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幾年前,蕭靖一定會嗤之以鼻——什麽“朕的将軍們”,這麽中二的話你也好意思說?在那群宿将眼裏,你算老幾啊?
人家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行個禮、态度恭敬一點就已經算是給面子了,真當他們心裏看得上你這個毛頭小夥?
說句僭越的,如果蕭靖登上了皇位,在軍中的威望可能都比邵甯更高些——他可是實打實的與北胡人浴血厮殺過,還在幾場大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的人啊。
然而現在,情況變得不同了。
這幾年,邵甯通過拉攏和市恩收服了一些中高層将領。他們中有的人早已無心疆場、隻想安享榮華富貴,有的人爲了子孫後代在邵甯開出的無法拒絕的條件面前選擇了徹底的臣服,還有的人是對自身的處境不滿、爲了出人頭地而選邊站隊投靠新皇……
經過缜密的布局,邵甯對軍方有了一定的控制力。接着,他先是清洗了陳伯銳在位時扶植的心腹——雖然這群人在宮變後就被幾家勢力處理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些潛伏較深的漏網之魚,邵甯在順藤摸瓜後将其一掃而空也在情理之中。
之後,他大力簡拔了一批在軍中嶄露頭角的年輕軍官,将他們安排到了各地曆練。年輕人有沖勁、有銳氣,比起暮氣沉沉的老将,他們更願意靠厮殺和軍功在新皇手下搏一場富貴,是以這些人在各自所在的地方都拼出了亮眼的功績。
雖然他們大多還在中層,但已經成了氣候,絕對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如果再加上曹馳這顆閃耀的将星,邵甯便有了足夠的底氣說出剛才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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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在國内打不開銷路不要緊,自然經濟的桎梏總是需要一定時間才能打破;在這期間,隻要大瑞的鐵蹄能夠到達的地方,那不就是商品的傾銷地嗎?
邵甯躊躇滿志的情緒也感染了蕭靖,他笑着道:“你有這份雄心,那可真是件大好事。看來擴大生産的事情要早點準備了,這樣的工坊要遍布大瑞才好。”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踏着積雪前行,不多時就走進了一個顯得很是陰冷的巷子。
邵甯停下腳步,面色有些複雜。
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後,他懇切地望着蕭靖道:“說起來,還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蕭靖本想開個玩笑,不過當他發現邵甯的樣子很是嚴肅後也就收起了笑容:“盡管吩咐,我一定盡力。”
邵甯神情一松,長長地籲了口氣道:“我想讓你替我去見一個人。”
蕭靖思索片刻,呼吸微微一滞:“陳仲文?”
邵甯歎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一想到那個倔強的貨,蕭靖也歎了口氣。
宮變當日他曾想辦法當衆放走了陳仲文,可那小子不太走運,前腳走出宮門後腳就又被人抓住了。
被抓住之後的兩天裏,他幾次險些殒命。
在當時環境下,要殺他的人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支持邵甯上位的幾大勢力當然要斬草除根地除掉這個由陳伯銳親自選定的繼承人;
一些趨炎附勢的牆頭草想用殺掉他的方式來對新皇表明心迹;
某些支持陳伯銳的人在看到大勢已去後也想殺人滅口,因爲陳仲文是最後見到陳伯銳的人之一,他一定知道很多很多不該知道的事。
幸運的是,幾次三番的險象環生最終隻是有驚無險——在邵甯的力保下,那些有想法的人最終都放棄了動手的念頭。
隻是,他的身份太過敏感——就算不能殺他,也必須把他置于嚴密的看管之下。
于是,陳仲文在京城一個偏僻的院落裏被幽禁了四年。
這四年裏,邵甯也沒少照拂他。
别人被關起來都是饑寒交迫的艱難度日,而他雖然沒有錦衣玉食,吃穿卻也供應充足,到了冬天還有炭火,是以絕無凍餒之虞;
爲了讓他的日子不那麽難捱,他的王妃和孩子也被送去和他團聚。因爲要照顧這一家人,邵甯還給小院派去了服侍的内侍和宮女;
後來,有人沒有盡心照料陳仲文等人,反而狗眼看人低的各種作威作福。邵甯得知後勃然大怒,直接把犯事的内侍趕出了宮,将與他狼狽爲奸的宮女送去了浣衣局;
聽聞陳仲文的孩子到了就學的年紀,邵甯特意爲他請了先生,還送去了不少文房四寶;
雖然朝中的無數人說要褫奪陳仲文的爵位,但邵甯一直力排衆議,連王爵都還給他保留着。
近兩年,進言要殺掉陳仲文的人不可勝數,其中不少還是邵甯的親信。不過,邵甯對此隻是一笑置之;有次被急于立功而拼命進谏的人逼急了,他甚至還打了那人幾棍子把人趕了出去。
作爲一個帝王能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可謂仁至義盡了。
爲此,有的人稱贊邵甯是心胸寬廣的仁君,但是更多的人會在私下裏說他“婦人之仁”或者“收買人心”。
可是,邵甯不在乎。
像蕭靖這樣真正懂他的人自然知道他的想法:
陳仲文在報社斷斷續續的工作了幾年。在邵甯眼中,他是報社的同事,也是和自己并肩戰鬥過的兄弟——作爲一個念舊的人,除非陳仲文真的有什麽不軌的企圖,否則邵甯絕不會爲難他。
再說,陳仲文也是邵甯的堂兄啊。邵甯這小子可沒受過冷酷的帝王教育,對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說殺就殺?
“那小子太倔了。我幾次寫信過去,你猜怎麽着?”邵甯冷哼一聲道:“我都說了這是寫給他的書信、不是聖旨,他還是說什麽這是陛下的禦筆、不敢怠慢,然後高高供了起來,連看都沒看!”
蕭靖默然。離大位隻有一步之遙卻生生被人拉下了馬,眼睜睜看着别人成了九五之尊……這樣的坎兒換了誰都不是能輕易邁過去的。
“反正老子不養廢物。”邵甯恨恨地道:“他要是不想就這麽了此餘生,你就勸他出來做事!報社不是正缺人手嗎?我看他就挺合适的!”
“呵,老子又沒改朝換代,你告訴他,少給我玩那‘不食周粟’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