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兒,你先下去。”
“是,夫人。”
淩潇潇一聲令下,婢女連忙将手中的木梳放入匣中。颔首垂目地朝門外走去,正巧與推門而入的謝玄迎面相遇。
“拜見府主!”
“恩。”
望着怯聲怯語的婢女,謝玄若有似無地答應一聲,别有深意的眸子在她身上一掃而過。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梳妝台前的淩潇潇和雁不歸。
“拜見府主。”
“見過夫人!”
這一幕頗爲有趣,當雁不歸皮笑肉不笑地朝謝玄拱手施禮時,謝玄卻目不斜視地朝淩潇潇恭敬一拜。
淩潇潇對謝玄愛答不理,已令場面十分尴尬。而謝玄做的更絕,竟然堂而皇之地漠視雁不歸的存在。三人迥然不同的反應,令房間内的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而壓抑。
“謝玄,你剛剛說什麽?”淩潇潇饒有興緻地擺弄着桌上的胭脂水粉,故意揣着明白裝糊塗。
明知淩潇潇将自己在門外說的話聽的一清二楚,卻見她的反應遠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強烈,甚至……平靜的有些吓人,謝玄的心裏不禁“咯噔”一沉。
“出師不利”令謝玄心生緊張,對淩潇潇的态度愈發恭敬,言辭愈發謹慎,生怕一時大意授人以柄。
“回禀夫人,謝某剛剛說……打探到柳尋衣的消息。”謝玄一邊回答,一邊細細觀察着淩潇潇的反應。
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雁不歸也在目不轉睛地盯着謝玄的神态變化。
“哦!”
淩潇潇平淡如故,全神貫注地将一根玉簪插在頭上,心不在焉地問道:“你的消息是從哪兒得到的?”
“潞州甘家的甘老爺與府主是忘年交,自從府主被……被柳尋衣害死,甘老爺痛失知音,故而化悲憤爲力量,這段時間無論曆經多少挫折,甘家從未放棄對柳尋衣的追殺。”謝玄将早已深思熟慮的說辭娓娓道出,“皇天不負有心人,天下英雄苦尋一年仍不見蹤迹的柳尋衣,竟被甘家子弟在無意間發現端倪。”
“潞州甘家?”淩潇潇停下手中的動作,黛眉微蹙,狐疑道,“我記得,那位甘老爺明明是你的多年老友,何時變成瑾哥的忘年交?”
“甘老爺與謝某做朋友,說到底仍是爲攀交府主。”謝玄謙遜道,“若非府主對甘家關照庇佑,隻怕‘潞州第一世家’的頭銜早在十幾年前便已易主。因此,府主對甘老爺恩重如山,甘老爺知恩圖報也是人之常情。”
“如此說來,是甘家的人發現柳尋衣的蹤迹,而後派人通知你?”
“正是。”
“怪事!”雁不歸将信将疑地插話,“潞州甘家明知柳尋衣是武林公敵,他們發現奸賊的下落,爲何不第一時間禀告武林盟主,反而告訴你?縱使洛陽與潞州相鄰,他們也該登堂入府求見夫人,又爲何……”
“第一,夫人剛剛也說過,甘老爺與謝某交情匪淺。第二,僅憑甘家的力量遠遠無法和柳尋衣、洵溱及一衆西域高手正面抗衡,但甘老爺又怕柳尋衣逃匿别處,故而舍遠求近,希望我們盡快派出高手。至于第三……”言至于此,謝玄的目光朝沉思不語的淩潇潇輕輕一瞥,苦澀道,“雖然賢王府上下敬奉夫人爲尊,但名義上……謝某才是賢王府的府主。”
“可是……”
“言之有理,不必争執!”淩潇潇揮手打斷憤憤不平的雁不歸,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着銅鏡中不卑不亢的謝玄,幽幽地問道,“他們說柳尋衣在哪兒?”
“隻說在大名府一帶發現柳尋衣和洵溱的下落,其他的……他們也不清楚。”謝玄故作爲難,“畢竟,柳尋衣和洵溱機謹過人,甘家弟子不敢盯得太緊,以免打草驚蛇,誤人誤己。”
“他們倒是聰明,如果跟的太近,早晚步崆峒弟子的後塵。”淩潇潇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他們行事瞻前顧後,又如何保證消息的可靠?”
“不錯!”雁不歸連忙附和,“連崆峒派的消息都會出現纰漏,區區甘家……恐怕更是捕風捉影。我就不信,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個小小的潞州甘家?”
