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溱,你說柳尋衣到底是什麽心思?沈東善對他掏心掏肺,就連丹楓園都甘心雙手奉上,可他倒好,不接受也不拒絕,甚至連句客套都沒有,就這樣把所有人晾在議事堂,自己一聲不吭地走了,真是好大的架子!你說他究竟……”
“蕭陽、蘇忽、荀布道,你們退下。”
從議事堂一路回到下榻的别院,阿保魯一直在洵溱的耳邊滔滔不絕地抱怨柳尋衣剛剛的傲慢态度。洵溱卻始終一言不發,隻顧埋頭前行,直至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才不鹹不淡地開口屏退了不明所以的蕭陽、蘇忽和荀布道。
“現在丹楓園上上下下無數雙眼睛可都在盯着柳尋衣,眼巴巴地等着他表态……”阿保魯無暇理會拱手告退的蕭陽三人,依舊火急火燎地向洵溱訴說着自己的不滿。
“關門。”
“這……”
見洵溱一再無視自己的擔憂,阿保魯先是一愣,而後心不在焉地将房門草草虛掩,同時嘴裏仍念念不忘地唠叨不停:“柳尋衣一天不表态,丹楓園就一天不得安甯。眼下,唐阿富像條惡狼一樣死死咬着沈東善不放,若非蕭芷柔暫時穩住他,剛剛在議事堂恐怕難以收場。可即使如此,他仍固執地持劍守在沈東善的别院外,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
“飛了又如何?”洵溱頗爲不耐地打斷阿保魯,“别家的事,你怎的如此上心?”
“我們現在和柳尋衣同坐一條船,得罪了沈東善誰能幫我們解決隋佐和郭賢這兩樁麻煩?若想趨利避害,就必須想辦法說服柳尋衣接納沈東善。我是擔心此人一向喜歡意氣用事,萬一他豬油蒙心不知輕重,一門心思幫唐阿富報仇,恐怕大家都下不了台……”
“啪!”
阿保魯話未說完,洵溱竟毫無預兆地揚手狠狠打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直将振振有詞的阿保魯打得腦袋一懵,聲音戛然而止,滿眼錯愕地望着面沉似水的洵溱,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洵……洵溱,你這是……”
“究竟是誰在眼巴巴地盯着柳尋衣?又是誰在擔心自己下不了台?”洵溱目光如劍,直直地射向面露慌亂的阿保魯,冷冷地說道,“你究竟和誰同坐一條船,你自己心裏清楚!”
“大小姐,這……這是何意?”阿保魯舔了舔幹癟的嘴唇,吞吞吐吐地替自己辯解,“我也是擔心柳尋衣攪亂我們的計劃。”
“我們的計劃?哼!是你們的計劃吧!”洵溱眼泛寒光,眉宇間盡顯對阿保魯的輕蔑之意,“兄長和沈東善合謀的事你早就知道吧?你們瞞着我唱了這麽一出好戲,眼下無法收場,反而希望我說服柳尋衣?怎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是不是很有樂趣?又或者……你們早已算到沈東善和唐阿富二人的仇怨難以調和,所以早在謀劃時便已設計好利用我這顆棋子?”
“這……”聞言,阿保魯已不敢再直視洵溱的雙眸,眼神開始抑制不住地閃躲,言辭變得語無倫次,颠三倒四,“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故意瞞着你……”
“我不但知道你們故意瞞着我,而且知道你現下是受兄長之托,故意在我面前旁敲側擊,一者,打探我對此事的看法。二者,慫恿我替你們說服柳尋衣。”
“不……不會的,你多心了……”阿保魯故作率真的幹笑幾聲,欲借此掩飾内心的尴尬,殊不知他此時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剛才根本不在議事堂,卻對議事堂内發生的事了如指掌。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後提點,你又如何能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洞悉全局?”
“我……”面對洵溱擲地有聲的質問,本就不善言辭的阿保魯再也狡辯不出半個字。
凝視着啞口無言的阿保魯,心思過人的洵溱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唉!”沉默良久,洵溱突然長出一口濁氣,進而自嘲一笑,心灰意冷地輕輕擺手,“罷了!既然你對我既無忠心,亦無實言,我又何苦一廂情願,強人所難?”
“大小姐,我……”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身心俱疲的洵溱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說道,“你走吧!”
洵溱此言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登時令彷徨無措的阿保魯心神一震,一雙顫抖不已的眼睛溢滿驚詫與懊悔,臉上的肌肉亦在難以自控地劇烈抖動着。
“我不走!”
望着洵溱那盡顯落寞與孤寂的單薄背影,萬分惶恐的阿保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膝直将地面的青磚磕得粉碎。
“大小姐,你打我!罵我!再不解氣索性一刀宰了我!”阿保魯一邊說着一邊不假思索地抽刀出鞘,并用雙手将泛着寒光的鋼刀高高舉起,“是我欺瞞了大小姐,我死不足惜!但我甯願以死謝罪,也絕不離開大小姐半步。”
此時的阿保魯是真的慌了,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聲嘶力竭地向洵溱表達着自己的愧疚與忠誠。
以往洵溱對他再有不滿,至多是斥責幾句小懲大誡,從未提過讓他離開。
今日洵溱用這般不溫不火的态度對他下達逐客令,反倒令他五内俱焚,如墜深淵,這段時間萦繞在其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幸亦在這一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你告訴我,兄長爲何這麽做?他爲何甯肯将計劃告知你,也不願提前向我透露?”
洵溱緩緩轉身,看向阿保魯的眼中已若隐若現着一絲淚光,聲音亦有三分哽咽。
其實,真正令她傷心的并非阿保魯的隐瞞,而是吳雙的背離。她自幼依仗、信賴的兄長,如今竟對她虛以委蛇,暗中設防,險些置她于衆叛親離之地。
她想不明白,更難以接受。
“大小姐……”阿保魯跪伏在地,腦袋緊貼着地面,萬分糾結的模樣似乎确有難言之隐,“此事千錯萬錯,錯在我一人,與公子無關,他對你絕無半分懷疑……”
“與兄長無關,你的意思是……”阿保魯的閃爍其詞,令聰慧過人的洵溱瞬間猜破端倪,忽覺腦袋一沉,無盡酸澀湧上心頭,腳下不由自主地一陣踉跄,險些摔倒在地,難以置信地呢喃自語,“你的意思是……是……”
“不敢再欺瞞大小姐,此事……确是少秦王之命。”
當阿保魯将真相和盤托出的那一刻,洵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驚駭與委屈。她下意識地緊緊咬住下唇,指節因用力攥緊衣袖而微微泛白。
相比起吳雙的疏離,少秦王的猜忌更令她心寒。
要知道,這麽多年她一直将少秦王奉若神明,将其視爲畢生敬仰的至高存在。尤其是中原諸事,她時刻謹記少秦王的囑托,恪守少秦王的交代,謹遵少秦王的命令,無論多苦多累多不情願,也從未有過半分質疑,更未有過半分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