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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希尹之問



對于修士來說,睡覺是極爲奢侈之事,除非精神耗費過多,急需休息,或者受傷過重,不能修煉,否則,一輩子不是在打坐修煉,便是在去打坐修煉的路上。

故而一夜的時間,一衆修士隻需找棵大樹,能坐下便行,而後,曾玉書下令将所有物資全部發下去。

無數靈石,丹藥,法器,符箓全部被分到修士手中,而每個修士,這一夜整理好所有物資之後,便安心打坐。

整個修仙界修士包括妖獸全部在此,沒有任何修士能夠逃脫,此時自然也無人心慌。

進入修仙界便雖是尋求長生路,但何時不是将性命置之度外?如此矛盾之事,卻偏偏讓世人趨之若鹜,到真是應了一句:禍福相依。

曾玉書正抓緊時間療傷,軒轅彩雪一直擔心地陪在他身旁,待看到他傷勢漸穩,臉上泛紅,才放下心來,隻是仍不放心離去。

夜幕來臨之時,易恒悄悄離開他們,潛入夜中。

白天曾玉書最後雖成功争得門主之位,但其中兇險唯他能知,一個應付不好,恐怕此時早已亡命天涯。

但當一切塵埃落地之時,轉頭看去,卻發現仇希尹早已不在原地,是以,一到天黑,他便放出靈識。

林無風已經與老猿猴離去,估計六人一獸早已聚集在某處,隻等蟲族出洞。

此處論修爲他最高,論地位曾玉書最高,想橫沖直闖都行,隻是此事,卻不得不入夜之後才來。

一身青色道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一頭秀發融入夜幕,靈識裏,仇希尹的身影出現在一棵大樹之上。

她并未打坐調息,而是面向西南方向,月光之下,面容凄美之極。

“希尹。”他輕聲呼喚道,仇希尹聽見他的聲音,身體一震,緩緩轉過身來,絕美的容顔如今悲戚無比,但看見熟悉的他,眼淚再也止不住流出來。

“師兄,希尹好想你。”仇希尹輕喊一聲,朝他懷裏撲來,他心疼之極,伸開雙手将她摟住。

感受到懷中嬌柔的身軀,聞着熟悉之極的幽香,右手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忍不住低下頭去親吻她的額頭。

“别怕,一切有師兄在,是師兄讓你受苦了。”他輕聲安慰,卻未想到懷中之人越來越傷心。

“師,師傅她......。”

“别說,師兄知道了,怪師兄離去,不曾保護好你們。”

仇希尹聽聞此話,更是哽咽泣不成聲。

他很是理解,柳青衣被蟲族獠牙刺進後背,她知必死,哪裏會讓自己死得全身血肉幹枯?故而第一時間自爆,與那一階初期蟲族同歸于盡。

但自己卻化爲灰飛,屍骨無存。

想起當年師傅劉恨寒死去,有易門幾百門人弟子相送,而今哪怕築基中期修士死去,竟然轉瞬便被忘卻。

柳青衣自爆身死,竟然連骨灰都找不到一粒,也難怪她如此哀傷。

他隻有不斷安慰,不斷親吻她的額頭,盞茶後,她才漸漸停止哭泣,擡眼往來。

“師兄,不要離開了,好麽?”

易恒望着曾經天真純潔的容顔,如今便得悲切凄美,不由心裏一熱,回答道:“好,師兄再也不離開。”

“師兄既已到此,爲何遲遲不下來?難道是不敢?還是不願。”冷冰冰的聲音從夜幕中傳來,将正在空中望着她背影的易恒驚醒。

他不由從幻想中醒來,低頭望去。

黑夜仍是黑夜,背影仍是背影,剛才那一幕竟然是他一時心急,産生的幻覺。

但聽着這冷冷的聲音,他的心不由急速下沉,恐怕剛才那一幕,真的已成幻想,永遠不會發生。

不再遲疑,身形一閃,便與仇希尹并肩而立,扭頭看去,絕美的容顔的确如剛才幻想中一般,悲戚凄美。

但美目中僅僅飽含眼淚,并無流出,隻是明顯看出是她在極力忍住。

“希尹。”他輕聲呼喚道,希望如他幻想一般,她會撲向他懷裏。

但,他失望了。

“師兄來此有何事?”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美目仍是直視黑夜,并不曾看他一眼。

“希尹,發生何事?爲何如此冷漠?”他有些着急,但又不知如何開口。

“發生何事?呵呵,師兄難道不知?”仇希尹終是忍不住眼淚,仍由它從眼眶中滑落。

一旦決堤,便急流而出。

“柳長老已經......。”

“不錯,師傅已經自爆已蟲族同歸而盡,在此抵禦蟲族之時,師傅死得其所,重于離山,但,這不是師兄你期望的麽?”

臉上雖是布滿淚痕,但這聲音卻隻有凄切,而無訴苦之意。

易恒腦海裏“轟”然巨響,眼神渙散,不知她爲何說出此話。

“希尹,爲何如此說法?”

