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諾迪雅向北,翻過連綿的群山,進入一片平川,道路在這裏一分爲二,一條朝着正東方向而去,連入了廣袤的埃索拉平原,另一條則蜿蜒曲折地延伸進北面的另外一條山脈。
這條山脈橫亘在塞克洛斯大陸的東西方向上,如同一條漫步在大陸上的巨型長頸龍,東面的山脈之頭深深地埋藏在埃索拉平原之中,貪婪地啃食着平原上的鮮嫩綠草,而西面的山脈之尾則高高揚起,終年承接着無盡的風霜雪露,并将這些自然的恩賜毫無保留地奉獻給塞克洛斯大陸。
這條山脈自古就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精靈山脈。
這個名字因何而來,現在已經無從考證,不過對于諾迪雅人和山脈以北的卡拉達斯要塞而言,怎麽也不願用“精靈”這種美好的事物來形容它。由于它的存在,來往于諾迪雅和卡拉達斯要塞之間需要從埃索拉平原上繞過山脈之頭,無端地浪費了旅行者更多的時間。
不過,往來于兩地并非局限于這一條路徑。
人們都知道在精靈山脈中有一條隐秘的峽谷,人們習慣性地沿用了“精靈”這個名字,把這條峽谷稱爲“精靈峽谷”。
這條峽谷在精靈山脈中錯綜穿行,終點距離山脈東北面的卡拉達斯要塞咫尺之遙,用它來取代繞行埃索拉平原,确實能夠大大節約時間。
隻是,這條峽谷已經很少有人通行,不是因爲路不好走,而是因爲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民間有了一種傳聞,說是在峽谷周邊活躍着一個神秘部族,他們行蹤詭秘,性情怪異,已經把這條峽谷據爲己有,對過往之人從不放過,被他們抓去的人全都沒了蹤影,不知是死是活。
正因爲如此,精靈峽谷逐漸演變成了人們心目中的惡魔之谷,所有的商賈、行人甯願多花上近十天時間繞行埃索拉平原,也不願意冒險進入這條峽谷。
所以,峽谷中常年被神秘而又甯靜的霧霭籠罩,即算偶爾有飛鳥掠過,也僅僅是在薄霧中畫出幾道淺痕,在翠林中留下一串回音。
如果帶着欣賞、遊曆的心境來到這裏,一定會被這裏的靜谧所感染,一定會洗脫塵世間的浮躁,産生一種超凡脫俗的共鳴。但是雷依克和他僅存的兩名手下卻無暇停下腳步,他們在叢林中謹慎而又迅速地奔跑着。
他們身上的盔甲已經淩亂不勘,他們裸露的皮膚上滿是荊棘劃出的血痕和刀劍割出的傷口,他們的戰馬早已丢棄,他們的盾牌也不知所蹤,他們所擁有的除了手中已經崩刃的長劍,就隻剩下疲于奔逃的生命。
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山脊上,一隊人馬正矗立在山石上觀察着密林中的動靜。
這隊人的裝束很是怪異,倒不是因爲他們赤裸的上身、皮裹的雙腳,也不是因爲他們穿着的獸皮短褲、紮着的厚實腰帶,更不是因爲他們背着的粗木弓箭、懸着的骨柄彎刀、拄着的蛇狀長矛,而是因爲他們戴着的奇怪到無法形容的頭飾。
這種頭飾就如同一頂插滿羽毛的頭盔,将他們的頭部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隻留出了一對耳朵、一雙眼睛以及鼻孔下方的嘴巴和下巴。
而且,這頂頭盔要比普通頭盔高出近兩倍,它的圓頂向後傾倒着,兩列羽毛整齊地插在頭飾的圓頂到下沿的背脊兩側,就像野馬脖子後直立的鬃毛。它的材質也不是以金屬爲主,更多的是由皮革、羽毛、骨片拼接而成。
如果是常人,佩戴着這麽大一個頭飾,不僅脖子會不堪重負,頭部的活動也會大受阻礙,可是這隊人似乎早已适應,他們穿行在密林灌木之中,一路尾随雷依克等人,經曆了不知多少複雜的地形和環境,雖然全都累得氣喘籲籲,可是沒有一個人已經或者試圖摘下這種奇怪的東西。
