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迪雅坐落在塞克洛斯大陸最南端的大海之濱,它的西面和西南面與大海相接,北面、東面以及東南一隅則被綿延的群山包圍着,形成了一處得天獨厚的避風港。
兩百多年前,這裏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漁村,當時的人們以打漁爲生,若不是爲了交換生活必需品,誰也不願意花上好幾天的時間翻越大山,去到山那邊的特古賓斯都市。
一些頭腦靈活的商人發現了諾迪雅的價值所在,開始在這裏興建港口碼頭,并在群山中開辟商貿通道。然而翻山越嶺不僅費時費事,還會時常遇到野獸或強匪,于是商人們用重金和利益分成說服了當時的特古賓斯城主,用了近十年的時間,在諾迪雅和特古賓斯之間的山腹中開鑿出一條地下通道來。
這條通道一經開通,立刻爲諾迪雅的發展注入了強大的活力,短短幾年時間,諾迪雅就發展成爲塞克洛斯大陸南端舉足輕重的商貿口岸。
随着諾迪雅貿易量的增加,往來于諾迪雅和特古賓斯都市的貨物量也逐年增加,那條并不寬敞的地下通道便顯得捉襟見肘起來。
商人們再次商議,借口地下通道可以囤積資源,可以輸送兵力,可以作爲戰備基地等等,慫恿特古賓斯的城主再次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對地下通道進行改造。
數年之後,一條寬敞的地下通道主路,加上林林總總的各類設施、大大小小的分支道路,一項龐大的地下工程終于完工。
但是,随着局勢的動蕩,特古賓斯都市在戰火中被毀得面目全非,新當權的教會組織對這座城市失去了重建的興趣,于是特古賓斯都市慢慢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甚至連這個名字也逐漸被人們忘卻,大家唯一還記得的,隻剩下“舊都市”這個稱呼。
那條地下通道雖然失去了原有的龐大功能,但它仍然是諾迪雅連通外界的主要通道,所以警備團特意在通道的兩端設立了臨時營地,對過往的商隊和行人進行必要的盤查。
凱文順利通過新兵考核之後,秋天已經悄悄來臨,天氣雖然還沒有涼爽下來,但氣候已然沒有那麽熾熱逼人,躲避炎熱的商販們也漸漸活躍起來,地下通道中又出現了往來的商賈車隊。
這天大早,一隊由十幾名腳夫和四輛馬車組成的商隊從諾迪雅進入了地下通道,馬車上滿載着剛從輪船上卸下來的貨物,準備經由舊都市運往其他城鎮。
地下通道中沒有自然光線照入,隻能依靠數百個擺放在通道兩側的火盆進行照明。爲了解決燃料燃燒時間不長的難題,人們想出了用魚油和木材混合的方法,這種方法雖然延長了照明時間,但是對燃料的需求依然相當巨大。
舊都市隕落之後,這筆龐大的開支落在了警備團肩上,雖然有教會的财政支持,但是警備團仍舊入不敷出,同時由于警備團人力有限,無法随時對火盆進行燃料補充,所以警備團規定了地下通道的開放時段。
這支商隊經常往返于諾迪雅和舊都市,對地下通道中的昏暗和潮濕早已司空見慣。他們一路上有說有笑,尤其是那個領頭之人,口若懸河地說着葷腥的笑話,惹得大家不時地哄然大笑。
這也許是他們打發路途時光的最好辦法,大家樂得其中,直到有人忽然嘀咕了一聲:“奇怪,今天這裏面怎麽起風了?”
