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3章 錯料一生事
好不容易返回了晉陽的夏侯惇,忽然覺得莫名的心中一縮。
他站在城頭之上,眺望着遠方,隐隐約約的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可是眼下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讓他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個問題會暴雷。
确實是太多問題了。
雖然說對于羌胡的打擊,使得白石羌的這些家夥老實了一點,可并沒有扭轉多少晉陽的不利局面。
崔鈞莫名其妙的『死亡』,夏侯惇也覺得有些問題,可他并沒有太多時間去考量此事,因爲他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了面前出現的骠騎人馬上。
在晉陽周邊,或許是收到了白石羌的消息,或許是什麽其他的原因,骠騎人馬呼嘯而來,比之前的人數,顯然是更多了。
在夏侯惇布置的固定哨卡和活動哨探的回報中,發現了有大隊的骠騎人馬,耀武揚威而來,即便是碰見了夏侯惇的哨探斥候,也不是一味的死命追殺,隻是驅趕了便是了事。
這種做派,更像是後面有大軍将至……
夏侯惇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
就像是看見了一隻懶洋洋的猛虎。
雖然猛虎并沒有什麽迅猛的動作,也沒有張開爪牙示威嘶吼,但就這麽簡單的度步而來,自有一股百獸之王的氣度。
夏侯惇手下的兵卒全面收縮回了晉陽城中,在夏侯惇的嚴令之下,不和前來的骠騎人馬在野外交戰。
因爲不管是夏侯惇,還是夏侯惇手下的兵卒,都清楚他們即便是也擁有了一些戰馬,但是想要和這些騎術精湛的骠騎人馬正面對抗,基本上是沒有什麽好果子吃的。
骠騎人馬呼嘯而來,在晉陽城下射程之外站定,朝着城牆之上指指點點,顯得十分輕松。
夏侯惇在城牆上,在這些骠騎人馬之中一個個的看過去,卻沒有看見斐潛的身影,然後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氣,但是很快又提了起來。
骠騎斐潛會不會來?
來了,意味着他這裏将面對更多更大的危險。但如果斐潛不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輕騎帷張,宛如鋪天蓋地一般,就将晉陽此地籠罩。
這種騎兵的極緻運用,以及帶來這種騎兵戰術的斐潛,從那一天割裂了西京尚書台之後,就成爲了夏侯惇等人心中的噩夢,怎麽樣都擺脫不了……
現在,是繼續在夢中沉淪,還是可以掙紮出一線生機?
『将主,這……要如何應對?』
在夏侯惇身邊的護衛,低聲問道,聲音之中似乎有一些驚慌。
雖然他們早就有了心理上的準備,可是真等見到了骠騎人馬彙集而來的時候,他們依舊會覺得害怕。
因爲骠騎人馬所展現出來的那種氣概,是曹軍所缺失的。
『盯着他們就是。』夏侯惇語氣平穩有力,似乎是胸有成竹,『他們是騎兵,不可能攻城……我們城中還有很多儲備……慌什麽?安心就在這裏,看他們耍什麽花樣?!』
夏侯惇如此說,這些曹軍兵卒和晉陽之中新投了曹軍的郡兵,也就暫時是安下心來。
但是作爲縮頭烏龜的感覺,并不好受。
随着骠騎騎兵的到來,百石羌的那些胡騎,又再一次的出現了。
或許是感覺到自己有人撐腰了,白石羌的胡騎更是蹬鼻子上臉,嗷嗷叫着,或是用羌語,或是用半生不熟的漢語,朝着晉陽城上叫罵。
雖然說城牆之上的曹軍未必能聽得清楚這些羌胡在叫嚣着一些什麽,但是看他們的表情和動作,就能明白不是什麽好話。
伴随着越來越多的羌胡呼嘯來去,晉陽漸漸成爲了一個孤島、
雖然不像是步卒圍城,挖掘深溝修建營寨的水洩不通,但是這種騎兵在城外,曹軍隻能在城中看着的情形,則是讓這些曹軍以爲他們是到了邊疆,再一次陷入了白登山之圍。
