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她的領養身份,她是在百裏雪焰失蹤以後才知道的。
衆人的話是交織的網,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總之在某天等她回家以後,她再看爸爸,就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無法無天了。
她一個養女,弄丢了爸爸的親生女兒。
這個罪太重了。
解叔叔和齊嘉阿姨經常來看她,她問他們自己的來曆。
他們兩人先是猶豫,最後認爲她也應該有知情權,就全部告訴她了。
原來,她是媽媽從難民那裏撿回來的孩子。
媽媽本是要和一個叫格裏的男人領養她的,可是他們先後去世,她沒有人照顧,爸爸就把她留在身邊,把她的名字從紀心改爲百裏心。
她還有一個名字,Amour,是格裏給她取的。
意爲摯愛之人。
他一定很愛很愛媽媽。
他們爲什麽要死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多餘的,因爲人死不能複生,她也并不讨厭百裏爸爸,隻是希望爸爸能多關注她一下。
可惜沒有。
他似乎忘記了她的存在,天天都要出去找雪焰。
沒人送她去托兒所,沒人給她煮飯吃,她還沒桌子高,整天踩着凳子燒熱水,給自己沖杯面吃。
想吃香腸小章魚。
可是爸爸不在。
沒人帶她去買。
她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的髒小孩。
雪焰還是沒能找回來。
爸爸回了家,臉色白得讓人害怕。
她燒了茶水給他端過去,狗腿子一樣小心翼翼的讨好,但爸爸看也不看一眼,仰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她拖着毛毯出來給他蓋上,然後在沙發邊上打了個地鋪,關了燈,睡了。
第二天醒來,爸爸通常已經不在了。
她就自己洗洗臉,紮小辮子,然後燒水泡面。
小辮子毛毛的,怎麽編都不好看。
還是爸爸編的好看。
但是爸爸已經很久沒有給她紮過頭發了。
面泡好了,她噙着一點眼淚吃飯,吃完看看時間,到上托兒所的時間了。
以前她不想去上學,在托兒所總淘氣,老師都不喜歡她。
現在她想去了,又去不了,隻能在家翻翻圖畫書,玩玩積木,餓了再吃點杯面。
轉眼過去幾個月,妹妹還是沒有找回來。
倒是有個眼生的人來了家裏,跟爸爸說:“這孩子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就領走了。”
百裏心吓壞了。
爸爸不要她?
不!
她隻待在爸爸身邊,哪兒都不去!
她往爸爸身邊湊,讨好又害怕,卑微的像隻小狗,怯生生的抓着他的衣袖。
可爸爸還是沒有說話。
陌生人對她伸出手。
她終于害怕了,抱着百裏雲川的脖子号啕大哭:“爸爸!對不起!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這一次,爸爸抱住了她。
她久違的洗了熱水澡,吃上了熱騰騰的飯菜,還能跟爸爸一起睡。
爸爸真的好。
她不能沒有爸爸。
可是,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是變生疏了。
妹妹的失蹤是他們之間的一道坎。
就算假裝這道坎不存在,他們的心也沒辦法貼近了。
雪焰失蹤,爸爸的心也跟着變成了死灰,對誰都愛不起來了。
沒有關系。
百裏心想,隻要能留在爸爸身邊,她就已經知足了。
然後,一晃十六年。
她長大了。
她走了爸爸的老路,考上北省的軍校,因爲交通便利,回來一趟很方便。
她時常回家看爸爸,可爸爸見她回家并不像别的家長那樣高興。
但是沒有關系,除了爸爸,她還能見到另一個人。
高晨。
從她上中學開始,高晨哥哥就時不時的過來探望她了。
一開始他都是打着月升初一——也就是小時候那個說要抱走她的陌生人——的名号來探望。
她也是從高晨口中知道,媽媽和月升初一是很好的朋友,當初月升初一要接她離開也不是要把她從百裏雲川身邊奪走,而是真心希望能好好照顧她。
要是她後悔了,随時都能跟他回去。
她每一次聽說都是笑,并無跟他回去的打算。
她感覺高晨在身邊既像朋友,又像家人。
沒人教她怎麽去愛,她跟高晨在一起,感覺很舒服,以爲這就是戀愛。
可如果真的是戀愛,爲什麽在他提出帶她離開的時候,她都不願意呢?
真正的戀愛,不就應該是執子之手的嗎?
她說不出來爲什麽,隻覺得不對勁。
到底哪裏不對勁,還是說不出來。
沒想到,以爲已經死掉的雪焰,居然活着回來了。
雪焰出落的真好,她從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女孩子。
讓她欣慰又心酸的是,爸爸也好像活過來了。
他對雪焰的回家表示了極大的歡迎,他那些分布在天南地北的朋友們,也齊聚一堂,慶祝雪焰回家。
大家都爲雪焰歸來感到高興。
而她也卸下背負了十六年的罪惡感。
終于……熬到頭了。
爸爸有了雪焰,就不需要她了。
她也不用再假裝堅強了。
她看得出來,雪焰一直跟東琉璃生活,已經完全不是百裏家的人了,可爸爸要寵雪焰,那就寵吧。
雪焰不想回家,要跟東琉璃,她看不得爸爸難過,找雪焰,勸她回家。
雪焰卻給出一個讓她接受無能的交換條件——隻要把高晨哥哥讓給雪焰,她就答應回家。
她不願意。
可是沒辦法。
她最後能爲爸爸做的,隻有這些了。
但是高晨哥哥拒絕了雪焰,還說了不少絕情的話。
多虧雪焰的轉述,她也能正視自己的内心了。
原來,她一直活在媽媽的陰影下。
在照顧她的那些人眼裏,她不隻是她。
她是紀暖的女兒。
大家是因爲可憐紀暖早逝,才會對她好的。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想明白以後,她選擇了白希寂。
因爲白希寂不認識紀暖,不會因爲她是紀暖的女兒就跟她結婚。
但是沒想到,她還是太天真了。
白希寂居然是潘多拉的一員,跟她結婚,就是爲了搶走這個孩子,威脅百裏雲川。
從她跟紀暖扯上關系的那一刻開始,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将她牢牢的禁锢其中,大概至死都不能甩脫這個标簽。
在章西下飛機之後,她在醫院裏呆了幾天,能下床以後,她穿上軍裝,成爲預備役中的一員。
去特麽的過去。
去特麽的未來。
她不要再當紀暖的女兒了。
沒人愛她,她就愛自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