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汴州近日來誰最春風得意，當屬薛伊奴，沒有之一。</p>
開封府大典上，北周帝後親臨，高官顯貴雲集，作爲宮大家的伴唱，她一曲高歌伴舞，驚豔出場，博得了滿場喝彩，當真一炮而紅。</p>
待晚宴之後，帝後退場，她以礬樓歌坊當家的身份，出面号召各方人物替渤海籌募物資。情景之火熱，捐獻之踴躍，令她瞠目結舌。</p>
千餘車的物資，居然一蹴而就，好像不要錢似往水裏扔。</p>
她頭一次發現世上有錢人居然這麽多，而且還這麽有錢。</p>
不怪她的眼界不高，怪她的出身并不算好。</p>
她的父親成爲北漢的皇儲，也就是最近不到一年的事情。</p>
郭武代漢之後，河東軍使身爲漢皇的親弟弟，在太原府稱帝，複立北漢。</p>
就算在這時，她的父親在北漢都算不上什麽人物。</p>
直到北漢于高平戰敗，柴興率領北周大軍圍了太原府足足兩個多月方才撤離。</p>
漢皇憂憤成疾，不久去世，她的幹爺繼北漢皇帝位，她的父親作爲外甥兼養長子，成爲實際上的儲君，這才乘風而起。</p>
奈何這些跟她的關系不大，因爲她已經在北周的教坊司呆了很久了。</p>
作爲教坊司的前任班首，她和教坊司的一衆佳麗一樣，從來都是以色娛人，以美貌和技藝取悅那些大人物。</p>
與其說是人，其實更像物件。</p>
好比房間裏的擺設，客人未必真的欣賞，主人也未必真的在意，僅是擺在那裏免得空蕩寒酸，瞧起來好看一點，主客之間的談資多上那麽一點。</p>
僅此而已。</p>
所以，她一直深感卑微，這還是頭一次被這麽多大人物衆星捧月。</p>
其實她的心裏很清楚，這些捐獻之人泰半都是沖着宮大家的面子，宮大家不願意領銜，這才便宜了她，但還是忍不住感到飄飄然。</p>
尤其大典之後，邀請她表演的請柬直如暴風雪來襲，甚至可以一車一車地往裏拉。</p>
她忽然發覺自己有了選擇的權力，更有了矜持的資格，而非像以前那樣身不由己。</p>
不僅礬樓歌坊的主事人白绫對她客氣起來，甚至連易夕若都變得和藹可親，時常過來噓寒問暖，無非希望她應承某場表演。</p>
好在鴻飛道長非常及時地給她潑了盆冷水，令她沒有得意至忘形。曉得自己之所以有今天，僅是源于某個大人物地應許，而她的明天，也僅在人家一念之間。</p>
所以她很快就在鴻飛道長地提點之下打消了搬出陵光閣的念頭，并且跑去勾欄客棧拜謝風沙。</p>
因爲臨近離開，許多事務需要安排妥當，風沙已經連着好幾天沒有睡個囫囵覺，昨晚又忙了個通宵，臨近天明才眯瞪那麽一小會兒。</p>
結果薛伊奴居然大清早地跑過來把他給吵醒。</p>
迷迷糊糊地想了想，正好有點事情用得着薛伊奴，于是起床梳洗見面，順便請薛伊奴一起吃個早飯。</p>
今天是繪聲和授衣侍奉。</p>
最近他經常讓授衣弄一些蜀地風味的美食，今天也不例外。</p>
主要是因爲蜀人自古好辛香，不提前适應一下，過去之後未必受得了，哪怕嘴受得了，肚子也受不了。</p>
辰流的口味倒是和蜀地接近，但是調味不會那麽濃郁。汴州也有一些經營川食的店家，但是口味都經過了改良。</p>
之前他特意讓純狐姐妹做過正兒八經地川食，結果别說吃，差點沒熏暈過去，勉強吃了幾口，發現大半菜色他都受不了，隻能在口味上逐日遞增，慢慢地适應。</p>
這次授衣弄了一碗厚味色濃的面條，瞧着觸目驚心，聞着膽顫心驚。</p>
其實不是不香，甚至很引食欲，奈何他的飲食習慣沒有那麽濃重，當真需要習慣。</p>
薛伊奴進來之後看了一眼，立馬借口需要保護嗓子不食辛香，隻看不吃。</p>
風沙含笑道：“繪聲給你備了清淡的茶飯，馬上就會送過來。”</p>
薛伊奴這才放心，之後又說了些感激的話，順便表表忠心。</p>
待繪聲送來茶飯之後，兩人很快吃完，就茶消食。</p>
風沙似閑聊般問道：“不知伊奴姑娘認識渤海的烈葉烈兄嗎？”</p>
“開封大典上見過一面，之後錢三公子曾經帶他過來對奴奴表示感謝。”</p>
薛伊奴打心眼裏瞧不上這個粗莽的漢子，何況渤海已經滅國，烈葉僅是其中一個部落的首領而已。</p>
她礙于禮貌，錢三公子面子不能不給，這才勉強應付一下，沒想到風少居然會知道這麽個小人物。</p>
風沙唔了一聲，又道：“我與烈兄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可惜當時有事在身，未能結交，當真可惜。”</p>
薛伊奴沒想到他這麽在意，不由用上了心，想了想道：“豐樂幫的楚幫主好像與烈首領關系很好。”</p>
風沙好奇地問道：“何以見得？”</p>
他有些意外，這兩個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怎麽混到一塊兒去的？</p>
“最近豐樂幫裏多了很多渤海人，楚幫主給奴奴安排的護衛裏面也有不少，偶爾聽到他們閑聊，說楚幫主和烈首領如何如何。”</p>
風沙微怔，旋即恍然。</p>
這肯定是伏劍的主意。</p>
之前他把一批閩人奴隸和一批渤海奴隸捆在一起扔給伏劍去頭疼。</p>
對于伏劍來說，閩人是天生的水手，加入三河幫她求之不得，越多越好。</p>
渤海人雖然勇猛，但是大多不善水性，三河幫作爲一個水幫，隻能就地安置，奈何在汴州實在沒有那麽多産業可以消化這大幾百号人。</p>
于是就甩給了楚涉的豐樂幫，就算沒甩給全部，起碼甩了大半。</p>
盡管豐樂幫是三河幫一手扶持的，畢竟此幫創立的目的就是爲了保護礬樓歌坊，加上白绫和楚涉的親密關系，豐樂幫實際上是由礬樓歌坊花錢養着。</p>
礬樓歌坊背後站着侍衛司和武德司，兩司對于經營本身未必願意下本，但是在擴張觸角方面絕對不會缺錢。</p>
隻要礬樓歌坊實際的主事人易夕若不反對，多養個幾百号人不算個事。</p>
易夕若肯定不會反對，因爲這不是她出錢，甚至方便她通過冰井務來巧立名目，可以多撈一些錢。</p>
豐樂幫因此和侍衛司、武德司直接搭上關系，成爲兩司的外圍，加上兵強馬壯，一定會迅速擴張。</p>
一舉多得，各方共赢。</p>
伏劍這丫頭，辦事越來越老道了。</p>
風沙不禁笑道：“看來我以後應該改口叫人家楚大幫主了。”</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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