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花園，演武場。</p>
柴興大開大合地舞着一把長柄斧，高低變幻無方，進退迅捷之極，斧砍斧削，斧刃帶嘯，嘯如虎撲，威如虎嘯。</p>
旁邊除了王蔔，離得最近的内宦和宮婢也在百步開外。</p>
柴興忽然收斧倒提，沉氣吐濁，轉向王蔔笑道：“愛卿覺得如何？”</p>
王蔔正色道：“臻至化境。”</p>
柴興将斧頭一擡，含笑道：“你的武功我是知道的，那才叫化境呢！要不來比上一場？”</p>
王蔔臉色微僵，躬身道：“微臣不敢。”</p>
“諒你也不敢。如果你不小心傷了朕，或者朕不留神砍了你，這日子真就沒法過了，你說是不是？”</p>
王蔔滿臉苦色，不敢接話。要說人物，柴興絕對是個人物。要說無賴，柴興有時候比無賴還會耍無賴。</p>
柴興拎着長斧近身幾步，笑吟吟地道：“朕剛剛想到個歇後語，王愛卿通古博今，不如幫朕想想否前無古人。”</p>
王蔔再度躬身：“臣洗耳恭聽。”</p>
柴興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柴門弄斧——找削求砍。”</p>
王蔔一臉錯愕，旋即撚須苦笑。這是警告他不要找削求砍。</p>
柴興咄地一下将斧柄杵地，雙手按住斧頭，笑道：“正好有幾句話想問問王愛卿，還請愛卿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王蔔歎了口氣道：“陛下請問。”</p>
柴興道：“你們最近搞什麽鬼呢？怎麽突然對渤海這麽上心，不僅衆口一詞，甚至同心協力了？”</p>
王蔔剛剛張嘴，柴興曲指輕彈斧刃。</p>
斧刃嗡嗡地響，他則似笑非笑。</p>
“朕不着急，王愛卿可以慢慢地想，等想明白了再來回話。”</p>
王蔔的臉色變幻少許，一字一字地斟酌道：“陛下說的‘你們’，是指司星宗，還是指百家？”</p>
柴興不耐煩地道：“别跟朕繞彎子，你知道朕想知道什麽。”</p>
王蔔面露猶豫之色，胡須被自己撚斷幾根都不覺得疼，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道：“這是墨修領得頭，我們隻是配合。”</p>
對于百家來說，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要不是柴興幹耍無賴，逼到他沒有法子，他肯定不會承認。</p>
柴興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輕哼道：“你們倒是真聽他的話。”</p>
王蔔無奈地道：“他是墨修~”</p>
柴興冷下臉：“墨修怎麽了？朕怎麽不知道朕已經廢黜百家，獨尊墨術了？你們就任憑他一家家地打上門，然後就乖乖地俯首帖耳了？”</p>
王蔔歎氣道：“不光是他，還有梁國長公主。兩人手拉手來着。”梁國長公主即郭永甯，也就是郭青娥。</p>
四靈和隐谷世代爲敵，結果這一代的墨修居然拉着隐谷代言的手聯袂打上門，對于百家來說，堪稱破天荒頭一回。</p>
他相信沒有任何一家敢硬着頸子不點頭。</p>
柴興臉色微變。</p>
他現在明白爲什麽百家一個個這麽乖了。</p>
風沙拉着郭青娥，等同于四靈拉着隐谷。</p>
這兩家統一意志，等同于儒道墨三家聯手。</p>
餘等百家不乖才真是活見鬼了。</p>
柴興沉吟道：“永甯爲什麽會跟他一起？”</p>
王蔔輕咳一聲：“聽說陛下一直有意将風沙尚于梁國長公主。”</p>
言外之意：還不是你撮合的。</p>
柴興斜眼道：“你跟朕裝傻是不是？”</p>
僅憑這層關系，郭青娥絕對不可能跟風沙聯手向百家施壓。</p>