夏侯惇對于這些曹軍兵卒的擔憂,一開始的時候還會稍微解說幾句,但是到了後面也就不想要理會了,因爲不痛不癢的說辭,實在是蒼白無力,或許當時有點作用,但是很快就會重新反複。在他看來,這些骠騎騎兵和羌胡騎兵,在城外呼嘯,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傷害。
除非是這些騎兵願意下馬攻城……
那麽夏侯惇倒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在山東,夏侯惇不免要擔憂,亦或是要負起周邊莊園,縣鄉被劫掠,被攻陷的責任,但是如今這裏,反正他隻有一個晉陽,周邊一些臨時獲得的村寨和縣鄉,丢了也就丢了,根本無所謂。
羌胡騎兵無足輕重,關鍵是骠騎騎兵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夏侯惇他也不知道骠騎的打算到底是什麽,從當下的迹象看來,更像隻是要圍困晉陽。
真若是如此,夏侯惇倒也正中下懷。
因爲他原本計劃就是要替曹操分擔壓力,給曹操創造機會。所以晉陽這裏吸引來的骠騎人馬越多,那麽曹操那邊的壓力自然就是越小。
這一日,夏侯惇又是早早的上了城牆,按着垛口,細細的,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遠處骠騎人馬的動向。
骠騎騎兵的營地,是标準的野戰騎兵營。
以各隊戰馬爲核心,辎重車爲支撐,展開的一個個的圓形小營地,所構建結合起來的一個龐大的營地。若是隻看占地規模,簡直像是要接連到天邊一般。
這種騎兵的小陣,兼顧了防禦和便捷。
與胡人以帳篷爲核心所不同的是,漢人的騎兵營地是以辎重車爲核心的,戰馬就在辎重車外,人睡在辎重車内。如此一來,即便是遇到突然的襲擊,骠騎騎兵也可以很快的尋找到戰馬,立刻進行防禦或是反擊,即便是被壓制了,也可以利用辎重車的車陣,就地進行抵抗。
『嘶……』
夏侯惇沉吟着。
骠騎軍這麽多年,以騎稱雄,果然是有些獨到之處。
不過就僅僅是這樣,也不能攻克晉陽啊……
夏侯惇的疑惑并沒能持續多久,在後續的部隊抵達了晉陽外圍之後,黃成就下令在晉陽城門射程之外,開始修建土木,挖掘壕溝,堆砌土牆。
『将主,這是要投石攻城麽?』護衛盯着那些壕溝,『要不要派些人,去驅趕損毀那些溝渠土牆?』
這是常見的守城反制手段。在大多數的時候,攻守雙方都是需要在城外拉扯一下,然後才會進入正題。
夏侯惇看着正在遠處警戒的骠騎人馬,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覺得現在出擊,多少有些不安全……
夏侯惇其實沒有意識到,他當下已經和之前冒險進攻晉陽的時候,判若兩人了。他之前冒險和樂觀的精神,在奪取了晉陽之後,便是一路下坡。
迎着晉陽方向的壕溝很快的就挖好了,然後添上了木栅,叮叮當當的又搭建起不少望樓哨塔。
哨塔一立起來,便是有不少兵卒在上面挎弓攜箭駐守,不住朝晉陽之處張望。
不管是在挖掘壕溝,還是豎立哨塔,總是有一隊騎兵在戰馬邊上靜靜等候。那些久經訓練的戰馬即便是放着缰繩,也不會輕易亂跑亂走,而是在其主人邊上,就算是等了不耐煩了,也就僅僅或是擺頭,或是踏蹄,噴些響鼻而已。
一面骠騎三色旗幟,高高在遠處飄揚。
夏侯惇皺着眉,盡力遠眺,也僅僅隻能看見在旗幟之下,是個精壯的漢子。
夏侯惇和黃成不熟,即便是有見過面,這麽多年過去了,人也會發生一些變化,未必能記得住誰是誰,所以對于夏侯惇來說,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将領,也沒有什麽情報可以參考将領的性格和戰術。
但是他似乎從遠處那名将領的舉止上,夏侯惇讀出了一絲的蔑視。
朝着晉陽城指指點點。
那名将領就像是在挑釁。
夏侯惇磨了磨牙,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他的心情。
不能中計,夏侯惇提醒着自己。
難道骠騎人馬,真的打算硬攻晉陽?