随即有人附和了一句:“是啊,确實有點奇怪。”
領頭之人比較警覺,他讓大家停下腳步保持安靜,可是四周除了火盆中火苗的爆裂聲,就隻有耳畔的風聲。此人心中滿是疑惑,趕緊下令大家加快腳步。
然而一陣更爲猛烈的大風吹了過來,火盆中的火苗掙紮了幾下,齊刷刷地熄滅了,這一段的地下通道瞬間就被黑暗吞噬。
衆人慌亂起來,疑問聲、咒罵聲亂成一團,領頭之人大聲喊道:“大家安靜,不要慌。”
有人點燃了随身攜帶的火石,但那點微弱的光芒很快就在風中消亡,也有人開始害怕起來,他們急切地想搶過火石,可在黑暗中手忙腳亂地争搶根本于事無補隻能添亂。
領頭之人又開始喝止大家,然而身處黑暗中的衆人,心頭滋生的緊張和懼意,足以令他們無視任何命令,依然胡亂地互相指責和漫罵。
不過,這種混亂并沒有維持多長時間,衆人忽然全都安靜下來,因爲每一個人都清楚地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雜亂而低沉的吼叫聲。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猛獸發動進攻前的悶吼,也像狼群撕咬獵物時的沉重呼吸,不管類似于哪種聲音,當這聲音在地下通道中響起時,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大家都在猜測,都在等待,都渴望着有人能給出一個明确的答案。
有人再次點燃了火石,随即引發了一片驚呼,那人的火石被吓得掉在了地上,崩碎幾點火花後再度熄滅。
那點火光在大家眼裏如同救命的稻草,當它在大家的注目中消失時,人們似乎看到了黑暗中獰笑的死神,他們本能地狂叫起來“救命啊!”“快跑啊!”
然而沒有人能在黑暗中分辨方向,大家不是互相撞到了一起,就是被馬車絆倒,再不就是撞到了通道的洞壁上。現場一片混亂,哪怕領頭之人還有一絲冷靜,他也沒辦法控制這個局面了。
就在此時,黑暗中有些東西向慌亂的人群發起了攻擊,吼叫聲、撕咬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就連拉車的馬匹也未能幸免,它們在那些東西的攻擊下,長嘶悲鳴着轟然倒下。
很快,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地下通道中重新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
不出半天,就有人發現了這支無人幸存的商隊,駐紮在通道兩端的警備團隊長雷依克和麥克斯立即下令封鎖了通道,并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到了警備團。
赫拉克帶人趕到了現場,面對如此慘烈的死亡場景,就算久經沙場的赫拉克也覺得胃裏有東西在翻騰。他強忍着惡心的感覺,命令索比安隊長盡快對現場進行全面勘察,又命令手下通知雷依克和麥克斯盡快返回警備團營地。
索比安帶人花了近半天時間仔細查看了現場的每一個角落,當他回到營地時,赫拉克和一衆隊長們已經在營地裏等候多時了。
索比安當着衆位隊長的面把現場的情況做了詳細的彙報。
現場一共死亡了十三人,四匹馬,沒有幸存者。死者身上的傷痕主要有兩種,其中一種與野獸撕咬的痕迹相當類似,士兵們對齒印進行了對比,最匹配的動物應當是狼或者狗,可是這種齒印與狼或者狗又不一樣,主要是牙齒的粗細長短和牙齒之間的間距存在差異。
另一種傷痕是由三道均勻排列的傷口組成,傷口很深,完全割斷了死者的血管和筋脈,傷口的切面也很光滑平整,應該是一種非常鋒利的武器造成的,隻不過這種武器是什麽模樣,很難給出結論。
但是身上有這種傷口的死者隻有兩人,而且根據現場判斷,這兩人是離開事發中心位置最遠的人。
另外,四輛馬車上的箱子都被掀翻下來,裏面的貨物被翻得亂七八糟。士兵們在清理死者遺物時,從其中一名死者的行囊裏找到了一份貨物清單。憑着這份清單,士兵們對貨物進行了一一核對,發現清單上所列出的貨物并沒有一件缺失。
聽完索比安的彙報,赫拉克問道:“你的分析和判斷是什麽?”
