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花落又一季,轉眼便到了夏天。
縱觀整個唐朝的曆史,武德七年四月初一都算得一個極其重要的日子。
當日,朝廷對武德二年初定的均田“租庸調法”作了進一步的詳細修訂并正式頒行,同時還大赦天下,頒布了《武德律》,新律比唐朝之前沿用前隋的《開皇律》增加了五十三條之多。
此後又過了一旬,朝廷在《武德律》和“租庸調法”的基礎上,出台了新的冊封制和食邑制。
緊接着次日,皇帝李淵便下了一道敕書,以“明智聰察”之義,冊封宗聖觀慈航法師李明真爲“明昭公主”,并按照當朝公主“食邑三千戶,實封三百戶”的标準待遇,賜華陰縣爲李明真的“湯沐邑”以示隆寵。
雖說絕大多數的宗室朝臣早就知曉皇帝義女李明真會受封公主号,但這個消息一經傳出,還是在天下間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效應。
其所造成的最直觀影響,便是平康坊明園門前的橫街變成了長安城裏最擁堵的地方。
因爲民間盛傳明昭公主麗質舉世無雙,有仙人臨凡之姿,每日都有大量的士庶百姓慕名前來,常把明園圍得水洩不通,隻爲睹其芳容風采。
盡管得封爲公主之後,李明真依舊秉持着低調樸素,深居簡出的生活作風,但萬年縣的官吏們面對百姓們如火如荼的熱情,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爲緩解這個狀況,時任萬年縣令的李乾佑考慮到平康坊已有兩位公主居住,便上奏朝廷,請置平康坊通往太極宮的“複道”以便公主出行之用。
這所謂的“複道”,顧名思義,其實就是一種與街道并列,而且還可以同時通行的路種。
因其高架半空,上方有頂,兩側有壁,幾乎完全封閉,外觀頗似樓閣,故此常被文人雅士稱爲“閣道”。
在這個時代,全世界有能力建造這種立體交通設施的國家,除了東土大唐,别無二家。
而隋唐兩朝修建閣道的主要理由,其實源自尊卑分明的封建禮制。
因爲,在有閣道的地方,上位者與庶民可以各走各路,兩不相擾,再也不用大張旗鼓地清街封道了。
李淵閱完李乾佑的奏表,大筆一揮,當即批示同意,待到中書省拟定的相關方案通過了門下省的審核,李淵一時愛女心切,又特令加人加饷,督促工部晝夜趕工。
長安城裏的交通設施,雖說要等到百年後的開元盛世才會發展完善,但得益于前朝打下的基礎,平康坊北面的橫街已經有了一條貫通東西的閣道,其距離九江公主府正門不到一百五十步,因此工匠和役丁們隻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便順利地完成了這一項小型工程。
平康坊與東市間的閣道建好的第二天,正逢端午佳節,一大早,皇帝就遣使迎接明昭公主和九江公主參加宮中宴飲,并在太極殿設壇,讓她們舉行齋醮,爲大唐江山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李曜和九江公主聽從皇帝口谕,坐上随同宣旨宦官而來的鳳辇,從九江公主府臨街的正門往左一拐,駛進了新建的閣道入口。
李曜第一次來到閣道内部,心中頗感好奇,不由掀開辇車的簾子,沿途張望起來。
這條閣道約有下方大街的兩成寬,剛好可容皇帝銮駕儀仗通行,其工期雖短,但畢竟事關天家體面,修得一點都不馬虎,兩側各有一排雕飾精美的花窗,透過窗棱,便可以欣賞到外面的街景。
李曜正看得不亦樂乎,無意間瞥見街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忙将鳳辇喚停,下辇注目看去,隻見此人中等個頭,身着一件本色的圓領袍,手中抱着一張胡凳,那瘦骨嶙峋的模樣,還有那對綠豆小眼,依稀就是李曜在這世上遇到的第一個人——袁二!
李曜湊到閣道窗前,正想再細細觀察,就見袁二正朝明園的方向快步走着,突然在街沿上絆得跌了一跤,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心中卻感慨道:“這袁二都有閑工夫到我家門前瞎湊熱鬧,看來混得不會太差吧。”
九江公主不由奇怪道:“明真姊何故發笑?”
李曜一面坐回鳳辇,一面微笑着解釋道:“沒甚麽,我隻是見到了一個趣人。”
……
……
李曜和九江公主來到太極宮,便各自沐浴更衣,換上宮中預備的法袍法冠,随後一起來到太極殿前的道場,在法曲的伴奏下,揮舞法劍,步罡踏鬥,奏表書符,表情肅穆,動作莊嚴。
事實上,李曜是一個正兒八經的無神論者,即使作爲一顆靈魂穿越而來,她也不認爲這個世界上會有神明存在。
不過,李曜更清楚的是,自華夏有史以來,沒有哪個封建王朝的天子不會不看重祈福和祭祀活動。
以李曜今天的身份和地位,進行這種具有重大社稷意義的表演,是絕不可出任何差池的,所以她早就把所有道教科儀都練得輕車熟路了。
待到整個齋醮儀式結束,李曜和九江公主都收獲了李淵嘉獎的一套袖口繡有各自公主名号的宮裝,以及與之配套的飾物。
兩女禮數周全地謝了恩,便聽得李淵燦爛一笑:“明昭,九江,這是今年最新的夏衣,你們現在就試着穿給朕看吧!”
應諾之後,李曜不由瞧向自己身邊宮女手捧的衣裳,唇角頓時爲之一抽。
正如某位詩人所雲:“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
這種夏衣是由細葛和紗羅制成,自穿越以來,她還從未穿過有如此又透又薄的衣裳。
可是皇命難違,李曜隻得心中叫了聲苦也,在宮女們的擺弄下,無可奈何地換了個全套裝扮。
大概是李曜過去素面朝天和衣着保守的形象太深入人心,當她以真正公主的形象,再次出現在衆人視線裏時,竟引發了一片吸氣聲。
但見李曜身穿一襲紫色的華麗羅裙,腰系素色織錦輕紗,手挽五暈銀泥的披帛,頭戴一頂熠熠生輝的翚冠,額貼梅花翠钿,雙眸明淨,眉宇清揚,唇角挂着微笑,雖無嬌柔妩媚之态,卻難掩傾國傾城之姿,直教在場絕大多數的男人都移不開眼,仿佛全然忘了她身後還有一位有着相似打扮的小公主。
此刻,坐于皇帝右首的李世民雖然眼裏也閃着驚豔的光芒,嘴角卻慢慢溢出了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