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興正與趙儀密談的時候,易夕若到了。
她既不理名義上的頂頭上司王升,也不理武德司的同僚趙義,向王蔔和張永打過招呼,然後獨自站于一側,一臉冷漠貌,有種孑然一身,遺世而獨立的感覺。
除了濫竽充數且心裏沒數的王升之外,在場幾人都知道易夕若擁有多重背景,很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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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王升見過易夕若,就是風沙去楊樓那次,宮天霜跑丢那天。
那次,易夕若全程帶着銅面具,還和王升空手過了幾招,後來再度見面,王升已經不相識。
自從當上武德司,王升便以正使自居,認爲身份不同以往,自然而然端起了架子,對易夕若這位冷漠的異瞳美女副使十分感興趣,不乏非分之想。
奈何易夕若根本沒有副手的自覺,一直對他愛答不理。
王升好歹跟蓋萬混了那麽長時間,多少見過些世面,不管心裏罵了多少次娘,沒弄清楚易夕若的背景之前,尚不敢輕舉妄動。
自從執掌武德司,他把原先于禁軍的屬下一批批地調來充實武德司。
武德司很快兵強馬壯,起碼王升自認爲兵強馬壯,于是開始派人查自己的兩名副手。
趙義在他看來沒什麽好查的,趙儀的三弟。
至于兩人那個玄武總執事的爹和趙儀四靈的身份,僅憑這群急就章的禁軍,不可能查出來。
四靈爲了保密,動辄滅口,深嚴可想而知。王升能夠查出什麽才真是活見鬼了。他出身底層,甚至連“四靈”都不知道。
倒是從易夕若那裏查到了跟不恨坊,知道易夕若以前是不恨坊最紅的姑娘,以及正在興造的白礬樓。
畢竟易夕若在潭州就小有名氣,後來在風沙的刻意安排之下,經常和宮青秀同進同出,相對好姐妹,顯得十分親昵,是以認識易夕若的人所在多有。
在王升看來,易夕若跟風月場的花魁沒什麽區别,自不免浮想聯翩。
總之,王升根本沒查出什麽太深的情況,僅查到一些表面的皮毛。
他見易夕若專給外人打招呼,不理會自己人,心中不由大怒,人挨過來,來了個皮笑肉不笑。
“夕若姑娘爲何來得這般遲?陛下相召都能不緊不慢,夕若姑娘還真是天下間頭一份。”
易夕若很不喜歡王升,尤其不喜歡那對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偏偏這小子還自以爲眼神掩藏的很好,是以對王升的搭讪根本充耳不聞。
當着大家的面被自己的手下冷待,王升心下大惱,暗忖我差點連晉國長公主都淩辱了,還動不了你這個小妞了。
他多少還有些城府,僅是心裏打起壞主意,面上壓住神情,不顯于色。
……
動李玄音就等于動了風沙的逆鱗。
風沙暴怒之餘,盡管沖動,毫不魯莽。能夠做到什麽程度,将會達成什麽效果,引起各方如何反應,無不成算在心。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終止滅佛。如此一來,向柴興發出訊号的同時,也是在警告李善,還順應了隐谷的意思。
除了把契丹人得罪狠了,細算起來,于人情上收獲頗豐。
南唐使館距契丹使館并不算遠,李善獲知情況之後,魂都快吓沒了,第一時間帶着鍾儀心前來勾欄客棧求見,被繪聲擋駕。
走又不敢走,進又進不去,隻好眼巴巴地等在客棧的大堂,尋了個空子,密會初雲。
勾欄客棧,東樓密室。
李善難掩慌張之色,初雲依舊冷靜如昔,白绫神情木然地俏立于一旁。
薄紗疊嶂,焚香缭繞。初雲未擦粉脂,烏發瀑垂,更穿着一襲素裙,安靜的坐在那兒,顯得黑白分明。
李善心懷僥幸地道:“或許真是針對佛門,契丹人僅是被殃及的池魚。”
初雲掌中把弄這一條挂着鈴铛的項圈,美目凝視着鈴铛道:“但願。”
其實風沙不見李善,至今也沒有找她,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李善焦急地道:“風少不會真領着四靈真契丹使館給屠了吧?這種事可是有先例的。”
之前,身爲流城玄武副主事的雲虛在江甯城郊遭遇契丹人襲擊,差點沒命。其時,四靈大會召開在即,四靈暴怒不已,于是殺雞鎮猴,僅爲震懾四方。
四靈大舉出動,不但強勢接管繡山坊,更當着各國使團的面,把契丹的附庸北漢使團的駐地給硬生生地夷爲了平地。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雖然事過情遷,形勢大不相同,然而在李善看來,既然四靈敢做初一,當然也敢做十五。
初雲輕聲道:“風少一向很有分寸,不至于做那麽絕。”
李善拿手摸了摸額上的冷汗,問道:“風少這麽大的反應,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初雲沉默少許,緩緩地道:“有可能。”
李善慘然道:“那我豈不是要完蛋了。”
初雲平靜地道:“是我讓永嘉公主答應與契丹和親,風沙追究起來,責任在我,與紀國公全無關系。”
李善苦笑道:“這有什麽好争的。退萬步,光你承認有什麽用,還要風少願意相信。”
初雲低下頭,把項圈拴于自己的細頸上,邊系邊道:“放心罷,我保證他不會追究。”
李善盯着鈴铛道:“你,你打算怎麽做?”
初雲不答,微微地偏頭。
白绫眼眶通紅,雙手發抖地捧來一個方碟,碟内擺着把雪亮的短刀,
李善結巴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初雲探出修長的手指,拈刀于指尖,仔細地端詳刀刃,輕聲道:“連契丹抗北周是僅剩的生路。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李善叫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初雲不答,自顧自地道:“該安排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往後白绫會接替我。剩下的事情全要靠紀國公了。”
紀國公顫聲道:“你想自戕?這又是何苦呢?你和風少是有交情的,你去求他原諒,他絕不至于要了你的命。再不濟還有我呢!我幫你求情。”
初雲木然道:“我死了,就是我的錯。我不死,風少一定會遷怒……”
紀國公驚道:“你千萬不要胡來,萬事好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