投石車雖然可怕,但是想要靠投石就砸垮一切城防,顯然并不現實。
晉陽的城牆,夏侯惇是細細查過的,堅固夯實,就算是被石彈砸,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被擊破的。
所以,僅憑投石車就想要讓攻破晉陽?
亦或是要圍三阙一?
可爲什麽要将四周都封鎖起來?
一時間,夏侯惇已經覺得自己有點看不懂眼前這個戰局了。
夜色慢慢的降臨了下來,晉陽城外的骠騎人馬忙碌了一天,夏侯惇也盯了一天。
遠處骠騎的騎兵營地,在那些辎重車陣當中,隐隐有火光和煙氣升騰。
值守的骠騎兵馬,已經換了三波。
夏侯惇靜靜的看着,默默的算着,推測着圍困晉陽的總兵力。
在夜色之中,那些羌胡還唱起了悠揚的小調,甚至還有一陣陣的哄笑,搞得像是這些羌胡是來晉陽郊遊的,而不是來打仗的一般。
這些歌聲笑聲,随着夜風吹在了夏侯惇的臉上,就像是硬邦邦的拳頭砸在了其面皮上,讓夏侯惇覺得有些冰冷的痛,也讓夏侯惇有些不舒服的扭動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身軀。
『将主,可是有何吩咐?』一旁的護衛注意到了夏侯惇的舉動。
夏侯惇搖了搖頭,『城中可還平穩?可有賊人作亂?』
護衛回答,『一切如常,并無不妥之處。』
夏侯惇皺眉,『一切如常?再多派些人手,加強城中市坊巡察!』
夏侯惇想了又想,便是隻能想到之前骠騎人馬往城中射的箭書,是要晉陽之中的人裏應外合才有可能破城,所以他現在隻需要盯緊了城内城外,及時切斷相互的聯系,甚至可以抓住機會反打一耙……
……
……
其實夏侯惇猜測的,全數都是和空氣在鬥智鬥勇。
夏侯惇的軍事經驗不可謂不豐富,他的戰術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可惜他終究是錯了。
夏侯惇的戰術和經驗,放在十年前,甚至是五年前,都是正确的。
可是現在他錯了。
這種錯位,無關智慧,也無關經驗。
隻是時過境遷……
當時代的浪潮洶湧而來,并不是嘴硬,或是堅持所能挽回的。
山東之地,因爲孤立,所以增熵,而且這一過程不可逆。
華夏之地,也同樣如此,擴張的時候,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技術和戰術迸發出來,理順秩序,但是隻要停下腳步,孤立不動,也就同樣增熵不可逆。
實際上,絕對的聯系和相對的孤立的綜合,才是事物運動的本質。
違背本質的,就終将吞下苦果。
如果夏侯惇現在能和在潼關中條山一帶的曹操聯系上,說不得就能知道爲什麽當下骠騎的行爲有些怪異了……
在距離晉陽城外較遠的地方,幾名工匠将大車上的蒙布掀開,頓時露出了車中運載而來的火炮。
黃成饒有興趣的上前仔細查看。
幾名工匠也沒理會黃成,正在車上車下忙碌的檢查火炮的情況。
黃成伸手在炮口比劃了一下。
黑洞洞的炮口直徑,比黃成的手掌略小一些。
炮身前細後粗,還有四道加固的鐵箍,炮身中段兩側一對炮耳,架在了炮架之上。
黃成不懂什麽參數,也不知道什麽是倍徑,但是看着這沉甸甸的大家夥,便是不由得有些心情激蕩,忍不住在炮身上拍了拍,感受着炮管上的金屬質感,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嘿嘿的笑了起來。
我可是第一個……
哦,除了骠騎大将軍之外,第一個将火炮用在攻城上的!
