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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池魚籠鳥一


晌午,愁腸百結的柳尋衣依依不舍地離開趙元的墓地。

此時,風雨初歇,雲開霧散,和煦的陽光傾灑而下,天空浮現出一道絢爛的彩虹。空氣中夾雜着雨露、花草與泥土的芬芳,令人心神振奮,耳目清新。

一見柳尋衣出來,候在墓園外的十幾名金刀校尉趕忙迎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說道:“柳大人,馬車已備好……”

“不用了!”柳尋衣一邊整理着自己的衣袍,一邊心不在焉地打斷,“你們先回去,我想一個人走走。”

“這……”

聞言,衆金刀校尉不禁面露難色,紛紛左顧右盼,似乎不知該如何應答。

見狀,爲首的校尉幹笑兩聲,恭敬道:“柳大人,侯爺吩咐我們護送你回天機閣……”

“我知道,但我現在不想回去。”柳尋衣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欲轉身離去。

“那個……”

見柳尋衣一意孤行,爲首的校尉匆忙搶步上前,下意識地攔住他的去路,勸道:“柳大人,最近世道不太平,侯爺也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從漠北一路回到臨安且太平無事,今日隻是四處逛逛,又能有什麽危險?”見衆校尉再三阻攔,并且一個個神情緊張,柳尋衣不禁暗生疑窦,戲谑道,“更何況,憑你們的武功想保護我,未免有些……多此一舉。”

言罷,柳尋衣朝衆校尉綻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從而邁步離去。

“柳大人!”

十幾名金刀校尉再度追上前來,并在無形中對柳尋衣形成合圍之勢,未等柳尋衣質疑,爲首的校尉已搶先開口:“如果你想買什麽東西,盡管吩咐我們去……”

“我想去西湖邊散散步。”

柳尋衣的感覺越來越奇怪,似乎眼前這些金刀校尉并不是保護他,而是監視他,甚至……限制他的自由。

縱使内心的感覺十分強烈,但柳尋衣仍不願承認這種念頭。

畢竟,秦衛曾信誓旦旦地允諾,與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既是肝膽相照,相濡以沫的兄弟,又豈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然而,柳尋衣雖君子坦蕩,但這些金刀校尉卻沒有放行的意思。雖然他們的言辭依舊恭敬,但态度卻愈發鮮明。

“柳大人,這是侯爺的交代,希望你别讓我們爲難……”

“如果我沒有記錯,秦兄隻讓你們保護我,并沒有讓你們軟禁我。”柳尋衣眉頭微皺,目光不善地環顧着面面相觑的衆校尉,絲毫沒有妥協之意。

“可是……”

“大人千萬不要誤會!”

未等衆校尉狡辯,爲首之人趕忙拱手向前,賠罪道:“大人息怒!我們都是入閣不久的新人,不熟悉天機閣的規矩,爲免出現纰漏,做事不得不一闆一眼。因此,有時難免矯枉過正,萬望大人海涵。”

“我記得你叫……褚茂?”柳尋衣上下打量着刀眉虎目的中年漢子,饒有興緻地說道,“看你的眼神及手上的老繭,似乎久經戰陣,而非新人。”

“柳大人慧眼如炬,小人佩服!”褚茂谄笑道,“小人曾在殿前司任‘雲騎尉’,半年前因醉酒值守被管軍罷黜,後來受侯爺之邀,進入天機閣效命。”

“殿前司?”柳尋衣眼神一變,“你是西府的人?”

“曾經是。”褚茂處變不驚,淡笑道,“我想,柳大人應該不會因爲在下的出身而心存偏見。”

“我隻是……有點驚訝。”柳尋衣深深看了一眼褚茂,從而神情一禀,正色道,“你是一個明白人,有些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小人明白!隻不過,眼下外邊有許多江湖草寇對大人虎視眈眈,萬一大人出現什麽閃失,我們實在不好向侯爺交差……”

言至于此,褚茂忽覺柳尋衣的眼神愈發陰沉,登時臉色一變,匆忙改口:“如果大人實在不願回天機閣,至少……讓我帶人随行保護,以防不測。”

“我不習慣被一群人跟着。”柳尋衣眉頭一挑,氣勢愈發強硬。

“這……”

在柳尋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褚茂艱難地吞咽一口吐沫,又與其他金刀校尉對望一眼,從而将心一橫,妥協道:“那好!我隻帶三人随行保護,讓其他人先回天機閣。”

“看來不答應你的條件,你們是不打算放我離開?”

“小人不敢……”

“不嫌無聊,盡管跟着便是。”

言罷,柳尋衣不再理會故作惶恐的褚茂,徑自邁步遠去。

……

穿街過巷,直奔西湖阆苑。

當柳尋衣在久違的西湖岸邊兜兜轉轉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陡然映入他的眼簾。

“馮天霸?”

岸邊的一間酒肆中,神郁氣悴的馮天霸獨自一人坐于角落。他飲酒如水,一碗接着一碗,似乎心有郁結,故借酒消愁。

“馮兄!”

