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乘國，令玄十三年。

玉川州府，水江城。

城東位置的巡捕房。

白小真拖着有些疲憊的身軀，從懷間取出一個布袋，将裏面一堆黑乎乎的事物，傾倒在面前的木桌上。

她僅剩的一隻獨眼，看着對面身着黑色官服的中年人，“李大人，文留、陳迅二人已經捉拿歸桉了。”

那被稱作李大人的中年男子，白面無須，乃是巡捕房的督查長，專門負責城内的治安問題。

他從那些染血的黑塊之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塊青黑的手指殘骸。

這殘骸隻有三個手指，呈青黑色，上面的指甲細長尖銳，宛若鋼刀，落在李大人的手中，還會發出金鐵交接的輕鳴聲。

“文留、陳迅二人，本是我等同僚，奈何走火入魔，異化成僵屍妖詭，污染平民，在城中肆意作亂。”李督查歎了口氣，“白巡長，這次圍剿行動做的不錯，記你首功，上面的獎賞過些時日就會發放下來。”

白小真搖了搖頭：“這次圍剿，死了不少同僚，把對我的獎賞，一并加進他們的撫恤金之中吧。”

李督查輕輕一笑，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點頭同意：“你倒是重情重義。”

随後又道：“解決了這次的事件，你就先放假幾日吧，下周二還有新的任務要分配給你。”

白小真點了點頭，随後走出了巡捕房。

而李督着女子的離去，逐漸收斂了笑容，将桌上的僵屍殘骸收攏到布袋裏，往另一間辦公室走去。

走出巡捕房，白小真擡起頭，看着頭上永遠是灰蒙蒙一片的日光，揉了揉自己另一邊帶着黑色眼罩的位置。

她低聲歎息，“又是一年過去了。”

現在已是春天了。

距離當年逃出鹿歸村的春末時節，現如今已過去了八年。

因爲早年根基有損，壽元有缺，就算後天成了煉氣士，縫縫補補了不少，但現在的白小真，看上去也差不多三十來歲了。

如今的她人到中年，是一個相貌普通，且孔武有力的獨眼婦女。

再加上常年在巡捕房工作，手上滿是老繭，沾染了許多鮮血，看上去有種不露自威的蕭殺之氣。

白小真繞過巡捕房前停靠的幾輛黑色汽車，上了街對面處的一個人力黃包車，“師傅，去梧桐路45号。”

“好勒！大人，您慢點。”

黃包師看着面前身着巡捕衣的中年婦女，露出幾分畏懼的眼神，非常恭敬的将車拉下，方便對方上來。

都都——

按了手邊的劣質喇叭，黃包車師傅拉着車往街道跑去。

坐在黃包車上的白小真，靠着略帶柔軟的座椅上，有些疲憊的閉上眼睛，但很快，又緩緩地睜開雙眼。

一隻身穿紅裙，長發飄飄，妖豔妩媚的不似人類的絕美少女，就這樣半靠在她的身邊。

對方身上的香氣并不馥郁，隻是略帶澹澹的氣味，好似某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迷疊香。

不過白小真知道，這隻是幻覺衍生出來的味道。

對方并沒有實體。

藥仙這兩個月出現的次數并不多。

如果出現了，一般是有某種重要的事情，比如這次圍剿僵屍的行動。

“藥仙，怎麽了？”

白小真的聲音很小聲，但是對着空氣說話的模樣，讓前面不時往後邊打量的黃包師傅眼中恐懼更甚。

平常他們這種底層苦錢之人，還是比較會察言觀色的，也清楚巡捕房的大人們，大多都有些不正常。

這種不正常體現在方方面面。

反正白小真喜歡對着空氣自言自語，在巡捕房的同事眼中，早就見怪不怪了。

當年帶着自己逃出生天的仙人殘念，自稱藥仙。

兩人的關系也不算師徒，隻是非常普通的利益聯盟。

許纖纖半靠在中年大媽旁邊，那修長的素白手指，勾着自己一縷秀發轉圈圈。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吐氣如蘭的說道：“小真，你再不突破道基後期，開啓萱蕚之眼，這個月或許有血光之災。”

白小真沒有問爲什麽，藥仙似乎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在煉氣士之中，這是屬于蔔卦的進階方向，非常稀少。

反正對方每一次的預言和警告，最終都會變成真實，所以她也早就習慣了。

白小真面不改色，手盡力放遠點，不想和藥仙有直接接觸，她皺着眉頭問着：“是來自哪方面的？赤手幫，月光會，或是那群深海之人？”

赤手幫是本地幫派，月光會是禍亂黑乘國的亂教，在各地扶持軍閥，割據一方。

深海之人，則是百年前天地大變後，深海彼岸過來的人種，自稱特麗莎人。

這群人金發碧眼，外觀與他們截然不同。

本地人覺得這些人相貌猙獰，更喜歡稱呼這群深海之人爲‘羅刹鬼’。

實際上白小真聽藥仙說過，無盡海洋充斥死亡，隻有妖詭能生存。這群所謂的深海之人，并非本土人種，而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到這裏的。

他們在黑乘國有數個租界港口。

也試圖将水江城變成租界，讓本地的府尊十分不喜，沖突頗多。作爲巡捕房的人，自然也發生過數起桉件。

“這三者皆不是。”許纖纖咯咯笑着：“是你工作好些年的地方，巡捕房所帶來的殺機。”

“......誰要針對我？”

白小真表情一愣，随後又沉思了起來。

她當年從黑乘國邊境的鹿歸村，一路逃難了近乎一年，走過了許多州縣，才來到了這處沿海的城市。

在這裏，蒸汽工具，煉氣士，異化妖詭，軍閥，幫派，亂教層出不窮，詭谲和繁華的程度，遠超那個山旮旯的小村莊。

她第一次見到黑乎乎的、被命名爲汽車的鐵盒子，完全是徹底沖擊她麻木的内心，她貧瘠的想象力，無法描述當時的感受。

在鹿歸村，代步的工具隻有牛，連馬車都沒有，而且隻有村正才有資格騎牛，尋常村民去其他地方隻能步行。

所以許多村民一輩子，都沒出過鹿歸村的管轄範圍，根本見不到外邊的世界。

“可能是你的競争對手，也可能是巡捕房的更上層。”

許纖纖沉吟片刻，方才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