索比安回應道:“我們确實發現了幾處疑點,也進行了初步篩分,但是我擔心對您的判斷造成誤導,所以……”
“盡管說。”
“是。”索比安不敢違令,把現場的疑點全都抛了出來。
第一個疑點,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可以推測這起兇案的兇手應當是某種野獸,然而從現場死者所處的位置來看,除了兩名死者位置稍遠以外,其他的死者基本上都在四輛馬車前後不超過五米的範圍之内,這足以說明整個兇案過程時間并不長,否則一定會有更多的人逃得更遠。
如果在短時間内殺死十三個人和四匹馬的推斷成立,也就能推測野獸的數量不在少數,那麽,這麽多的野獸從何而來?要知道警備團在地下通道的兩端全天值守,當真有爲數衆多的野獸進入,士兵們不可能沒有察覺。
第二個疑點,馬車上的貨物全部被翻亂,說明襲擊者中不僅有野獸,還有人類,由此可以推測使用奇怪武器殺死兩名死者的,就是這個或者這些參與其中的人。
然而,這些人目的是什麽呢?馬車上的貨物被翻亂,卻又一件沒少,是不是可以推測他們劫錯了商隊,或者,他們要找的東西并不在貨物清單之中?
“難道不會是仇殺嗎?”赫拉克忍不住打斷了索比安的分析。
索比安解釋道:“我也懷疑過現場是不是兇手故意制造的假象,但如果是仇殺,兇手作案後應當會盡快逃離,以免被其他商隊撞破,就算要制造劫财的假象,他們也應當帶走一兩件貨物才對。”
“嗯,有些道理。”赫拉克思量了片刻,示意索比安繼續下去。
索比安描述了一個現場的離奇之處,發生兇案的地段位于地下通道中的一個拐彎處,據目擊者說,當時這個區段内的火盆都是滅的,士兵們檢查了這些火盆,發現其中的燃料遠比其他火盆中的留存更多,而且,兇案現場散落着多顆火石,這些火石均有使用過的痕迹,這些迹象都能證明兇手在作案時故意弄滅了火盆。
還有就是,死者身上傷口的主要集中在咽喉、後背、以及腹部,而手臂上的傷痕并不多見。試想一個人看見野獸撲來,在沒有武器的情況下,最本能的做法就是用手臂進行防禦,這些死者顯然沒有這麽做,由此可以證明死者在被殺之前是看不見兇手和那些野獸的。
索比安說完這些,随即抛出了第三個疑點:“那麽,那些野獸,那些兇手,他們怎麽可能在黑暗中看清目标?”
對于這三個疑點,隊長們各執一詞,赫拉克也難以作出準确的判斷,他沉思了很長時間,擡頭詢問輪值的四名隊長:“最近一段時間,你們是否注意到有行爲古怪的人進出地下通道?”
索比安、杜隆、雷依克、麥克斯四人一齊搖頭。
赫拉克說:“地下通道中結構龐雜,在裏面隐藏上千人都不是問題,可是要把那麽多野獸不留痕迹地帶進去,除了隐藏在商隊的箱子中,應當别無它法。你們幾個再仔細想想,最近一段時間進出地下通道的商隊,可有什麽異常的?”
雷依克答道:“團長,地下通道在整個夏天幾乎都處于停用狀态,目前往來的商隊屈指可數,這些商隊運輸的大都是一些零散貨物,把大量野獸帶進去的可能性不大。算起來,今天這支隊伍的貨物量是最多的,就當野獸是他們帶進去的,并且在途中發生了意外,可是其中兩個人身上的不同傷口怎麽解釋?貨物被翻箱倒櫃又怎麽解釋?”
“難道說兇手早有預謀,很早以前就開始在某個角落中飼養起了野獸?”赫拉克冒出這個想法沒多久,就自行進行了否定,畢竟飼養大量的攻擊性野獸,必須準備充足的新鮮肉食,且不論偷運野獸的籌備時間,單論地下通道停用的這段時間,進進出出地運送食物,不可能不被警備團察覺。
赫拉克隻得重新梳理思路,他問諾迪雅入口的當值隊長麥克斯:“這支商隊是什麽時候進入地下通道的?”
