠奪已經占有的土地上的一切,不管是人力還是财貨,以此來彌補自身的損失,并且不給敵人,也就是骠騎什麽資源,相當于起一個堅壁清野的效果。所以弘農楊氏必須先一步轉移資産,否則等到被兵卒挾裹的時候,可就是真的玉石難分了。

此事不能不防,不能落于筆端,成爲白紙黑字的罪證,故而隻能以含糊的口信來替代。即便是萬一護衛被抓了,也就是說些家長裏短,報個平安什麽的,不至于有什麽把柄。

護衛下意識的看了看帳篷門簾,低聲說道:『既然如此……郎君何不……此地,不可久留……』

『閉嘴。』楊修猛地轉頭盯着護衛,直看得護衛驚慌的退了一步,他沉聲說道,『我一直讓你多動些腦子……骠騎之下,隻有勳貴,沒有世家!若無世家,楊氏何存?何況……』

楊修似乎有些意興闌珊,說了一半之後,停了下來,歎了口氣,『算了……路上小心些……』

護衛拱手以禮,然後低頭掀開了帳篷的簾子,走了出去。

……

……

曹操對于楊修,并不滿意。

最初的不滿意,是由于楊氏作爲中間商,賺取差價。

這原本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作爲商人,賺錢是第一位的,可關鍵是楊氏一邊标榜自己是經書傳家,一邊死命在山東身上賺錢,這尼瑪和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有什麽區别?

更重要的是楊氏試圖發展自己的勢力!

雖然可以理解楊氏此舉,是一種自保行爲,但是這就和脫離了大漢監管有什麽分别?哦,看着斐潛能做西京,所以楊氏也想要搞一個中京是吧?卻不想想楊氏的所有基礎,所有利潤是從什麽地方出來的,一點實業都沒有,就想要左腳踩右腳,左口袋放右口袋,左杠杆加右杠杆,憑空撬動上萬億的大市場?

所以,楊修越是聰明,曹操就越是覺得此人不可大用。

尤其是楊修前往平陽了一趟之後,自覺他似乎是完成了曹操的要求,遞送了戰書,但是實際上曹操不相信楊修不知道曹操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曹操麾下,就隻有楊修一個人可以擔任使者麽?

顯然不是。

可楊修很明顯沒有能夠完成曹操的戰略布置,甚至還帶來了并不好的消息回報。

這幾乎是等同于不僅沒把事情辦妥,反而帶了一屁股屎回來,讓老曹同學擦。

幸好郭嘉及時堵上了這個缺口,将漏出來的屎都甩到了河東士族身上,否則等其他的人反應過來,說不得導緻軍心動蕩,越發的引起士氣崩落。

士族爲什麽要穿華貴絢麗的衣裳,就是爲了遮蔽身上的那坨屎啊,如果穿得和貧苦百姓一樣的短襦,兩條毛腿露在外面,那還能有什麽威嚴,有什麽氣度?

而且對于曹操來說,楊修也沒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至少,楊修沒說他帶來的那件衣服……

曹操在意的不是一件衣服本身,而是其後面代表的含義。

曹操不相信楊修不知道這一點。

楊修之前禀報的時候,根本沒有提及這一件事情,又是意味着什麽?

其實曹操也能猜到一二。

因爲這樣夾雜了絨毛的保暖衣物,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銷售到了山東,并且有很多山東士族子弟喜歡上了這種衣物……

所以,曹操讓楊修過去搞斐潛,斐潛也用楊修過來搞他。

這是斐潛對于曹操的一個還擊。

離間麽,誰不會啊?

斐潛使用離間之計,也并不稀奇,但是楊修卻藏着掖着不講……

這是瞧不起誰?

曹操哼了一聲。

這是楊修要和自己玩心眼?

呵呵,楊氏終究是不會歸心啊!

曹操也能明白楊修爲什麽不提及這一件事情,畢竟曹操也不可能将所有穿過,或是有這樣衣袍的山東士族子弟都抓起來,所以楊修就幹脆裝傻了。

這是得罪人的事情。楊修不怕得罪河東士族子弟,因爲一方面他和河東當下可以說是敵對的,另外一方面楊修對于河東之地,有一種心理上的優勢,可是反過來,就不一樣了。

可在曹操看來,楊修的這種裝傻,就有戲弄他的嫌疑。

以楊修的聰明才智,難道找不到一個合适的方式來叙述這一件事情麽?

