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定約
往日裏毫無人煙的冷清海灘上,此刻一片喧嚣。
密密麻麻的土著擁擠在碼頭,将這處破爛的人造建築圍了個水洩不通。
唯一留出來的通道,是運糧食的道路。
一身褴褛的男人,扛着沉甸甸的米袋,露出一口爛牙, 咧着嘴從人牆中穿過。兩邊同樣裝扮的人,攏着手,嘴裏發出各種各樣歡樂的怪叫聲,遍布皺紋的臉上全是笑容。
鏡頭晃過碼頭,來到海灘後的山腳。這裏已經臨時壘起了好多石塊搭成的竈爐。人們這一刻不再懼怕浪費卡路裏,将石頭和木料統統從背後的山架搬到了山腳。
廣鹿島是長山列島中面積最大的一個島嶼, 淡水資源充足, 植被茂密。所以當竈爐搭好後, 相應的泉水也都準備好了。
接下來,土著們現得現用,從大船上領到的豪華大鐵鍋被架上爐竈。然後燒水,淘米,下一刻,白花花來自廣南的機制脫殼稻米,就被倒進大鐵鍋中。
用一壺水去澆一摞紙,如果爲了節省水的話,那麽位于中間的紙就不會被澆透。看上去好像紙都濕了,其實核心沒有改變。
這個實驗的本質就是:既然要下本錢,那就一次下足,摳摳索索反而會在關鍵時刻壞事。
這個道理穿越人士自然是懂的,所以包括大鐵鍋在内的高檔日用品,這一趟都送下了船。
在十七世紀,直徑達到一米的雙耳大鐵鍋,是任何勢力都需要重視的戰略物資,因爲其中蘊含的金屬工藝非常高。通常直徑超過半米的鍋,價錢就要打着滾往上翻了。
更遑論穿越者的大鐵鍋是工業化制品, 精煉鑄鐵無雜質, 質量上乘,鍋底厚重耐用。
這樣一口能傳家的高檔大鍋,在天津騾馬大市,能輕松賣到15兩銀子以上。一旦運到關外、塞北、漠北這種地方,這樣一口鍋能換來幾匹好馬。
所以說,這次某勢力爲了布局東江鎮,也是下了本錢的。
當然,既然下了本錢,就要考慮回報。那麽伴随着鐵鍋一起到來的,還有趙鐵鍋。
趙鐵鍋是錦州人。此君在全家被老奴殺光之後,就常年在文龍大帥麾下和建奴作戰。到後來大帥故去,趙鐵鍋作爲大帥親衛一員,事後自責不已。再加上東江鎮當時亂做一團,于是他選擇離開東江鎮,搭船渡海去天津衛混一口飯吃。
結果陰差陽錯時光輪轉,幾載之後,趙鐵鍋這個老光棍,卻再一次出現在了東江鎮的老少爺們面前。
今日的趙鐵鍋,高大的身材比當初更加壯實, 看上去猛惡了不少。好在除了一臉黑胡子被刮得幹淨之外,趙鐵鍋性格依舊和當初一樣豪爽健談。此刻他正解開軍大衣紐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根大木上,一邊烤着身旁竈裏的火,一邊繪聲繪色地講着單口相聲。
“那碩托部整整沖了一夜啊,一夜!老子就在三屯營城樓上打了一夜槍,喏,瞧瞧,臉都熏黑了!”
拍了拍自家那張黑臉,看到周圍一圈老弟兄眼都不眨地看着自己,趙鐵鍋愈發來勁:“硬生生守到晨光時分,老子眼利,眼看着貝勒爺要全軍上馬奪路逃命,便急忙去禀告我家營長.将主。”
“本以爲咱爺們要出城攔阻,誰知将主掐指一算,便說,随他去吧,兒郎們跟着便是。”
“結果你們猜怎麽着?”
雖然聽衆們這之前就已經見過了被傳閱九邊的碩托人頭,知道碩托最終還是挂了的;但是今天有幸能聽到親曆此事的趙鐵鍋實況錄播,對于十七世紀極度缺乏信息傳播和視聽娛樂的土著來說,同樣是緊張不已。
于是看到趙鐵鍋賣關子,馬上有不下十個人焦急地問道:“如何了?如何了?”
“哈哈,待老子牽了馬尾追上去,卻是那貝勒爺,在山道上被曹大帥親領的家兵堵了個正着!”
