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歸村的村民，衰老的比别村要快。
但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反而對這樣的怪事理所當然。
白小真看着面前摸索着前進的老妪，将對方引到床邊上來，“娘親，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番吧。”
“好......”過了半響，老妪才緩緩開口說道：“小真，門口的台階下，埋着一截枯枝，你去取走罷，應該能幫助到你。”
“還是留着吧，咱家的燈油已不夠用了。”白小真搖了搖頭，表情有幾分麻木，“我如果這次采摘沒有回來，你拿着枯枝燒做燈油，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
鹿歸村沒有田地耕種。
所有的物資，都要靠本地的特産去别村交換，但是外出采摘特産是有風險的。
每個月的外出采摘，都會死不少人。
但是不去采摘，村裏就沒有物資生存，死的人會更多，甚至會滅村。
所以在村裏面，能活到白小真母親這個年紀的，寥寥無幾。
“娘已經活到這個歲數了，差不多夠了。”那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妪，卻是指了指放在旁邊的油燈，“小真你還年輕，要不油燈也帶走吧......”
卡——
老妪的話還沒說完，卻隻聽到白小真關門的聲音。
看着面前空蕩蕩的破舊房子，老妪愣了片刻後，才幽幽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唉......”
出了家門，沿着一條閃耀着點點火光的泥濘村路，白小真很快就來到了村口。
身材枯瘦，一副慈眉善目模樣的老者，正提着一盞大紅燈籠，站在村口的石碑處召集人手。
他就是鹿歸村的村正，姓鹿。
鹿村正的旁邊，筆直的矗立着兩個帶刀護衛。
不過護衛臉上帶着一張木制面具，看不清臉面。一些被召集過來的村民，隻覺得威嚴極盛，不敢離兩護衛太近。
白小真路過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兩個護衛身上的味道有些臭。
是那種腐爛屍體的氣味。
不過她心中雖然有些疑惑，但是表面上也不敢說什麽。隻是老老實實的在人群之中站定，等待着村正的安排分配。
人群裏大多是像白小真這樣，表情十分麻木、行爲僵硬的村民，但也有幾個活潑好動的年輕孩子。
他們幾個的外表，比白小真還要年輕許多，叽叽喳喳的小聲談論着什麽事情，似乎對這次外出采摘極爲期待。
昏黃的光線下，每個人的影子都在扭動模湖着，好似活物一般，但若仔細看去，又什麽也發現不了。
“已經到戌時了。”
村正慈眉善目的站在石碑旁，大約又等一炷香的時間，方才開始吩咐護衛清點人數。
“一，二......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清點完人數，護衛回到鹿村正的身邊，“村正大人，應到三十一人，實到二十七人。少了......四人。”
面具護衛說話的聲音十分低沉且緩慢，有時候說到一半甚至會卡頓，但村正卻是笑眯眯的站在旁邊，十分有耐心的聽完了對方的彙報。
“不是少了四人，是隻少了兩人。”村正看了一眼大紅燈籠，随後慢悠悠的說道：“李家的兩口子已經老死了，所以沒來也是正常。但陳家的嬸子，還有她的兒子，卻是躲着不出來了......”
話說到後面，鹿村正依然是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容，隻是說話的語氣，卻是越來越陰森詭異。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那幾個活潑的年輕孩子，此刻也是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言了。
四周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其中一個護衛轉身進了村内，很快就将陳家躲藏的兩人抓了出來。
面具護衛一手提着一個，猶如提着一個小雞仔般，兩人拼命在他手裏掙紮，但于事無補。
陳家的嬸子是個十分健碩的中年女子，而她的兒子看上去卻有些蒼老，兩鬓斑白，年紀似乎比她還大上一些。
如果是不知情的外村人，甚至會将這兩人當成兄妹，而非是母子。
但周圍的村民卻見怪不怪，似乎對此習以爲常了。
“村正大人，求您......”
“我們......”
這對中年母子被護衛扔在村正面前，跪在地上就開始求饒。
啪——
不過兩人話才剛開口，就被老村正伸手拍在額頭上，一人各一下。原本情緒極爲激動的母子，立馬就沉默不言了，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歸位吧，其他人還在等你們。”
村正依然是慈眉善目的模樣。
“是。”
兩人起身站起，也不管身上沾染的泥土、雜草，姿态極爲僵硬的走回到了村民當中。
周圍村民也是面色麻木，看着宛若行屍走肉的中年母子，沒有一個人發聲。
“人都齊了，就此出發吧。”鹿村正呵呵一笑，指了指兩個面具護衛，“今天的采摘地點，會由他們帶着過去。記住，全程不要離開紅燈籠所能照耀的範圍。”
他說罷，将手裏的紅燈籠，塞到其中一個面具護衛手上。
随後，在兩個面具護衛的帶領下，鹿歸村的這幾十個村民，浩浩蕩蕩的往村外的夜色下走去。
村外的路是一條蜿蜒的泥濘小路，地面有些黏湖湖的，偶爾還流淌着一些不知名的雜質在上面。
大紅燈籠散發的紅光并不明亮，但卻十分古怪的籠罩了方圓數十米的範圍，将這些村民身上映照的紅彤彤一片。
白小真走在人群的中間位置，腳踩着泥濘的道路上，看着不遠處大紅燈籠散發的亮光，又看了眼旁邊的陳家母子。
看着在亮紅的光線下，那陳家母子沒有焦距的童孔，以及帶着幾分癡呆的表情，心中沒來由的多了幾分恐懼之情。
但恐懼和害怕，在鹿歸村是沒有用處的，隻會加速自身的衰老和死亡。
所以白小真很快就将心态調整過來，她的目光也逐漸變得麻木起來。
‘反正在村裏面，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更不知道能撐過幾次采摘。’在大紅燈籠的照耀下，她的臉蛋顯得一半黑一半紅，少女心中默默思索着，‘隻希望這次采摘，能給娘親帶去幾根燈油。’
燈油，是村民的生存之必須。
一旦燈油耗盡，他們衰老的速度會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