他們之中爲首的那人左腳踏在一塊岩石上,右手拄着一根形狀怪異的長矛,左手肘撐在左腳膝蓋之上,身體前傾,瞪大着一雙滾圓卻無神采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山下的叢林。
林木間袅袅的薄霧輕柔地變幻着,若不是林間忽然驚飛幾隻小鳥,震翅攪亂了平滑的霧紗,鳴叫驚醒了沉睡的叢林,那個爲首之人也很難發現雷依克等人的蹤迹。
雷依克等人并沒有什麽叢林生存經驗,他們隻不過在兩天的逃亡過程中,逐漸學會了如何躲避敵人的追蹤。
縱使雷依克等人小心翼翼,驚飛的小鳥依然暴露了他們的行蹤。那爲首之人将手中長矛一揮,嘴中吧嗒吧嗒叫了幾聲,便率領手下衆人向着山下奔襲而去……
雷依克臨危受命,率領一隊人馬前往卡拉達斯要塞求援,他們用了兩天的時間越過了諾迪雅北部的群山,達到了兩條山脈之間的平川。
按照赫拉克的囑咐,雷依克本應率隊繞行埃索拉平原,然後再取道卡拉達斯要塞,可是爲了給諾迪雅争取更多的時間,在抵達精靈山脈南麓時,雷依克決定冒險穿過精靈峽谷。
雷依克認爲十名隊員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可以憑借自身的經驗和機警避免與峽谷中的神秘部族遭遇。就算不幸遭遇上了,也有可能與他們進行有效的溝通,說服他們放行。萬一事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相信這支隊伍也不是那麽容易被打敗的。
雷依克帶隊在峽谷中行進了半天,一切都很正常。眼見時間已是午後,隊員和馬匹又乏又餓,他便讓大家在路旁的溪邊駐足休整。
溪水清澈見底,水中偶爾有魚兒的身影飛速掠過。大家肆意地享受着溪水帶來的清涼,渾身的困乏在溪水的滋潤下逐漸變得舒坦惬意。溪邊綠草叢生而且長勢旺盛,正是馬兒可口的美食。如果不是因爲有任務在身,隻怕沒有人願意離開這個山清水秀涼爽怡人的地方。
短暫的休息之後,雷依克帶領隊伍繼續前行,一行人在山谷中又穿行了兩個多小時,最終在一處狹窄的山路前停下了腳步。
這一狹窄處足有二十多米長,路面上隻能容下兩匹馬并行,它的左側是一米多深的溝坎,溝坎中亂石叢生溪水奔流,它的右側則是兩米多高的垂直石壁,石壁上樹根交錯藤蔓雜陳。
雷依克皺了皺眉頭,一雙眼睛不停地觀察着四周的地勢和動靜。
這裏的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确是一處很好的設伏地點。雷依克擔心神秘部族會在這裏動手,所以他遲遲不敢下令前進。
可是,峽谷中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如果不能趕緊通過這裏,如果不能在日落前找到一處合适的紮營地點,隻怕遭遇神秘部族的偷襲時會更加被動。
雷依克權衡利弊之後下達了命令,要求所有士兵用盾牌護住身體,長劍出鞘,然後兩匹馬一組快速沖過這段狹窄區域。
士兵們很快排出了隊形,五組馬隊依次奔入了窄道。
怎料第一組馬隊剛跑到窄路的中段,馬匹的前腿忽然跪倒,馬的身體朝着地上栽倒,把馬背上的士兵掀得淩空飛起,跟随着馬匹前沖的慣性一齊摔落地面。
雷依克緊随在第一組的身後,他剛想發出警報,他的馬兒也失足栽落,把他重重地抛了出去。
後面三組馬隊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頃刻之間,十匹馬全都不吭一聲地倒下。
雷依克強忍着摔傷的疼痛,摸起掉落的盾牌,大聲疾呼:“所有人,立刻向我靠攏。”
士兵們跌跌撞撞地集中過來,可是最後兩名士兵剛跑了幾步,突然悶哼一聲撲倒在地。雷依克大驚,趕緊下令:“蹲下,盾牌防禦!”