“.隻聽我家大帥一聲斷喝:呔,對面來得可是那奴酋碩托?衆家丁聽令,與我拿下此獠!”說到高潮處,趙鐵鍋比手劃腳:“大帥的家丁,那是尋常家丁嗎?哈哈,哈哈待老子引人上去一堵,貝勒爺終究是給咱爺們包了餃子,丢了項上人頭!”
趙鐵鍋說到這裏,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着大腿,東倒西歪了。
而聽衆們早就被感染得入了迷,同樣在哈哈大笑。不過随之而來的,是衆多伸出的大拇指和用力抱起的拳頭:“曹大帥威武啊!”
“鐵鍋老兄是條漢子!兄弟佩服!”
“不愧是咱東江鎮出去的好漢!硬是要得!”
“鐵鍋,你這可是親手給爹娘報仇了哇!”
在一通紛亂的叫好乃至佩服聲中,趙鐵鍋完成了下船前“組織上”交待的第一項任務:給廣鹿島的老弟兄們散播曹大人武功。
接下來,趙鐵鍋開始完成第二項任務:散播移民言論。
“喏,這叫鐵聽紅燒牛肉罐頭。”
“沒見過水牛吧?長這麽大吃過牛肉嗎?拿去倒鍋裏!”
“老子現下是副連長就是百戶,一月實領5兩銀子。”
“什麽,克扣?啊呸!也不看看曹大帥家裏多少銀子,那是有金山的!”
“自打跟了曹大帥,一應開銷全包,老子的月饷就沒動過!”
“瞧瞧這羊毛大氅,瞧瞧這裏衣,瞧瞧這火槍,這身牛皮行頭!”
“唉,文龍大帥什麽都好,就是窮了些!這殺鞑子啊,還是先得有銀子啊!”
“什麽,能不能照應?這是啥屁話,都是共過生死的弟兄,我鐵鍋能不照應你們嗎?”
“走,回頭就走。先去天津養幾天膘,老哥我天津有人。老娘閨女都帶上,老哥給你在船上照應個艙位!”
“曹大帥家大業大,莫說軍屬全家管吃喝,便是東江全夥老少去了,都吃不窮他!”
“放心,咱都是老鄉,老鄉能坑老鄉嗎?”
如此,海灘上,似趙鐵鍋這批東江“老鄉”,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個個圍繞着他們的“爐竈宣傳點”。
冬日的寒風中,翻滾在大鐵上方的蒸汽,碗中食物的熱氣,伴随着“東江老鄉”的火熱語言廣鹿島上的土著們,大口吃飯的同時,心情也變得熱血起來,不再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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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島主毛承祿的專屬木屋裏,一場決定未來的重要席面也在進行中。
說起來,在當下的環境,這份席面上也算不上低檔了。老木頭做的長條方桌上,擺着人參鹿腿熊掌虎肉——但凡是朝鮮人有的,這裏都有。
話說,蛇有蛇道貓有貓道。東江鎮一直以來吃不飽朝廷撥款,所以借助地利和朝鮮人搞邊貿,就成了東江各部能維持下去的重要财經通道。
然而這也是取死之道。毛文龍在關于私下搞邊貿一事上,和朝廷是長期打擂台的,個中龃龉很多。之後毛文龍出事,朝廷始終沉默,邊貿一事絕對是其中一條重要原因。
當然了,既然是會餐,那麽桌上就不光有朝鮮人的東西,穿越衆帶來的各種食品也有:肉罐頭,蔬菜罐頭,乃至登州酒樓大廚制作的臘肉菜肴也都擺上了桌。
然而面對如此豐盛的南北菜大席,此刻卻沒人動筷。與會人士個個屏息靜氣,在聽着主位張中琪侃侃而談。
“我先把話說清楚:大明在北方的大小軍頭,手裏多少幾個兵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家大帥之所以選各位做朋友,做兄弟,非是你等實力雄厚能派上大用隻是單純敬重各位多年和建奴血戰不退的那股子英雄氣。”
張中琪開篇一句話後,想想又補充道:“嗯,這是大義,我家大帥雖說富可敵國氣吞天下,但是攘夷大義還是要敬重的。”
說完這段話,張中琪端起桌上的酒碗,擺手說道:“來,諸位,此酒且敬毛大帥,以及東江鎮赴難的無數壯士,且滿飲此酒。”
諸将聞言亦是心潮澎湃。想想自家多年來的苦難堅持,今天居然被遠在南方的強勢同行所認同,不由得個個熱血沸騰,紛紛端起酒碗一幹而淨。
一碗酒過後,氣氛好了許多,接下來,醜話好話就都要說了。
“我這次總數會卸下三百噸六十萬斤按老秤算的話,是五十萬斤糧食。”
“從今往後,廣鹿島要作爲一處海上軍需補給基地來建設,常年軍儲糧不得低于500噸。後續這邊要修建營房和儲備糧食武器的山洞倉庫。等基地建設完成,還會有大批糧食物資從天津轉運過來。”
即便是距離老巢幾千裏,穿越勢力今天所展露的實力,也已經徹底碾壓了一幹東江諸将。
所以張中琪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正式,類似于上級交代工作的那種口氣,壓根沒有征求毛承祿等人的意見。
畢竟雙方現在已經互相露出了底子,穿越者這邊攤子已經鋪開,那是肯定容不得土著在布局大勢上讨價還價的。
不過好在土著也不打算讨價還價如此強橫的勢力要再廣鹿島屯糧積兵,這對餓怕了的東江人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會常年在京津一帶坐鎮,廣鹿島這邊,我留下一個管理兼通訊的班子,指導工作。”
這也是題中應有之意。人家這麽大一筆投資扔在這裏,肯定是要派人管控的,諸将無異議。
“總得來說,未來幾年,不需要你等大張旗鼓去做什麽。毛将軍,你且安心埋頭練兵,一應軍需,都由天津方面暗中補給,莫要聲張。”
“承祿曉得,曉得!”
