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輕震,落闆于碼頭。
碼頭上一行人無論氣勢,還是站位過于霸道,一衆船客無人敢下。
自打能對上眼睛,風沙就在打量秦夜,秦夜也在打量他。
秦夜是個并不算英俊的年輕人,論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
生着一對倒三角的眼睛,瞳珠非同一般的深邃,似乎時時刻刻帶着淺笑。
與那平平無奇的面貌組合起來,竟是無比契合,使秦夜有種異樣的魅力。
女人有女人味,男人也有男人味,可以跟相貌無關,更來自智慧和沉澱。
秦夜就是個很有男人味的青年。
風沙與秦夜僅有幾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幾句,談不上了解。
不過,晉升觀風使的基礎前提是年紀輕輕成爲四靈一方主事。
這樣的人,簡單不了。
兩人從一開始便隔空颌首。
對撞的視線沒見火光,更沒敵意。
臉上都帶着微笑,神情都很客氣。
反倒是身邊人繃得很緊。
繪聲就兇着俏目,來回亂掃。
不管與誰對上視線,一定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當然,不敢瞪秦夜。
對方亦然,隻不過更人多勢衆。
繪聲雙眸難敵數十眼。
船闆将放未放之時,秦夜便已舉步迎來,僅有個帶着罩帽鬥篷的小厮跟在身邊。
餘人皆立于原地,一動不動。似乎秦夜有過吩咐,不欲給予風沙以衆淩寡之感。
如此近身一比,反倒是風沙身邊,更顯人多勢衆。
不過都是女人。
除了繪聲,尚有齊蟬,萍萍,及阿紫等兩名侍女。
秦夜招呼道:“近年不見,風少屢有建樹,大家贊不絕口,真令我好生汗顔。”
他這個層次,對風沙的身份和情況大緻了解。
風沙一向特立獨行,對外跟死對頭勾勾搭搭,對内經常鬧點事。
然而,從連山訣的天命大餅,到最近跟王塵子達成的風月協議。
四靈分得了巨大的好處。
四靈高層對他又愛又恨。
“因緣際會,把握時機而已。”
風沙笑道:“相信秦兄若也恰逢其會,必不緻令機會流過指縫間。”
秦夜側臉,沖身邊小厮笑道:“我是真心歎服,風少是假以鼓勵。”
小厮微微擡頭,罩帽下還帶着臉紗,隻露出一雙十分幹淨明媚的眼睛。
正熱切地盯着風沙,眼神滿是激動。
風沙看了一眼,便是一愣。居然是宮天雪。
他一共三個侄女,認伏劍是擁有很多考量。
宮天霜活潑過頭,一向不讓人省心,他疼憐歸疼憐,頭疼也頭疼。
唯有宮天雪恬靜乖巧,沉穩懂事,他是憐到骨子裏,疼在心尖上。
盡管隻看見一雙眼睛,依然一眼認出。
宮天雪沖秦夜咯咯笑道:“就你說話好聽。”重新面向風沙,迫不及待地走近幾步,幾乎快撲到風沙的懷裏才将将止步,仰着臉嬌憨道:“風少,雪兒好想你。”
繪聲一直盯她盯得死死的,畢竟眼熟,有些疑惑,本來下意識想要攔阻她靠近主人,一聽聲音立時認得了,趕緊福身喚道:“大小姐。”
宮天雪牽起她的手,笑道:“繪聲姐,好久不見。”
轉目又沖齊蟬叫道:“婵姨。”
齊蟬心虛的很,偷瞄風沙一眼,微不可查地應了一聲。
風沙有那麽一瞬間愣神,迅速回神,沖宮天雪微笑,笑容相當溫柔。
腦中念頭一陣急轉,眼睛斜視秦夜,瞳眸幽光兇閃,那是相當不善。
秦夜似無所覺,好像有些腼腆。
宮天雪瞅見風沙的眼神視線,笑道:“我與秦兄自潭州結伴而來,途中亂匪甚多,幸賴秦兄保護,到了江城他非要給我辦接風宴,還說有神秘來賓……”
風沙收斂眼神,起碼看起來不兇了。
天雪這丫頭冰雪聰明,其實是在解釋自己并沒有受人強迫。
人身自由,來去自如。
不過,所謂自願,也可能是畫地自限。
這時,宮天雪更挨近些,撒嬌道:“人家逼着他說神秘來賓是誰,一聽是你,哪還坐得住嘛!非要鬧着跟過來,他怎麽勸都勸不住。”
風沙知道秦夜爲什麽勸。
擺開了鴻門宴的架勢,還敢帶着宮天雪來碼頭迎接他,威脅意味可就濃過頭了。
秦夜适時接口道:“天雪小姐豔熾江南,尤其在江城,愛慕、崇拜者甚多,不乏狂熱的迷戀者,我是擔心引起轟動,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宮天雪略顯羞澀,低聲道:“我這不是帶了罩帽臉紗嘛!”
秦夜笑道:“哪怕再加幾層,怕也遮不住你的奪目風采。”
宮天雪瞄他一眼,回眸垂首。
“害羞什麽,他是實話實說。”
風沙笑道:“我家雪兒的風采豈是區區罩帽臉紗能夠擋住的。”
别看他臉上帶笑,嘴上附和,其實心裏警鍾長鳴。
他把宮天雪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疼愛。
眼見這丫頭跟秦夜的關系好像不一般,腦中有根弦立馬繃得嗡嗡亂響。
秦夜張望幾下,低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邊走邊聊?”
這一年來,宮天雪多次來江城演舞,而且相當親民。
簇擁确實很多,當真不乏狂熱過頭的家夥。
現在已經有人在船艙裏待不住,零零散散跑上甲闆,靠來船沿。
要是發現宮天雪也在,大聲叫上幾句,碼頭上真要轟動了。
風沙嗯了一聲,颌首道:“那就聊聊。”轉頭沖齊蟬道:“你陪天雪走走。”
齊蟬心下大喜,趕緊點頭。
一行人先後出了碼頭。
黃鶴山的地理形勢跟石城山差不多。
想要登上山頭,必須要從兩側繞後。
一側是商貿集中,囤貨過江的鬧市。
另一側是充滿景緻風光的幽徑小道。
因爲江面形勢緊張的關系,過江的人貨相比以往實在太少,鬧市不鬧。
現在從江那邊過來的人泰半是去黃鶴樓赴宴,多半選就近的風光小路。
風沙和秦夜則心照不宣地轉上鬧市街。
宮天雪和齊蟬帶着一衆姑娘走在最前面,兩人領完路後,落到最後面。
至于秦夜那群手下,搶先融入了街上那些行人之中。
本來湊一起便森然肅殺的氣勢,宛如泥牛入海,瞬間無影。
雖然這條鬧市街不鬧,往來行人多少還是有點,店鋪酒樓僅有寥寥關門。
畢竟這裏囤積着大批準備運過江的各色貨物,平民百姓現在又很難過江。
目下還留在這邊的人,非富即貴。又或者是各家商行,幫會派駐的人員。
來自洛申線的貨物泰半要由此過江,數量極其巨大,相關人員絕對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