“早上八點左右。”
“從那之後還有其他商隊或者行人進出嗎?”
“沒有。”
赫拉克又詢問駐守舊都市入口的雷依克:“你那邊呢,有沒有狀況?”
雷依克搖頭道:“這段時間内,我們那邊不僅沒有商隊進出,就連人影都沒有一個。”
“這就奇怪了。”赫拉克皺緊了眉頭,他剛否定了兇手潛伏的可能,可種種迹象表明,兇手隻有可能隐藏在通道之中,并且到現在還沒有離開,“不行,我們這樣推論缺乏依據,既然懷疑兇手躲在通道中,那我們就先證明這種懷疑是否正确。”
想到這,赫拉克命令道:“從現在起,繼續封鎖地下通道,不允許任何人和任何動物進出。你們幾個,立刻帶上各自的隊伍,分段對地下通道進行一次地毯式的搜查,我要求你們同時行動,我倒要看看那些兇手藏在什麽地方!”
隊長們立刻開始了行動,數百名士兵花了大半個晚上把地下通道的每一個角落都搜尋了一遍,可是除了老鼠、蝙蝠,以及随處可見的青苔,大家一無所獲,就連人類或者動物生活過的痕迹也不曾發現,這一切足以否定兇手藏匿的假設。
深夜時分,隊長們再次聚集到了赫拉克的辦公室。赫拉克望着疲憊的衆人,真希望他們能提出一個合理的假設,可是大家都沉默不語。
赫拉克越來越擔心案發現場被人做過手腳,因爲兇手完全有可能掌握進出通道的商隊流量,也就有時間對現場進行僞裝,可是他們如此費盡心機究竟爲了掩蓋什麽?赫拉克實在想不出其中的緣由,更想不明白兇手是如何做到來無影去無蹤的。
他試着提出了一個想法:“我們是不是可以假設,兇手就在商隊之中,他或者他們爲了謀取某件并不在商品清單中的東西,殺害了商隊的所有人。爲了掩人耳目,他們用事先準備的工具篡改了屍體上的傷口。也許是因爲緊張,也有可能是忙中出錯,他們漏掉了逃得最遠的兩個人,就造成了現在的這個結果。”
“可是,我們搜遍了地下通道,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麥克斯首先提出了質疑。
索比安也覺得這種假想中有解釋不通的地方:“如果兇手是一個人,躲過我們的搜查應該能夠做到,但他不可能在短時間内殺掉所有人。反之,如果兇手有很多人,那他們不可能隐藏得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迹。”
“這個好辦。”赫拉克問向麥克斯,“商隊進通道之前有多少人,你還有沒有印象?”
“對不起,團長,我們确實沒有一個準數……”
赫拉克知道麥克斯所言不假,警備團對地下通道的管理比較粗放,多以征收過往費用爲主,是什麽人或者有多少人進出,确實不在警備團的管轄範圍之内。
赫拉克不由歎了口氣,轉頭詢問瑞金斯,“瑞金斯,之前讓你去調查商隊的情況,結果如何?”
“團長,我們已經查明,他們并不是諾迪雅的商隊,所以本地商會對他們的具體情況并不了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來自舊都市,跟貝瑪特人關系十分密切。”
“貝瑪特人?”赫拉克皺了皺眉,對瑞金斯說,“那好!明天一早,你帶上一隊人,去舊都市走一趟,摸清這支商隊的情況,順便去見一見貝瑪特人的首領紮卡,探探他的口風,我想知道這件事情跟他有沒有牽連,但是,切記不要走漏消息。”
“遵命。”瑞金斯領命離開,隊長們也陸續散去,赫拉克獨自一人呆在辦公室裏冥思苦想,他堅信這起案件雖然疑點重重,但總應該有所指向,可他怎麽也無法想到,被案件牽扯進來的,竟然會是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