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九章禮金



汴河畔,鍾樓碼頭。

在船上傻站了一路的九爺幾乎是抱着頭跳下船,逃命似地飛奔。

往南直奔過了汴州府衙,他才心有餘悸地緩下步子,扭頭張望不見有人跟來,總算松了口氣,尋準方向,又看了眼月色,小跑着趕去附近的晉國長公主府。

晉國長公主府門前一長溜馬車,幾乎将整條大街塞得水洩不通。不少衣着華貴的人物于馬車旁三三兩兩地聚集,簡直比擁塞的夜市還顯熱鬧。

盡管半夜,長公主府正門一側的偏門大開,不時有氣度不凡的人物在門房的引領之下零零落落地進出,無不手持拜帖,由随從捧着禮單。

九爺一到這條街上就沒能直起過腰,臉上更沒少堆笑,眼睛不敢亂掃,僅是拿餘光尋摸,終于找到熟悉的馬車,一溜小跑回去,沖着車夫點頭哈腰。

“還請張爺禀報一聲,小人來了。”

張爺陰陽怪氣地道:“喲~這不是甜水坊的九爺嗎?您老可算到了,花官人還以爲你死了呢!”

九爺幹笑道:“張爺張爺,叫我小九就好。”

張爺哼道:“别,真論起來你還是花官人的姐夫呢!豈是我一個下人可以亂叫喚的。”

九爺聽着語氣不對,抹着額頭冷汗道:“不敢不敢,小九确實有事耽擱了!”

花官人乃是汴州府衙的左推官,與右推官輪流負責整個汴州的刑獄。

他的妹妹早先被父母送進花府當婢女,後來被花官人看上收做小妾,且還算得寵,否則他連獻媚拍馬的資格都沒有。

張爺斜眼道:“什麽事能比花官人的事情還重要。花官人說了,要是你再不來,明天汴河的王八就有口福了。”

九爺頓時打個激靈,花官人弄死他不比捏死一隻螞蟻更難。

張爺懶洋洋地道:“他們無論有否斬獲,好歹有句回話,就你小子現在才來,如果拿不出個一二三,明天汴河的王八還是少不了飽餐一頓。”

九爺趕緊從懷中捧出風沙丢掉的錢袋,賠着笑遞上道:“還請張爺點點。”

“這麽多!”張爺瞧着鼓鼓的錢袋子不禁發愣:“你小子往裏面塞什麽了?要是膽敢以假充真,那就不止下水喂王八了。”

九爺抖着手把錢袋口拉開,嘩嘩晃蕩兩下,抵到張爺眼前,賠笑道:“我哪有膽子騙花官人,張爺您瞧仔細了。”

張爺皺着眉頭伸指入袋,捏起一枚銅錢對着月光看了幾眼,神情一變,又捏一枚湊到眼前端詳,眼睛越看越亮,忽然劈手奪過錢袋,急匆匆地鑽進馬車。

過了一會兒,張爺空着手下得馬車,笑道:“九爺,你這回可算立下大功了,花官人問你想要什麽。”

九爺立時興奮起來,搓着手笑道:“張爺您看我管那一片,恰好缺了個主管的副捕頭,您能不能替我在花官人面前美言幾句?”

張爺斜眼道:“你是徼巡,連捕快都沒當過,還想當主管的副捕頭?”

九爺的聲音立刻小了,結巴道:“不,不,不主管也行,能當上副捕頭就行。”

張爺笑了起來:“花官人說了,小九還是很能幹的,東城諸坊尚缺一個左軍巡副使,他老人家很看好你。”

