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邁和夜雪二人甫一上船,才發現,這船上情形,和先前在外頭所見完全不同。
站在廣場之中,二人隻見這怪船輕巧而簡陋,漆黑的舟身,加上那一圈骷髅頭,除了看去有幾分可怖之外,倒也無甚特别,甚至于比之夜雪先前祭出的法舟,亦是天差地别。
不過,待得二人進入之後,才發現,這船内别有天地。
呈現于眼前的,是一艘足有三層高的樓船,船舷船艙,皆刻有一道道繁複的青色雲紋,仙禽異獸綴于其上,靈氣流轉間,有仙鶴飄然欲飛,望上去,便似仙家法船,令人心馳神往。
“奇了,我度魂船看上去,像個是道門的法寶,爲何外頭看起來,如此古怪?”蘇邁在那船中轉了轉,随口說道。
“隻怕,這船被那大羅冥王改造過,那些骷髅頭,應當便是他安上去的,阻止那尋常陰魂上船。”
“聽那老者所言,這度魂船乃是古大賢所留,爲渡這些陰魂所用,卻不知爲何,被那大羅冥王強占爲己用,看來,怕是有許多年了!”蘇邁回想了下,遂說道。
二人正說話間,耳邊突然傳來那女子的聲音。
“找個地方呆着,不要亂動,更不要說話!”
二人心頭一凜,左右看時,卻不見身影,隻是那先前引路的輕煙卻不知爲何,若有若無地懸于二人的頭頂。
蘇邁望了夜雪一眼,見其點頭,便尋了個角落,默然靜立。
未幾,底下一陣歡呼之聲傳來。
隻見那陰影之中,一個黑衣寬袍的高大老者緩緩步出。
“大羅冥王,大羅冥王……”
呼聲響起,老者表情深沉,并無甚反應,隻是淡然朝四周掃了一眼。
夜雪見其身形,面色一動,這老者看去,身影甚爲凝實,卻和那無數魂靈有千差萬别。
“這大羅冥王,修爲不淺啊,假以時日,隻怕離重生亦不爲遠。”
蘇邁倒未看出甚名堂,隻覺這老者眼神很不一般,雖未向二人這邊看來,但亦令人感到心下發怵。
因那女子先前已有叮囑,他心中存疑,卻也不敢問出聲來。
“又是百年了啊!”
大羅冥王歎了一聲,聽起來,并不似場下萬千陰魂那般興奮,反而有些沉重。
蘇邁聽得亦頗爲奇怪,搞不清這大羅冥王到底何意。
“别的不說了,孤山的千葉之蓮百年一開,今夜便是吉時,其效用,想必各位皆很清楚,這機緣是福亦是禍,輪回之時可能亦是魂消之日,時辰不多,這回便不再一一試過,這度魂船所載有限,能承受我這六道玄瞳的,即可上船,否則便留于此地,等下個百年!”
這聲音一出,底下頓時一片歎息之聲,這百年來,都在傳聞有一技之長者,便可登船,卻不料今日,竟又突然生變。
六道玄瞳是個甚東西,誰也不清楚,連夜雪亦未曾聽過。
蘇邁很是擔心,先前那冥王随意望了一眼,便讓他如坐針氈,這陰魔瞳若施出來,會不會一眼便将二人識出。
随意望了晚夜雪,卻見她亦神色亦有幾分擔憂。
“别擔心,隻要不弄出動靜,他不會朝這邊看的!”女子聲音響起,似乎便在二人身邊。
蘇邁聽來,隻覺背脊生寒,這種感覺便如随時被人窺視一般,雖說這女子是個魂物,但亦令人有些别扭。
夜雪聞言,倒無甚反應,眼睛盯着那大羅冥王,一動不動。
聽這女子之言,似乎隻要他們不主動暴露,那廣場中的魂靈是看不到他們的,而這大羅冥王應也不會料到,會有膽大的魂物,敢在他之前,上到這度魂船上,更何況,這船四周,有那骷髅陣的守護。
故而短時間,應是安全的。
很快,場中便靜了下來。
大羅冥王複又朝四周望了望,片刻,一朵烏雲不知自何處飄來,懸于其頭頂,将那月光遮住,高大的身形,複又歸于黑暗之中。
少頃,那烏雲之中,有一隻血紅色的眼睛悄然而現,并緩緩睜開,朝場中望來。
一股無形的壓迫自那眼中散出,場内頓時一片哀号之聲,那修爲低微甚至無甚修爲的魂靈,在這威壓之下,數息之間,便抵擋不住,很快轉身,向外逃去。
魂靈畢竟非人身,本就十分脆弱,在這六道玄瞳的掃視之下,若逞強硬撐,很可能被壓得魂飛形散,這孤山的機緣固然重要,但若還未上船,便折損于此,自然很不劃算。
片刻,便有小半離去,剩下的魂靈正各施其技,勉強維持着,而蘇邁和夜雪,此刻亦不輕松。
雖說那六道玄瞳并未朝這度魂船看來,但光是這無形的壓力,亦令二人頗爲難受。
夜雪服用化神丹後,修爲暫時被封閉,故而并無對抗之力,而蘇邁本就無修爲,靠的便是手中的輪回劫火,這靈火對敵可以,但面對這無迹可尋的威壓,卻毫無還手之力,故而說起來,他倆的情形,甚至于比那魂靈更爲不堪。