“易師兄,當真要我說出?”仇希尹止住眼淚,扭頭過來看着他,眼裏的冰冷,讓他感覺這夜的寒冷。

曾經天真純潔的容顔,如今變得倔強冷漠,柳青衣的死真的讓她受到如此大的打擊?

“希尹,我知柳長老之死,你難以接受,但

正如你說,如今蟲族之戰中,死,重于離山。”

“易師兄當年帶着曾玉書離去,不就是想看到今日之情景?”仇希尹眼裏露出一絲嘲諷。

易恒面上一震,呆呆看着她。

“怎麽?說不出話來了麽?若是你不帶曾玉書離去,易門豈會有那日之戰?”

“你可知道,那日之戰中,蟲族傾巢而出,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蟲族,我是多麽絕望,絕望的是無法再見師兄你最後一面。”

“希尹......。”

“請叫我仇道友,或者仇師妹。”仇希尹一聲嬌吼,蒼白凄美的臉上出現一絲潮紅,顯然是生氣之極。

易恒呆呆望着她,實在難以想象爲何不是剛才幻想的那一幕,更不是從前的那一幕,而今,這反差實在太大。

“那日逃得性命,便聽聞師傅自爆而亡,可憐師傅從小自大照顧我,還未有任何報答便已慘死,别說見最後一面,竟然連,連屍骨都未曾見到。”

“希尹,我......。”

“易道友,再說一次,請叫我仇道友或者仇師妹。”仇希尹眼中再次流淚,不知是提起師傅之死,還是因爲如此劃清界限。

“可憐的師傅并不知道,當聽說她自爆死去的那一刻,我心裏第一時間想的并不是失去師傅的難過,而,而是能去找你的歡愉,師傅若知,定然會在九泉之下,慘然難眠。”

易恒渾身一震,料不到她竟然用情至深如此,心裏再次一痛,伸出雙手欲将她抱住。

“啪”一聲,仇希尹将他手打開,“易道友,請自重,難道要憑修爲壓人?”

易恒驚訝之極,既然用情如此,爲何此時是這般模樣?這其中到底發生何事?

提到修爲,他立即查看仇希尹修爲,發現離後期僅僅一線之差,想來無須多久便能突破。

“後來,我找門主辭行。”仇希尹沒有管他,繼續毫無感情地說道。

易恒知道事情恐怕就發生在門主這裏,難道是林無風不準她見自己?還是要生生拆散?

“說來也怪,往常隻要稍一靠近門主那裏,他便能發現我,但那次竟然沒有發現,也正是如此巧合,才讓我聽見不該聽見之事。”

仇希尹臉上露出一絲自嘲。

易恒不由急問道:“聽到何事?”心裏一緊,便開始想着一會要如何解釋。

“聽到一個聲音大吼道:“他膽大妄爲,竟然對我義女心懷不軌。”當時我覺得不可思議,但一想到軒轅彩雪那絕美容顔,便也理解。”

“哈,原來是那軒轅不知胡言亂語,才讓你如此誤會。”易恒心裏一松,再次在腦海中将所有算計過濾一遍,并無不妥之處,這才幹笑一聲,說道。

“希尹,那軒轅彩雪雖是世間少見,但又豈能及你萬一,我有希尹便已足夠。

如今與曾玉書出雙入對,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了,師弟有此女作伴,我們應該高興才是,希尹你誤會了。”

仇希尹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信我們現在去看看。”說完又伸手朝她摟去。

若是從前,仇希尹定然帶着疑惑與他同去,“啪”一聲,但現在,仇希尹又将他手拍開。

“希尹。”易恒不由萬分不解。

“當時心若死灰,不由回想起靠近門主小屋時聽到的一些話語,你想聽麽?”仇希尹似乎相信了他所說的話,但仍是滿臉冷意。

易恒心裏“咯噔”一下,不知那幾人到底談了什麽被她聽見。

“希尹請說,我自然會一一解釋。”

“當時那木門中竟然有四個築基大圓滿,但竟然都沒有發現我靠近那處,真是奇怪。”仇希尹再次露出自嘲一笑。

“軒轅不知說出此話的原因,是因爲門主問他:“易恒此子無論修爲、計謀都在曾玉書之上,爲何你不支持他?”接着軒轅不知才說你膽大妄爲,對其義女心懷不軌。”

易恒心裏瞬間冰涼,終于還是有人注意到這極不合理的地方。

一直以來,他都盡量低調,隻居于幕後,除非迫不得已,絕不出頭,相熟之人也少,親密之人更隻有仇希尹與曾玉書。

但不求名不求利,卻到底是爲何?

林無風雖感覺有些不妥,但并未深思,僅僅随意問一下軒轅不知。

而軒轅不知更不會多想,故而胡扯一句,卻不料被仇希尹聽見。

真正在意自己的還是仇希尹,她冷靜下來,豈會不深思?憑她的智慧,恐怕定能看出一些端倪。

果然,隻聽仇希尹說道:“是啊,易道友,你可否告訴我,無論修爲、能力皆在曾玉書之上,爲何每次都要将他推在前面,擋住你的光芒?”

“而天下人都被你迷惑,每當你迫不得已光芒四射之時,總會忽地消失不見,等天下人幾乎忘卻,才又重新出現,這到底爲何?”

