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見到這一幕,微有些訝異,不過很快便又哂笑道:
“喲,還是個法寶啊,隻可惜,這模樣,委實寒酸了點!”
蘇邁對他的冷嘲熱諷自不在意,卻是單腳而立,單手持劍點地,倏地轉了一圈,在身前劃出一個丈許方圓的大圈。
“怎麽,畫地爲牢啊?”
男子雙袖輕揮,冷冷問道。
“既牢已,亦可牢人,前輩可願一試?”
蘇邁長劍指地,面帶笑意,順手還做了個請君入甕的手勢。
“小娃兒,本來還想留你性命,如今你自己找死,卻也怨不得人了,就讓你死個明白,若有機會投胎,來世好好學學怎麽做人!”
男子神情一變,瞬間之人,便到了那圓圈之側,伸手一抓,便将蘇邁手中長劍攫到手中。
蘇邁雙手一攤,似乎并不在意,臉上似笑非笑,看模樣,手上法寶被奪,倒像是很樂意。
男子見蘇邁這一臉鎮靜的神情,頗有些意外,擡手望了望手中之物,似劍非劍,鈍而無鋒,除了模樣怪些,劍身之上隐約有一道道的暗紅色的裂痕,倒也未發現有何特别之處。
随手一揮,便欲将其丢出崖外,不料那黑劍猛然紅光一閃,随後一團白霧驟然湧出,如春蠶吐絲般将那男子持劍之手層層包裹,而霧氣之中,猶有紅絲縷縷,很快,這劍身便變得極爲滾燙,男子持劍之手,如置于熱油之中。
“哼,雕蟲小技!”
男子手臂一抖,長袖輕拂,黑劍如流星劃過,直向崖下墜去。
“這點把戲,也想算計人?”
男子伸手一抓,便欲将蘇邁淩空扯過來。
不過,下一刻,眼前一花,前方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消失不見了。
皺了皺眉,正疑惑間,蘇邁複又出現在了原地。
順手一招,很快,便有一道黑弧劃過,那怪不知落于何處,在蘇邁一召之下,飛掠而來,半空中,猶有一片虛影,半晌才消散。
“還有什麽壓箱底的手段,盡管使出來,不然,我一出手,你便沒有活命的機會了!”
“前輩可否入圈一叙?”蘇邁朝腳下指了指,側着頭,笑着問道。
“有何不可!”
說話間,男子已然閃身而入。
“再給你一次機會出劍,若有活命之技,就盡管使來,不過提醒你一句,你那不成氣候的五行劫術就别丢人現眼了,糊弄不了人!”
“前輩教訓的是,在下盡力而爲!”
蘇邁回了句,如果說此刻若出其不意,遠遁而去,他還真有幾分把握,但他卻不願如此爲之,畢竟不戰而逃不是甚光彩之事,再者他内心裏也想驗證一下,三年苦練,到底有何所獲,對于日後行走江湖,也是個參考。
那男子長身而立,斜眼望向蘇邁,雙手負後,一動不動。
蘇邁情知出手機會隻有一次,這人一副好裝以暇的模樣,若非太過狂妄,便是修爲了得,根本不把蘇邁當回事。
當然,眼下看來,多半會是後者。
深吸了一氣,蘇邁心中默念了一句,身形一化爲二,一
個以劍指天,另一個學那男子模樣,以手負天,氣定神閑,那情形看上去,頗有些古怪。
男子見狀,亦有些不明所已,不過眼神依舊很是淡漠,望向前方那突然而來的兩個蘇邁,一臉嗤笑,像看孩童耍把戲一般。
前方兩個蘇邁也看不出甚表情,隻見那舉劍之人長劍向前一揮,半空中有隐隐有靈氣湧動,圍繞着那黑劍形成一圈若有若無的劍氣,而随着蘇邁挽了個劍式,忽如狂風卷起,一個青黑色旋渦在劍尖不斷湧出,半刻之間,便有數丈方圓。
蘇邁長喝一聲,
“去!”
便見那旋渦之中,無數黑影交疊,随着那一聲斷喝,數不清的虛化劍影呼嘯而出,朝那男子激射而去。
“虛頭巴腦的,中看不中用!”
男子冷笑一聲,長袖一揮,便将那劍影驅散。
另一個負手的蘇邁,右手屈指一彈,一團火光應聲而起,瞬間沒入腳底泥土之中。
“請前輩指教!”