八名士兵迅速背靠石崖組建了一道防線,八面盾牌護在了他們的周圍。
雷依克透過盾牌的間隙四處張望,可是溝坎中、山林間,到處都靜得可怕,除了林間的山風吹動着枝葉,完全察覺不出一絲敵人的迹象。
雷依克從盾牌上邊緣探出頭,想更加清楚地觀察周圍的情況,可就在這時,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在他的頭盔邊緣響起,吓得他趕緊縮回了盾牌的防護之中。
那一聲輕微的聲響,讓雷依克猜到了敵方的進攻路數。
他在地上尋找了半天,終于在石縫中找到了一枚掉落的細針。這枚細針像是某種植物的尖刺,又像是手工削制而成,通體被染成了淡青色,并散發着一種奇異的味道,看樣子可能蘸過某種毒藥。
雷依克不敢掉以輕心,他輕聲命令盾牌圈向最近的馬匹移動。他摸了摸馬匹的心口,在确認馬匹依然存活之後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至少,他可以推測細針上的毒并不會立刻緻命,很有可能隻是讓人昏迷不醒。
“看來這些人并不是一味的殺戮,他們應當另有企圖。”雷依克思考着,大聲沖着對面的山林喊道:“喂,對面的人,我們隻是路過此地,并沒有惡意侵犯,能不能放我們過去?”
聲音在山林間回蕩,驚起了一群飛鳥,卻仍不見對方的動靜。
“喂,你們的頭領在嗎?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雷依克又喊了一聲,可是對面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雷依克不知對方的實力,但他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對方不願意露面,不願與己方發生正面沖突。
由此,雷依克猜測對方不是人數有限,就是戰鬥力不夠,所以他在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不再試圖與對方交流,而是輕聲下達了命令,要大家用盾牆防護着,一步一步地朝窄路的一端移動。
雷依克的計劃終于引起了對方的關注,數支細針叮叮當當地擊打在盾牆之上,濺落一地。
“穩住,繼續移動。”雷依克等人離窄路的盡頭隻剩下了幾米之遙。隻要過了這段窄路,離開對方細針的射程範圍,隊員們就可以撒腿奔跑。到那時,如果對方不露面不追趕當然更好,能逼他們現身出來打上一場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果然,士兵們的行動引起了對方的不安,他們從山林中現出身來,一面用吹管保持着攻擊,一面從四周圍了上來。
雷依克顧不上驚訝對方的奇怪裝扮,他粗略地清點了一下對方的人數,窄道的前方和後方各有六七人,溝坎對面的坡地上也有四五個人,總體人數不超多二十人。
雷依克本不把這點人數放在眼裏,可是他忌憚對方的毒針,所以仍舊寄希望于和平解決,他微微從盾牆後探出半個腦袋,對堵截在前方的那些人說道:“我是這隊士兵的頭領,你們的頭領是誰,能不能出來談談?”
那幾個人吧嗒吧嗒地交談了幾聲,其中一人忽然舉起手中的吹管,沖着雷依克吹出了一枚細針。
好在雷依克一直提防着,他見對方突然發難,腦袋立刻縮回了盾牆之中,那枚毒針擦着他的頭盔飛了過去。
那些人見偷襲沒有成功,便将手中的長矛挺了出來,擺出了發起強攻的架勢。
雷依克聽對方說話的語言很是生僻,心中難免焦急,看來用談判化解矛盾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
轉念之間,雷依克匆忙做了一個決定。他輕聲對身邊的一名士兵說道:“傑夫,待會聽我命令,你帶上三個人朝着諾迪雅方向突圍,我帶另外三人朝要塞方向突圍。盡量防備對方的毒針,不要戀戰,能跑多快跑多快。”
傑夫和其他士兵都點頭領命,雷依克又補充了一點:“你們突圍出去之後,想辦法重新繞道埃索拉平原,繼續向卡拉達斯要塞進發,一定要爲諾迪雅帶回援兵。”
“隊長,那您呢?”傑夫有些擔心,他隐隐覺得雷依克的決定另有深意。
“我們幾個突圍之後,也會趕往要塞,不管誰先到達,一定要說服要塞總督出兵救援。”
“遵命。”傑夫點了點頭,其餘的士兵也都輕聲回答:“明白!”
此時,窄道兩端的敵人正在步步逼近,溝坎那邊的敵人都把吹管放在口中,隻要戰鬥打響,他們一定會瞄準空隙,用毒針發起偷襲。
雷依克緊張地計算着敵人逼近的距離,十米,六米……兩米,雷依克突然爆喝一聲:“沖啊!”然後一躍而起,用盾牌防在身側,揮舞着長劍迎向敵人的長矛。
士兵們組成戰團,分别攻向窄道兩端的敵人,一時間震耳的喊殺聲、兵器的碰撞聲,還有絲絲細針的破空聲交織在一起,在甯靜的峽谷上空久久地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