夜雪雖亦是一道虛影,但面上表情卻明顯有幾分苦色,雙眉皺成一團,盤腳而坐,看去并不輕松。
而蘇邁初時尚不覺有異,甚至有幾分好奇,但片刻之後,便覺如四處有重壓襲來,如遇溺一般,甚爲難受。
苦撐了片刻,那六道玄瞳竟尚未有停止的打算,蘇邁隻覺全身瑟瑟發抖,頭昏腦漲,竟有些支撐不住。
夜雪雖未有甚反應,但此刻已然雙目緊閉,身形亦有些輕微的晃動。
好在他們并非真正的魂物,不然此刻,隻怕早就魂消形散,如此強撐了片刻,直到那大羅冥王收手,感覺才終于好了些。
那六道玄瞳畢竟并非對敵之用,大羅冥王亦未有傷魂之心,如此所爲,隻怕亦不過有所選擇而已,再怎麽說,這度魂船雖大,所載之魂靈亦是有限,這場中無數陰魂,自不可能一擁而上,他出此下策,亦是無奈之舉,想來和當初四大家族在那星羅海畔設立禁制,頗有類似。
待到那血紅色的眼睛消失,大羅冥王身形複現,場中魂靈已然十去其七,所剩者,多是有修爲之輩,再不濟,亦有一防身之技,不至于剛一下船,便被那食魂之物吞噬。
過了片刻,隻見大羅冥王雙手一揮,那度魂船上的骷髅頭便随之隐去,衆魂靈見障礙已除,便一擁而上,烏壓壓一片,沒多久,便擠滿了這樓船各個角落。
蘇邁和夜雪在威壓消失後,緩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忙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靜坐調息,衆魂随之登船,興奮之情溢于言表,自然也未有誰在意這二人。
很快,度魂船便啓航而去,那大羅冥王不知身在何處,亦未見到有操船之魂,在一片歡呼聲中,船體飛快向湖中行去。
蘇邁被擠在船内,看不到外頭的狀況,而且此刻,他亦有心無力,連站起身,都有些困難,自然也懶得去管那湖中狀況。
這度魂船畢竟是仙家法寶,雖行在湖上,卻是極爲平穩,蘇邁靠在那牆角,并未有任何感覺,仿佛便在陸地一般。
如此過了甚久,外頭忽有動靜傳來。
再過片刻,便是一陣呼喊之聲。
夜雪拉了拉蘇邁,示意出去看看。
二人爬起身,低着頭,從衆陰魂之中擠了出去。
來至那船外,便見前方不遠處,白光隐隐,仔細望去,竟是一片無盡的荒野,開滿了雪白色的花朵。
白茫茫一片,如積雪盈野,無一絲異色。
“這便是孤山?”
蘇邁有些奇怪,明明是一片荒原,又何來的山?
夜雪雖知孤山非山,但面對這一片雪白時,仍有些驚詫不已。
這地方,到底有何古怪,那孤山又在何處?
不過此刻周邊滿是魂物,二人自然不便相問,隻好等到下了船再說。
沒多久,那度魂船便無聲靠岸,停在一片花海之側。
衆魂迫不及待,飛躍而下,不一刻,船上便空空蕩蕩。
蘇邁和夜雪亦在大流裹挾之下,擠了下去。
不過,等到二人下船之後,卻發現,花海之中,并無路可走,這荒野異種,不光花是白的,連葉莖亦是一片雪色,在這月光照耀下,看上去,竟很是凄涼。
那一衆陰魂自無賞月觀花之情,無數虛影自那花海之上飛躍而去。
這一下,卻令蘇邁和夜雪二人很是爲難。
他們雖服了化神丹,隐藏了氣息和身形,變成和這陰魂類似的虛影,但畢竟和魂靈不同,他們有肉身,故而若踩踏在那花朵之上,很容易便會露出破綻。
陰魂也就罷了,但若被那大羅冥王察覺,想來定是禍非福。
二人有意朝那遠離衆魂之地潛去,走到離那度魂船近百丈之處,方才停了下來。
“奇怪,這兒似乎并無路可走啊,孤山到底在何處?”蘇邁一停下身,便急着說道。
“這地方,看去很是古怪,隻怕這些陰魂如此倉促而去,不會有甚好事!”夜雪朝那花海中望了望,接口說道。
“我們要怎麽辦?”蘇邁先前聽夜雪說過,孤山并非真正的山,心裏想着,夜雪對此地,多少會有些了解,故忙又問道。
“你可見過那大羅冥王?”夜雪道。
“沒有!”
“等他出來!”
“爲何?”蘇邁急道,他本想趁這大羅冥王未現身之時,趕緊找機會溜走,不料夜雪卻偏偏要等他出來。
“跟着他!”夜雪應了句。
“你想讓他帶我們去找千葉木蓮?”蘇邁一驚,這不是與虎謀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