蘇邁長劍猛地一斬,青光乍起,劍影層疊,劈向身前男子,虛空如被撕裂般,出現一道虛化的劍痕。
男子神色未動,正欲揮袖故技重施之時,腳底忽地一軟,竟如身陷淤泥之中,雙腿竟不得力,措不及防之下,那劍氣已到身前。
男子一掌向前拍去,身形輕晃,瞬間後退數步,躲過蘇邁那聲勢浩大的一擊,同時以袖爲劍,朝那持劍的蘇邁一袖擊去。
蘇邁識得厲害,自然不敢硬碰,腳底輕動,如輕煙一般,向一側飄過,随後兩個蘇邁合二爲一。
此刻的蘇邁,雖然依舊身無靈力,但在那得一廬的後山崖畔枯坐一年多,終于感應到那黑劍内含的玄妙,雖然尚不能解開這劍身之秘,但是心動劍動,人劍合一卻是不難。
這黑劍自從在那烏月城郊外密林斬殺姚朔之後,給蘇邁的印象便是極是嗜殺,似乎越是兇險,便越興奮,後來在那水月鏡天如是,數日前在五味藥鋪亦是如此,流落到青草湖之前,蘇邁隻能被動地爲劍所使,關鍵時刻,他不過聽天由命,卻什麽也做不了。
不過,自從神識相通之後,窺見那些希奇古怪的畫面,蘇邁便與這黑劍真正形成一體,這黑劍雖不明來路,但蘇邁卻隐隐感覺,此劍頗有靈識,隻不過就像個尚未開竅的孩童,意識有些懵懂,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臨危救主心切,那份殺意卻随意蘇邁對它的熟識而越發厚重。
說起來,和重明先生所授的舍生一式,倒也異曲同工,劍出無我,劍下無人,舍生而忘死,置死而後生。
蘇邁橫劍于身,左手往那劍身一抹,隻見一道道紅痕自劍身亮起,随着蘇邁心意流轉,劍内隐約傳來一聲清鳴,像是久旱之人,忽逢甘霖,久居暗屋,複見天光。
越強則強,以殺止殺!
雖說隻有一次機會,但總不能等死不是!
蘇邁深吸一氣,屏息萬念,心随劍走。
一時間,仿佛天地俱寂,眼裏便隻剩下對面那黑衣男子。
毫無多餘的動作,蘇邁便一劍劈去。
這一回,再不見那如山般的虛影,隻是簡簡單單,一劍遞出,無聲無息。
原本靜立前方,一臉輕松的黑衣男子,此刻,臉色卻有些微變。
在神州大地,使劍者多爲牛毛,而劍法高深乃至呼爲劍仙者,古往今來亦不在少數,這黑衣男子無門無派,一人一劍闖蕩江湖,能被号稱天下劍宗的六虛山院奉爲貴賓,劍術修爲不說,見識定是不低。
習劍之人,修爲越高,劍術越強,劍意便越發凝厚,每個習劍者因自身秉性之差,劍意亦千差萬别,性情剛烈,嫉惡如仇者,往往劍中殺意甚重,而心無所求,一心修行者,劍意便中正平和,
當然,修行術法之别,亦可緻劍意不同。
南庭宗身爲天下仙門領袖,素以修道爲本,門中所傳的《太微玄元真經》更是道門寶典,門下弟子習劍,多沖和虛靜,一招一式,皆法度森嚴,有大家之風,便是如陸雲奚這類習劍天才,往往出劍決絕,劍氣磅礴,但劍意亦是剛正平直,并無太多無血不歸的殺氣。
而六虛山院被稱爲天下劍宗,因門下弟子皆習劍術,而《山河劍典》更是集天下劍術之大成,門人下山,皆以鋤強扶弱,開天下太平爲要,故而劍意之中多淩厲之氣。
而此刻,蘇邁這一劍遞出,既無見血封喉的殺氣,也感受不到一絲絲擊敵于劍鋒之下的氣勢,至于劍意,更是一點也無。
就像孩童持竹刀木劍,遊鬥于街巷之中,架勢十足,卻無半點威力。
奇怪的是,越是如此,那男子便越是疑惑,那黑劍平平遞來,恍惚間,他竟然躲無可躲,就像是無論他怎麽回應,那劍,始終指向他必死之地。
不過,也就在片刻之間,那男子長袖一揮,兩柄短劍自袖中激射而出,帶起一片清光。
男子右腿往前輕輕一點,右手掐個劍訣,食指和中指交疊,輕輕一劃,短劍一前一後,如驟雨敲窗,數息之間,便在那黑劍之上,斬了無數回,拖着一道道白色的劍影,留在半空之中,看上去,像一張剛織就的大網。
叮叮之聲不絕于耳,蘇邁身無靈力維持,那黑劍在這狂風急雨般的攻勢之下,終有些力竭之勢,在那半空之中晃晃悠悠,總算沒有掉下去。
蘇邁見狀,忙随手一召,黑劍倏地折返,持之在手,顫動不已。
蘇邁感受到那劍内的憤怒,似乎對他将之召回,很是不悅,不過蘇邁看得出,那男子輕描淡寫的,顯然并未盡力,自己若劍招盡力,後繼不力,便是身死之時。
隻是他猶有些不解,爲何這男子願意等自己出手,不然若以他的修爲,一旦出劍,隻怕蘇邁想遁都機會渺茫。
爲今之計,隻有以攻爲守,實在不行,再找機會遁逃。
随着那長劍折返,兩柄短劍亦如影随形,蘇邁身形一閃,隐身而去,正要現身時,一道白光疾斬而下,正出現在他将要落腳之地。
蘇邁脖子一縮,情急之下,隻好遁去,再出現時,已在圓圈邊緣,身形微晃,隻差一步,便到圈外。
此刻的蘇邁,不敢暴露自己會遁逃之術,故而此刻雖用遁法,但不過丈許距離,和那五行劫術看上去并無二樣,讓那人誤以爲不過隐身而已,不然若對方有所防範,那等待他的,就真是必死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