到時候講武堂上,嘿嘿嘿……
黃成覺得美滋滋的。
『讓一下。』
一名工匠過來,似乎是爲了觀察運輸對于炮架的磨損的情況,便是很不客氣的對黃成說道。
『哦……哦哦。』
黃成老老實實的讓開。
『這是我家将軍!』黃成的護衛有些不忿。
『去去!沒你事!』黃成沒接受護衛的馬屁,揮手将護衛趕開,轉頭對着工匠笑道,『沒事,沒事,你忙,你忙……我就在旁邊看看,不妨礙吧?』
工匠朝着黃成微微點頭,然後又開始忙碌起來,口中念念有詞,然後還在随身攜帶的木牍上記着一些什麽。
随着斐潛對于四民的新定義,加上軍械等器具的大量研發和技術提升,使得工匠在關中北地的地位也在不斷的提高。
動則對于工匠吆五喝六,肆意踐踏侮辱欺淩工匠的情況,漸漸的消失了。
這就極大的提升了工匠的積極性,而工匠的積極性提升,則是使得更多的人投入到了工匠行列之中,科技研發又有了新鮮的血液……
在加上斐潛這個有着後世經驗的掌舵人,那些研究方向值得重點關注,那些是屬于彎路回頭路,大體上還是能夠分辨一二的,因此正循環一旦确定,滾動起來的速度就相當驚人。
如今工匠在進行的項目,就是火炮長途運輸的測評。
沉重的火炮,有上千斤,再加上炮彈和火藥,對于道路的要求極高。
從北屈軍事工房轉運而出,一路上幸好是有之前斐潛開拓和建設出來的官道交通網,才使得火炮可以比較順利,沒有出什麽岔子的被調運到了太原晉陽城外。
這種重量的物品,如果半道上因爲炮架或是車輛損壞,導緻傾覆的話,那就真不是随便都能重新複位的,并且火炮的自重也會導緻在跌落的時候造成炮身的損傷,進而使得好不容易鑄造出來的火炮就此報廢。
在抵達了晉陽之後,工匠要對于火炮進行全方面的測量,确保火炮可以萬無一失的進入實戰,否則真的什麽都不管就拉上去,說不得就成爲了曹軍的笑柄。
『炮架這裏有裂痕……』
一名工匠摸着炮架上的橫梁,并且用墨汁做出标記。
『是木質的原因,還是受力的原因?』
另外一名工匠也走了過來,彎下腰查看着裂痕的位置。
『……』
黃成聽了,在一旁有些着急。
他瞪着眼,不明白這炮架的問題究竟大不大。看着一名工匠在身邊走過,連忙拉着,問道,『這問題嚴重麽?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工匠看了黃成一眼,便是笑着說道,『不妨事,這炮架是木質的,經常要更換,早有後備之物……不過先要先卸下來,才能更換……』
『哦哦,』黃成其實沒聽得很明白,但是『不妨事』三字還是能清楚的,于是緩了一口氣,『好,知道了,你去忙,去忙……』
黃成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也因爲興奮和緊張,使得他有些患得患失。
這和之前他統領的任何一次戰鬥都不一樣。
這是全新的戰鬥,全新的模式。
即便是黃成将之前斐潛進攻西域鄯善王城的戰場記錄看了一遍又一遍,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可真的讓他實操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希望自己能做好,但是也害怕出什麽問題。
畢竟這一趟,不僅是有黃成自己的部隊,還有一些工學院的學子,以及講武堂的教官……
這要是出了簍子,自己丢臉倒也罷了,但是有外人在,這臉要是丢了,那可是大問題!
想到這裏,黃成也沒有多少心思繼續看那些火炮了。
他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讓手下護衛去召集軍校來開會。
今天晚上,他必須和其他的軍校,一起把進攻流程再好好的過一遍,确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