“夫人的懷疑不無道理。但尋蹤覓迹這種事……與門派大小無關,與實力高低亦無關。”謝玄沉吟道,“這種事一半靠技巧,另一半靠運氣,二者缺一不可。也許……甘家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聽你的言外之意……似乎相信他們的消息?”淩潇潇不答反問。
“謝某愚見……既然眼下誰也找不到柳尋衣的蹤迹,那我們對任何蛛絲馬迹都該抱着‘甯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态度盡力一試。”謝玄一本正經地回答,“畢竟,試一試無非損耗一些時間、人手和精力,總好過我們守株待兔,坐在家裏幹着急。”
謝玄此言似乎戳中淩潇潇的軟肋,令其眼神一變,緩緩轉身,别有深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義正言辭的謝玄,陰陽怪氣地問道:“莫非今天的太陽打西邊出來?平日你對追殺柳尋衣的事一直興趣缺缺,縱使我們告訴你線索,你也是敷衍了事,從未像今日這般盡心盡力,更未說出過‘甯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令人刮目相看的‘至理名言’。怎麽?崆峒派的消息就是‘障眼法’,潞州甘家的消息就是真線索?”
“這……”面對伺機試探的淩潇潇,謝玄面露惶恐,連忙拱手賠罪,“昔日,是謝某自命清高,不屑以多欺少,恃強淩弱。可如今,我見清風盟主及武林同仁屢屢受挫,柳尋衣和洵溱一次次險象環生,他們的氣焰愈發嚣張,已漸漸威脅到賢王府在江湖中的威望,實在忍無可忍。因此……”
“我早就說過‘憑你的本事,隻要盡心盡力,天下沒有什麽事能難倒你’。”淩潇潇翻臉如翻書,剛剛還在笑裏藏刀地興師問罪,此刻已心滿意得,看向謝玄的眼中溢滿贊許之情,“昔日你不肯用心,令柳尋衣至今仍逍遙法外。如今你略施手段,立刻發現他的馬腳。莫說什麽運氣好壞,分明就是你謝玄有本事。”
“承蒙夫人謬贊,謝某愧不敢當。”謝玄寵辱不驚,依舊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不給淩潇潇和雁不歸一絲窺探自己内心的餘地。
“我并非相信潞州甘家的消息,而是被你那句‘甯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深深打動。”淩潇潇道,“雖然我不抱太大希望,但也不想挫傷你的銳氣。我同意盡力一試,卻不知接下來該如何安排?”
“夫人的擔憂不可不防,此消息極有可能是空穴來風。因此,如果我們貿然驚動清風盟主,貿然召集天下英雄,萬一再鬧出長白山那樣的笑話……上至清風盟主,下至謝某及賢王府諸弟子,皆無地自容,唯有自絕于天地。”謝玄面露躊躇,反複沉吟,“但如果消息屬實,以柳尋衣和洵溱的謹慎,他們一定知道中原武林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隻等他們鳥入樊籠。因此,我料他二人斷不敢隻身犯險,身邊一定暗藏着不少西域高手。”
“爹和武當眼下正處于風口浪尖,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老人家的笑話。因此,若無十成把握,此事……不宜聲張,以免虎頭蛇尾,落人口實。”淩潇潇不可置否地點點頭,“那……你意如何?”
“我意……此事真假難辨,我們既不可勞師動衆招惹非議,亦不可掉以輕心錯失良機。”謝玄眉頭緊鎖,斷斷續續地說道,“現在,我們隻知道柳尋衣和洵溱出現在大名府,卻不知他們前往何處,未來将在何處落腳。因此,一般庸手恐怕難以勝任這件差事,以防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好……派一些精明強幹的高手,在精不在多。畢竟,既要暗中打探他們的行蹤,又要審時度勢,當機立斷地出手截殺,尋常弟子恐難周全。”
“言之有理。”淩潇潇不動聲色地追問,“你認爲派誰合适?”
“就賢王府而言,慕容白和鄧泉無疑是不二人選……”
“慕容白不妥,他曾奉命前往臨安追殺柳尋衣,結果竟心生恻隐,铩羽而歸。”謝玄話音未落,淩潇潇已不假思索地擺手拒絕,“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至少在追殺柳尋衣的事情上,我對慕容白不放心。”
“那鄧泉……”
“鄧泉和柳尋衣的交情雖然沒有慕容白那般微妙,但他的武功同樣略遜一籌。如果派他前往,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仍不放心。”
“這……”淩潇潇的一再拒絕令謝玄倉皇無措,啞然失色,“依夫人之見,不知……”
“我心中有一人選,既精明強幹,老成練達,又能文善武,足智多謀。”淩潇潇諱莫如深地笑道,“若由此人出馬,相信定能立竿見影,手到擒來。”
“哦?”謝玄眉頭一挑,好奇道,“不知夫人說的是誰?”
“你!”
“我?”見淩潇潇主動将差事派給自己,計謀得逞的謝玄心中暗喜,表面上卻故作驚詫,忙道,“夫人擡愛,謝某感激不盡。可我百事纏身……”
“府裏的事可以交給其他人照應,再不濟由我坐鎮中堂。”淩潇潇滿不在乎地笑道,“消息是你打探的、建議是你出的,試問追查柳尋衣的下落,除你之外還有誰能勝任?”
“可是……”
“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你單刀赴會。我會派一些赤膽忠心,身經百戰的幫手供你驅使,爲你助陣。”
聞言,謝玄心頭一緊,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忐忑道:“夫人說的是……”
“雁不歸,你親自挑選一些‘精明善戰’的好手,陪‘府主’……一同前往潞州探明虛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