諸如捕頭捕快隸屬于右巡城軍,負責查案和緝匪,歸右軍巡使管轄。

左巡城軍則是武卒,負責巡邏和鎮暴,歸左軍巡使轄管。

左右軍巡使還分内城和外城,加起來一共四位,各自下轄多名副使,負責不同的坊區和碼頭。

四名軍巡使的頂頭上司便是京城都巡檢韓通,軍巡副使則受到巡城軍和汴州府衙的雙重管轄,兩方高層會心照不宣地劃分出勢力範圍。

花推官作爲汴州府衙排得上号的人物,對誰來當軍巡副使擁有很大的話語權。

其中相當一部分軍巡副使的位置默認歸他,的确一言可決。

九爺的嘴巴漸漸地張開,一股難以言明的喜悅感從尾椎直沖頂門,頂得他愣是合不攏嘴,幸福來得實在太突然。

他是徼巡的小頭目,隸屬于左巡城軍,不過頭頂上實在沒有空位,與他平級的徼巡頭目又多到令人窒息,所以他才想往右巡城軍發展。

不過,一旦從左到右,以往積累的人脈将會不可避免的大打折扣。

但是,隻要能夠往上升一級,還是很值得的。

如果能在左巡城軍内部得到晉升,當上軍巡副使,那麽不僅人脈得以保全,更是連升三級,不由得他不喜瘋。

張爺忽然箍住九爺的脖子,把他挾到一邊,湊着耳朵小聲問道:“這整整一袋晉紋周元,沉甸甸地足有百餘枚呢!你小子從哪弄來的?沒留什麽尾巴吧?”

九爺幹笑道:“一個挂着千牛備身的纨绔子弟,您猜怎麽着,可把我的大牙都給笑掉了……”

張爺挑眉道:“别賣關子,花官人還等着我回話呢!”

九爺忙斂容道:“他居然拿這些晉紋周元給一個漂亮的小娘子買了一堆小吃。”

張爺哦了一聲,松手笑道:“有點意思。居然不識金鑲玉,八成是從家裏偷拿的,根本不清楚這寶貝有多寶貝。”

九爺賠笑道:“可說不是呢!”其實他也不清楚這寶貝到底寶貝在哪裏,除了花紋略有不同,無論材質還是重量與普通的周元通寶根本沒有任何區别嘛!

不過,能讓堂堂一府推官嚴令尋找并上繳的東西,肯定不是普通的東西。

這時,九爺的目光猛地一凝,往那張爺背後一縮,伸手指道:“就是那小子。”

街上,抱着一摞紅匣的風沙皺着眉頭地打量這一溜街的豪華馬車,頗爲不悅地道:“以往無人問津,如今門庭若市,她是不是高調過頭了?”

周憲輕聲道:“蜜蜂逐蜜,由不得花。”

風沙心下不以爲然,嘴上附和道:“有道理。”

兩人說着話,已經行到偏門之外。

一衆人等排着隊候于門外,個個氣度不凡,顯然非富即貴。

風沙在諸人的側目之中,拾步往裏走,剛到門外,被兩名侍衛攔下。

左邊的侍衛彬彬有禮地道:“請閣下出示拜帖和禮金。”

風沙本想抛出孟凡,聞言一愣,拜帖好說,怎麽還要禮金?

想想也正常,畢竟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彤管還是位實權在握的長公主。門子堂而皇之的要錢,隻能說彤管禦下不夠嚴。

風沙一念轉過,從懷中摸出一張金票。

銅錢隻能在夜市上當零花用,這時當然拿不出手,何況早就跟着錢袋一起扔了,剛才上船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沒有銅錢了。

馬玉憐倒是給他備下了一沓金票,但是拿金票當船資實在奢侈過頭了,有錢也不是這麽花的,何況那些船夫恐怕根本沒見過金票,也不會認。

正在他琢磨是否要坐一回霸王船的時候,九爺從天而降,于是他興高采烈地逼着人家給了雙份船錢,三個人的。

算是給那個受辱的青年船夫小小地出了口氣。

風沙倒也沒有往狠裏弄,畢竟這個小夥子往後還要在碼頭混飯吃,不能讓人家記仇報複。

兩名侍衛死死盯着風沙手中的金票,左邊的侍衛森然道:“閣下什麽意思?”

風沙微微挑眉,以爲人家嫌少,于是把懷中的金票全掏了出來,反正他打算翻個十倍找彤管讨回來。

兩名侍衛拿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右邊的侍衛輕咳一聲,從腰帶上扣出一枚周元通寶,亮在風沙眼前道:“是這種禮金,想插隊的話,一人五枚。”

風沙瞧得一臉懵逼,心道居然不要金票要銅闆,忍不住道:“我剛才有一袋,不小心弄丢了。”

“一袋?”兩名侍衛相視一眼,右邊的侍衛譏笑道:“閣下真會說笑,到現在爲止舍得插隊的都沒幾個。好了,拿不出禮金還請退後,否則我們不客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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