曹操目光微冷。

楊修這是不敢,還是不願,亦或是不忿?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

片刻之後,便是有人急急而來,拜在了曹操之下,嘀嘀咕咕說了一些話。

曹操的臉色越發的陰沉。

『來人!』曹操沉聲說道,『傳楊德祖前來!』

楊修來了,規規矩矩的拜見,禮儀姿态沒有任何的問題,标準,并且充滿了韻律和美感。

曹操微微冷笑,『德祖,奔波平陽,辛苦了。』

楊修身軀前傾,拱手而禮,『在下受丞相所托,自然當盡職盡責,不敢言苦。』

『哦?』曹操捋了捋胡須,『那麽,可有所獲?如今此地,唯有你我,德祖若有何未盡之言,但可直說無妨!』

楊修眉目一跳。

曹老闆這是幾個意思?

楊修也不敢多做遲疑,連忙将他自己這一路到了平陽,然後在平陽又是如何,又重新講了一遍。

曹操依舊是捋着胡須,不緊不慢的說道:『還有什麽?可有遺漏之處?』

遺漏?

楊修吸了一口氣。

還是那件衣服的問題?

楊修拱拱手,裝作才想起來的一般,說道:『哦,還有一事……骠騎臨别贈衣一件,言以禦夜寒風冷之用……此衣置于車中,當下應于辎重後營之處……』

楊修盡可能的輕描淡寫,表示自己根本就沒在意這件衣服,隻是禮節性的收了,回來就忘在了車上,都沒帶這件衣服回帳篷……

這樣應該就沒事了罷?

曹操笑了笑,招手讓人去取衣,然後又是說道:『直一件衣物麽,小事爾……德祖可還有他事要禀于某?』

楊修心中又是漏了一拍。

這衣,還是『小事』?

那麽什麽才算是大事?

楊修腦海之中重新将前後事情過了一邊,然後準備确認一下曹操究竟是什麽意思,便是低眉順眼的說道,『啓禀丞相,在下……』

曹操卻打斷了楊修的話,笑眯眯的擺着手說道:『德祖再好好想想……不着急,不着急……』

『……』

曹操如此說,楊修自然就沒辦法問了。

楊修就覺得自己後背似乎有冷汗流淌而下,冰寒刺骨。

曹操表面越是和善,楊修心中便越是膽顫。

看這樣子,曹操是需要楊修講出一些什麽來了……

可問題是,楊修能講什麽?

講平陽兵強馬壯?

還是講河東士族都歸心于骠騎了?

亦或是和曹老闆說一說斐潛軍需儲備充足,根本不害怕曹操進攻?

這些當然不能說,說了就有楊修被斐潛策反,成爲了斐潛派遣過來的說客的嫌疑……

所以,這些不能說。

那麽和曹操說斐潛是在用計?

說斐潛是在用這一件衣服來表示關中和山東聯系頗深?

還是說老曹同學你就别裝了,軍中沒糧草我都猜到了,咱們收拾行李散夥罷?

這一些同樣也不能說。

楊修沉默着,低着頭。

不多時,曹操随從取來了衣服,呈給曹操。

曹操取過,站起身,笑眯眯的抖了抖衣服,然後往自己身上披了披,笑着說道:『德祖,且看此衣,某穿來是否合身?』

楊修正想要敷衍兩句,結果一看,臉色頓時一變。

雖然說漢代的衣袍沒有像是後世的衣服那麽有标準的尺碼,也屬于相對寬松的款式,但是大小長短還是有些差别的。

很明顯,那衣袍是按照楊修的身高胖瘦來剪裁制作的,而曹操一披上那件衣袍,就自然顯得衣袍太長了……

說合身,那麽就等于是瞪着眼說瞎話。

說不合身,到時候又要怎麽解釋袍是按照楊修自己的身高來裁剪的?

隻是巧合?

楊修連忙拜倒在地,『丞相!這是斐賊欲害于我!』

曹操哈哈笑笑,将衣袍脫下,扔在了地上,重新坐了回去,笑着說道,『哦?欲害于你?哈,哈哈,那且說來聽聽,某倒是想要知道,這骠騎,究竟是要怎麽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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