“若是你願意,南部戰區統領自然非你莫屬,今日易門門主之位也非你莫屬,但到了南部戰區之後,唯一露面的便是斬殺一階大圓滿蟲族。

而且也是迫不得已,之後便再無消息,連來這裏兌

換資源都是軒轅彩雪前來,難道你就不想來見我一面?”

“再之後,便又消失不見,直到今日哪怕露面,但可在天下修士面前說過一句話?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爲何?”

一連串的疑問抛出來之後,仇希尹并未輕松多少,眼神緊緊盯着他,待見到他眼中由震驚變爲平淡,便立即知道,今日這些問題的答案,一個都不會有。

易恒知道憑她的智慧,一旦冷靜下來,定然會有所懷疑。

越是關心便越了解或不了解,關系越近便越容易相信或者懷疑,這也是他從不輕易接觸他人的原因。

但今日這些問題,他竟然發現,一個都不能回答。

總不能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因爲不想引人注意,因爲自己身懷神器,不敢出頭麽?

總不能告訴她,自己想偷偷修複好傳送陣,便又悄悄利用傳送陣離開此地,無人知曉,豈不是最好的結局?

但看到她如此真情流露,又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不由心裏一痛,一沖動,差點便放棄一切。

不再去追尋長生之路,與如此絕色女子逍遙自在豈不很好?

不再管什麽傳送之陣,與如此聰慧伴侶比翼雙飛豈不美妙?

“希尹,能不能不回答?”

仇希尹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雖是預料到不會有什麽答案,但如今真的得到這結果,還是神情激動。

“不行,因爲我想要知道,你在易門如日中天之時,是不是故意離去?别說是門主相逼,相反,應該是你在逼着門主。

更别說是燕長老打壓你們,若是你願意,你豈會害怕燕長老?我隻想知道,那場慘敗,是不是你最想看到的結果?而今日,曾玉書成爲門主,是不是又是你算計的結果?你,到底想做什麽?”

“如果非要回答。”易恒忽地大聲吼道,“那答案便隻有一個,因爲我怕死,這個答案夠了麽?”

仇希尹猛然一愣,“怕死?”

“不錯,怕死,誰不怕死?”易恒表現十分沮喪,似乎當着她的面說出自己怕死,很是難過很是沒有英雄氣概。

仇希尹忽地有些理解,誰願意在自己伴侶面前表現得如此懦弱?如今自己如此逼他,倒是有些過于殘忍。

“自從知道門主等人要去擊殺二階蟲族,而且是要自爆才有可能擊殺,我便心存退意,生怕光芒太盛,被他們拉去一起自爆。”

易恒轉過身去,對着黑夜說道。

此時他無須故意做作,這本來就是他一直逃避和害怕之事,故而很是真實。

“他們都已活了近兩百年,所剩壽元不多,到如今此等形勢,自然不會害怕自爆與死亡,但,我才修煉多少年?我害怕啊。”

仇希尹看着他的側影,忽地感到一陣心痛,他從未在自己面前表現如此害怕和真實,難道都是因爲自己太過殘忍?

“但害怕歸害怕,今日,林無風還是将我當成擊殺二階蟲族的第二梯隊,你先走了,自然不知,我如今便是易門首席大長老。”

忽地又轉過身來,見她驚詫的樣子,他面上自嘲一笑。

仇希尹見曾玉書已經确定是門主之後,便先離開,确實不知此事,此時聽他說起,也是心驚。

“首席大長老,呵呵,若是他們自爆不能成功斬殺那二階蟲族,便由我第一個沖上去,繼續自爆,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呢。”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麽?如今修仙界,誰不是将殺蟲大義放在前,個人生死存亡放在後,若是我不答應,恐怕最先死的反而是我。”

仇希尹靜靜地看着他,眼裏雖然沒有之前那種冰冷之意,但卻仍是不帶任何感情。

似乎在思索他今夜所說,是真還是假。

“原諒我,也給我一點時間,我終究不能立即相信,你說的是真。”沉默半響,仇希尹也許從他眼裏看不出任何端倪,便轉過身去,對着蒼茫黑夜,哀聲說道。

易恒不再說話,這天下從來沒有最爲完美的謊言,若有,便隻有沉默。

“我走了,待我想清楚之時,自會找你,陪你此生,哪怕你去自爆殺蟲,我也絕不獨活。”仇希尹有些心痛,但此時真的無法立即相信。

易恒看着她消失在夜空之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若是自己不知道那傳送陣,不知道還有一線生機,恐怕此刻便會與她相互依偎,最終成爲世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離去也好,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麽?

仇希尹由愛生恨,離開自己而去。

把曾玉書推向易門門主之位,再讓他與軒轅彩雪日夜不分離。

那這世間注意自己的人便再也沒有。

此時,幾乎都已經做到,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但爲何心裏會感到隐隐作痛?

若是此時明确知道那傳送陣能傳送兩人離去,那自己此時定然會立即追上她,向她坦白一切,畢竟此時這心痛難忍是如此真實存在。

但此時,連傳送陣都未曾修複,自然什麽都不知道,他此時隻想大醉一場,或者大戰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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