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峰巒雄峻,狀若萬馬奔騰,全長約四百五十餘裏的山脈如同一堵天然形成的高牆,将西邊的沙漠與東邊的平原分隔開來。白雪消融,枯木逢春,但賀蘭山北麓的春天實在算不得溫柔,夾在風中的沙礫打在人的臉上依舊生疼得很,幾個衣甲破爛,蒙面氈巾髒得發亮的漢子牽馬行走在起伏的山林裏,不時驚飛兩三隻覓食的飛鳥。
走到山林邊緣,打頭的漢子熟練地爬上高大的樹木,手搭涼棚,眺望遠方,不多時擡手向前一指,輕聲道:“可汗,翻過那座山,再走上半日,就是沙缽羅設的領地。”
樹下一身披狼裘的魁梧大漢聞言,往林外張望一眼,又沉吟半晌,這才朝身邊一人吩咐道:“你馬上前去察探一下情況,切記不要接觸任何人,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就立即返回,聽明白了嗎?”
那人腳踩銅镫,正欲上馬,面上又忽然閃過一絲猶豫,收腳轉身問道:“可汗……如果我被人發現了,該怎麽辦?”
狼裘大漢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那麽你就不用再回來了,另尋他路自行逃去便是,快去吧。”
“是。”
這位狼裘大漢正是颉利可汗,眼見那人領命疾去,颉利可汗轉頭朝身邊另外幾人說道:“我們暫且在此處等等消息,你們可就近弄點吃的回來。”
“是,可汗。”
此時距離鐵山之戰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經過這一段緊張而艱辛的逃亡生活,現在還能跟在颉利可汗身邊的人,其忠心自然無須懷疑。
但是,此前颉利可汗因降唐的牧民出賣,幾次險些落入唐軍之手,所以在未能查明蘇尼失部的狀況之前,他萬萬不敢輕舉妄動。
日薄西山,鳥倦飛還。
等了大半日,颉利可汗看到天色已晚,仍然不得回音,遂令扈從們把林中獵來的鳥獸烤來吃了,颉利可汗等人正賣力地啃着半生不熟的野味,終于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馬蹄聲。
颉利可汗起身看去,見到迅速奔來的一人一馬,先是心中一喜,但随即他定睛仔細觀察,又忽地臉色大變。
因爲那人身後的不遠處還有一片波狀的煙塵,颉利可汗隻看那煙塵的寬度和稀疏程度,就知道這是數以千騎進行圍捕獵物時才會制造出來的陣仗。
“該死的蘇尼失!”
颉利可汗看得額角青筋暴跳,忍不住罵了一聲,趕緊把未吃完的烤肉往皮囊裏胡亂一塞,便踩镫上馬,揚手一鞭,帶着幾人沖出樹林,策馬朝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不得不說,颉利可汗對危險的嗅覺,确實是異常敏銳的。
早在唐軍對東突厥主力發動鐵山戰役之前,任城王李道宗與薛萬徹便率領大同軍翻越賀蘭山,與焉支州都督祁黛雙合兵一處,共同進讨沙缽羅部,沙缽羅設阿史那蘇尼失孤懸一方且腹背受敵,自覺無力與唐軍相抗,于是未放一矢便舉部投降,若非如此,颉利可汗派去打探情況的人也不會莫名其妙地違背他的要求,并且還給他引來了那麽一大隊可疑的人馬。
颉利可汗低伏在鞍鞯上,頭也不回,馬鞭更是抽打不止。
爲了逃得更快一些,他和扈從們甚至不惜丢棄了盔甲和馬槊,如此不分晝夜地疾馳了百餘裏,來到一處被沙漠環繞的鹽湖旁,紛紛翻身下馬,直接往地上一躺,權作休息。
颉利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兒,胸腔裏好似火灼,待呼吸稍緩,這才站起身子,一面進食補充體力,一面望向湖泊對面,隻要穿越這片沙漠,他就可以抵達彌娥川,然後西奔高昌。
此時旭日東升,碧藍湖面波光粼粼,煞是美麗,然而未及片刻,風力漸漲,黃沙漫天,迷得人睜不開眼。
初春時節,塞北荒原的植被面積遠未形成規模,所以沙塵暴可謂司空見慣,眼見風沙久久未停,颉利可汗雖知唯有遁入沙漠才能徹底擺脫追兵,卻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正當颉利可汗一行人等得心急如焚的時候,突然響起了隆隆的聲音,四方的幾道煙塵的濃密甚至超過了風沙。
不多時,灰黃一片的沙丘上影影綽綽地出現了許多黑點,一排排黑點俯沖而下,朝着颉利可汗一行迅速圍攏過來。
煙塵漸漸淡去,數百鐵騎整整齊齊排在颉利可汗的四周,一面“薛”字旗首先映入眼簾,旗下一員白馬骁将,威風凜凜,英武不凡。
颉利可汗臉色慘白如紙,心中已然充滿了絕望。
那骁将拿出一張卷軸,刷地展開,看一眼卷軸上的畫像,旋即眸光炯炯地一掃,繼而定在颉利可汗臉上,忽然放聲笑道:“吾等恭候多時了,可汗快快下馬受降吧!”
“铿铿铿~~~~”
“降者不殺!”
唐軍騎兵紛紛拔出雪亮鋼刀,同時應聲高喝,震得颉利可汗立時心肝一顫,可他的手仍握住了刀柄,内心似在激烈掙紮。
作爲東突厥汗國最後的可汗,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時間裏就讓一個控弦百萬的草原霸主走到了滅亡的地步,顯然唯有一死方可謝罪。
然而,自古堅難唯一死,站則死,跪則生,對于颉利可汗來說,好像隻此一次選擇機會……
“降者不殺!”
第二聲震耳欲聾的齊喝就徹底擊垮了颉利可汗的意志,在衆目睽睽之下,颉利可汗毫無形象地滾鞍落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高高捧起那柄象征東突厥至高權力的金刀,垂下了那顆曾經不可一世的高傲頭顱:
“我,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向大唐請降!”
……
……
唐武德十二年二月初二,颉利可汗将投高昌,爲唐左領左右府将軍薛萬徹生擒,至此東突厥汗國正式宣告滅亡,國祚僅存四十六年。
二月初七,護國公主、李靖、李世勣率大軍渡碛北上,二月十九日,唐軍與回纥陳兵渾義河上遊,令尋機前來搶占東突厥殘餘地盤的雄武可汗知難而退,将大唐北疆擴張到碛口以北一千五百餘裏。
三月中旬,護國公主班師回朝,唐皇李淵率群臣出城十裏迎接,長安萬人空巷,城中幾乎所有人都擠到朱雀大街,紛紛箪食壺漿以迎凱旋之師,在沸騰的歡呼聲中,皇帝攜護國公主登上承天門,宣布大赦天下,狂熱的百姓各個情緒高亢,“萬歲”之聲猶如山呼海嘯,頓時将現場氣氛引向了高潮。
面對無數道崇拜的目光,李曜微笑着向人海揮手緻意,心中激動之情亦是溢于言表,因爲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将締造出一個怎樣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