郭青娥同意，隐谷也不會同意。</p>
肯定另有原因。</p>
“以微臣之淺見。高麗欲推行科舉，隐谷必定樂見其成。”</p>
王蔔小聲道：“如果四靈有針對性地做出一些讓步，隐谷必定歡欣鼓舞。有這樣一份大禮打底，隐谷怎樣給墨修面子都不爲過。”</p>
柴興目射冷芒，點頭道：“愛卿言之有理，這就說得通了。高麗是物資運往渤海的中轉地，亦是以帛換銅的目的地，這當中就有了勾連的餘地。”</p>
但是，他仍舊無法理解，風沙爲什麽願意這麽便宜隐谷，難道僅是爲了支援渤海。</p>
之前，這小子對支援渤海的态度一直相當的謹慎，僅是想吊命而已。反倒是他想要火上添柴，希望渤海能夠死死地拖住契丹，至少幾年。</p>
風沙的态度爲什麽會突然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p>
所導緻的結果，看起來似乎有利于大周，更有利于平邊策的大局。</p>
他卻實在想不明白，風沙的利在哪裏？</p>
如果沒有利，風沙爲什麽會這麽上心賣力？</p>
這時，有内宦近前拜說殿前司都虞侯候見。</p>
王蔔如蒙大赦，趁機告退。</p>
趙儀一到演武場邊上，柴興直接将手中的長柄斧扔了過去。</p>
趙儀笑了笑，摘樹枝般接住。</p>
柴興又從武器架上取來一柄短斧，喝了一聲，直撲了上去。</p>
兩人立刻打成一團。</p>
奇在打了半天，兩柄斧子居然沒曾碰撞，僅是咻咻地疾嘯響個沒完。</p>
柴興閃過趙儀當頭一斧，問道：“他要多少？”手上旋斧，左右連砍。</p>
趙儀頗有節奏地連續閃身，嘴上道：“左藏、大觀、元豐三庫，廣濟、廣盈、永豐三倉。”然後還了一斧。</p>
柴興閃過之後怒而連劈，同時罵道：“這特麽都是大内的倉儲，還特麽論倉論庫！！他，他到底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裏！這是拿我當冤大頭了！！！”</p>
趙儀一斧撩腹，笑道：“不是拿，是買。他的意思是分批賣到黑市上，他再讓人買走，之後陛下隻需砍了幾個監守自盜的家夥足矣。”</p>
柴興擡腳踹斧，哼道：“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他是把契丹人當傻子，還是把朕當傻子？”</p>
趙儀飛退幾步站定，橫斧笑道：“他保證契丹人閉嘴。”</p>
柴興唔了一聲，收斧而立，沉吟道：“你覺得呢？”</p>
“利大于弊。”</p>
趙儀落斧于地，輕聲道：“減少儲備，南唐契丹一定樂見其成，有一定的迷惑效果。畢竟西征南征都是虛晃一槍，不會吃力，也能以此爲借口收兵。”</p>
頓了頓，歎道：“高麗與渤海結合，絕對稱得上奇思妙想，不僅把高麗強行綁過來，還可以更好更長久地牽制契丹。也就是他敢想能做，換我不行。”</p>
柴興思索半晌，搖頭道：“如果導緻北征後繼乏力，無功而返，僅此一弊，足壓百利。”</p>
趙儀緩緩地道：“虛晃兩槍才換得人家猝不及防得以暴起一擊。如果這樣都一擊不中，兩擊三擊亦難中矣！此擊勝在暴，勝在疾；敗在洩，敗在拖。”</p>
言外之意：根本不存在什麽後繼乏力的問題。</p>
契丹在國力軍力，尤其在地理地勢上對中原占着絕對的優勢。</p>
他們隻有一擊的機會，必須一擊成功。</p>
柴興垂目良久，沉聲道：“你告訴他，我答應了。不過，有個條件，讓他立刻給我滾蛋。這混蛋早走一天，我起碼多活三年。”</p>
趙儀幹笑。</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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