柳尋衣讓褚茂四人在另一桌落座,自己走到馮天霸身旁,直接搶過他手中的酒碗一飲而盡。

“誰他媽……柳大人?”

馮天霸剛欲發怒,猛然辨清來人,趕忙将脫口而出的污言穢語咽回腹中,眼中浮現出一抹尴尬之色。

“馮兄,别來無恙!”

望着滿臉憔悴,胡子拉碴的馮天霸,柳尋衣不用問也知道,這幾天他定然過的和自己一樣糟心。

“柳大人,天機侯的事……我聽說了。”馮天霸晃了晃暈暈乎乎的腦袋,一邊爲柳尋衣倒酒,一邊好言撫慰,“你節哀順變。”

“有心!”

“來!第一碗酒,我們敬天機侯的在天之靈。”

馮天霸不顧周圍酒客怪異的目光,蓦然起身,與柳尋衣一道将酒灑在地上。

“第二碗酒,我們敬身陷囹圄的丞相!”

“幹!”

“第三碗酒,我們敬那些含冤落難的東府大人們!”

“再幹!”

沒有無謂的寒暄、沒有多餘的勸慰、沒有寡淡的惆怅,二人一見面便已心照不宣。

一切盡在酒中,不一會兒,他們已喝空數壇。

今日的柳尋衣與馮天霸頗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尤其是馮天霸,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情到深處,神情激動的他突然拽住柳尋衣的胳膊,開始滔滔不絕,吐沫橫飛。一會兒替丞相喊冤、一會兒替東府叫屈、一會兒指天罵地,抱怨不公、一會兒對西府大張撻伐……

可他罵來罵去,唯獨沒說大宋皇帝半句不是。

“馮兄,丞相落難,他們對你作何安排?”

“賈大人讓我繼續留在相府當差,護衛丞相的家眷。”馮天霸苦澀道,“賈大人的意思是,丞相一日沒有被定罪,相府一日沒有被抄家,一切則按部就班,待聖旨下達後再對我們這些人重新安排。”

“如此看來,賈大人也算有情有義。不過丞相遭此大劫,官複原職恐怕無望。”柳尋衣擔憂道,“馮兄,你自己有何打算?”

“我?”馮天霸滿不在乎地笑道,“爛命一條,大不了……再回平江府衙門做捕頭,隻要能報效國家,在哪裏當差都一樣。你呢?我聽說……天機閣主的寶座原本應該是你的,秦衛趁你不在才能竊據高位……”

“馮兄,休要胡言亂語!”

見褚茂四人的臉色愈發陰沉,柳尋衣趕忙将酒碗塞進馮天霸手中,别有深意地提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說的也對。”馮天霸打了一個酒嗝,哀怨道,“此番送親,我們算是白忙一場。歸來數日,除了第一天向賈大人回禀之外,再也沒人理睬你我。本以爲我們在漠北拼死拼活,回來至少能得到幾句嘉獎,卻不料……”

馮天霸看似自嘲,實則暗含無盡辛酸。付出努力而得不到認可,饒是他這般對朝廷近乎愚忠的人,都會感到一絲心灰意冷,更何況柳尋衣?

“身逢亂世,能保住一條小命已是萬分不易,又豈敢貪圖什麽嘉獎?想想丞相與天機侯,相比之下,你我今日能坐在這裏喝酒,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還是柳大人看的透徹……”

“哎呦!哪裏來的小叫花子,竟敢跑到這裏要飯?”

“大爺,求你賞我一口吃的!”

“快滾!髒兮兮的,若吓跑我的客人,我非打死你不可!”

“大爺,我給你們磕頭了……”

“去去去!我們這裏是酒館,不是善堂……”

當柳尋衣與馮天霸閑聊之際,酒肆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吵鬧,惹得衆酒客紛紛舉目觀瞧。

人影憧憧之間,但見一位蓬頭垢面,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端着一個破碗,全然不顧酒肆夥計的打罵,搗蒜似的朝他們連連叩首,甚是凄楚可憐。

“小叫花子,再不滾休怪老子不客氣……”

“住手!”

或是觸景生情,眼前的一幕令柳尋衣回憶起兒時的遭遇,不禁心生恻隐,連忙出言喝止,同時起身上前。

“掌櫃的,給他準備一些飯菜,記我的賬!”

說話的功夫,柳尋衣将哆哆嗦嗦的少年攙扶起來,而後将一錠銀子塞進其髒兮兮的破碗中。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

當驚喜交加的少年擡頭望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時,眼神驟然一變,聲音戛然而止。緊接着,他臉上的肌肉由于内心的激動而劇烈顫抖,口中發出一道難以置信地呼喊:“柳……柳大人!”

聞言,本欲回席的柳尋衣不禁一愣,待他定睛觀瞧,忽覺面前滿臉污泥的少年竟有幾分似曾相識。

“柳大人,是我!”

少年用手在臉上胡亂一抹,将蓬亂的頭發倉促捋順,原來的面目方才漸漸綻露出一絲端倪。

見此一幕,滿臉困惑的柳尋衣如遭當頭一棒,登時重足屏息,掩面失色。

“你是……小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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