毛承祿這時候隻剩下點頭了。什麽都不用操心,有人買單給他養自家的兵,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至于東江這些老弱,日後都要陸續遷走。”
“我家大帥是北人,弟兄們去了南邊,那是去給大帥撐腰的,大帥喜歡的緊,早晚都有重用!”
張中琪說到這裏,臉色變得冷硬起來:“這一條不容推诿!”
東江諸将知道這是在挖大家的牆角。可是事已至此,他們自己又養不起這麽多家屬,要是再拒絕闊佬上門送糧食拉人的話,怕是不光要和闊佬翻臉,那些家屬也要鬧起來了。
所以最終權衡利弊後,毛承祿等人還是緩緩點下了頭。
關鍵一條說清楚後,張中琪的臉色變得明朗起來,話語也轉爲了安慰:“諸位,無需顧慮,如今大夥都算進了‘體系’,眼光還是要放長遠一些。跟了我家大帥,日後好處慢慢會顯露出來。”
伸出一隻巴掌五根指頭,張中琪最後總結道:“五年,咱們先埋頭生聚五年。五載後,南邊兩三千噸.嗯,萬料運輸船也就能批量造出來了,沿海物流鏈建設完畢。到那個時候.哼哼。”
張中琪說到這裏,化掌爲刀,在面前的老木桌上一下一下,從左往右剁起來:“待到那時候,大軍浮海北上,京城、山海關、建州.再往北,是羅刹人,往東,朝鮮人.咱們一樁樁,一件件,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終歸能快意恩仇!”
說完這些後,最後,張中琪又端起了酒碗,笑吟吟地問道:“諸位,意下如何啊?可否與我家大帥共謀大事?”
“幹了!大人,我等弟兄,今趟就随大帥搏了這一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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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廣鹿島爲基地的北方分舵,伴随着幾隻酒碗的碰撞,就這麽成立了。
而張中琪他們在安排完大事後,又在廣鹿島盤桓了幾天。最後,當所有預備的物資卸載完後,船隊就地裝上了土著移民,然後徑直越過旅順去了遼河口。
現如今的旅順,是東江鎮新一任總兵黃龍駐防。此人由于是朝廷派來頂替毛文龍的空降官員,所以極其不受東江将領待見。
另外,黃龍和登州孫元化之間,也因爲孔有德等人移防一事互相反了臉,上過彈章。所以這次去遼河,穿越衆就沒打算去旅順拜訪黃龍,畢竟瓜田李下,如今多事之秋,還是離麻煩遠一點的好。
然而不出所料,當船隊來到遼河口時,發現這裏附近的海面,果然上凍了——小冰河時期的寒冬,遼河全面封凍。
如此一來,原本就是出海應付差事的某些人,這下理直氣壯了:近海封凍,船隊無法靠近,于是弟兄們隻好打道回府不是我軍無能,實在是天太冷哇!
而在歸程的路上,船隊順路去了天津外海,先把張中琪放下了車。這之後,船隊調頭南下,晃晃蕩蕩,十餘日之後,才回到了登州。
就這樣,轟轟烈烈的“二次北上抗鞑”行動,就此劃上了句号。穿越者的目光,在短暫移動到北方一段時日後,焦點很快轉移。留下大明這副爛攤子,自己去收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