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章張良計



他此言一出,又是群相聳動。大殿之上頓時靜了下來,連廊外往來侍奉的内侍宮女都放慢腳步,蹑手蹑腳,生怕弄出半點響動。

“此人在這大殿之上?”齊帝先是一愣,轉頭看了韋貴妃一眼,回過神來,睜大眼睛哆哆嗦嗦道,“忠信侯,你……你說此人在大殿之上,是誰?”

“臣不敢妄言。”忠信侯躬身行禮,緩緩從袖筒裏抽出一卷文書,高舉過頭道,“陛下,這份是北魏幾個細作的供詞,俱是畫過押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請陛下禦覽!”

一個内侍走上前來,接過文書,雙手奉給齊帝。

齊帝接過文書,展開讀了,隻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通篇讀完,文書都未合上,用力甩給一旁的太子蕭鳴龍,氣咻咻的道:“哼,太子,你也來讀讀吧。”

蕭鳴龍久立一旁,又是焦躁又是擔心,見父皇将供詞文書甩給自己,心中頓時猜出了供詞内容,慌忙接過文書,展開後一目十行。供詞冗長拖沓,意思卻清晰明了,直指一人——正是自己的結拜大哥、如今位居東宮左衛率的龍少陽。

通篇讀完,蕭鳴龍将文書遞給身旁的内侍,一個箭步走到殿前,行禮道:“父皇,兒臣以爲這份供詞看似言之鑿鑿,實是一面之詞,不足爲信。”

“一面之詞?”齊帝滿面倦容,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招來内侍,道,“将這份文書拿給殿中諸位大臣看看,朕眼下且不輕易下定論。”

韋貴妃附和道:“陛下聖明。臣妾此時雖不知這份供詞所指殿上何人,但陛下此舉光明之至,寬和之極,一來給了那人分辨的機會,二來又絕了小人之輩嚼舌頭的由頭。”

那内侍答應一聲,走至蕭鳴龍身前,小心取過那份文書,雙手遞給韋貴妃。這供詞内容她早已是知道的,但還是接過來,裝作初次看到,仔細讀着,臉上神情的變化與翻閱的進度配合的絲絲入扣,先是好奇,接着是入神,又是驚訝,最後則是在一片疑惑和惋惜中遞回給内侍。

那内侍又将文書遞給祝雲雀,接着安靜思、蕭狄……挨次傳閱,霎時間殿中一片騷動。

龍少陽最後一個接過文書,展開看時,見供詞折了幾頁,甚是冗長,幾名北魏細作供認受一人指揮,某某負責偵查地形,摸清西涼驿館房間布局,某某負責打探消息,西涼使臣行蹤何在,何時進京入住,得手之後某某負責接應雲雲……不由啞然失笑,暗想對方果然是煞費苦心。通篇讀罷,他利用文書遮面之機,偷偷瞟了一眼蕭狄,匆忙交換了一下眼色。

“陛下……”龍少陽雙目圓睜,故作驚訝道,“臣對陛下,對太子殿下,一向忠心耿耿,并無二心,何來突然成了北魏奸細,臣對此殊爲不解,此事其中一定有所誤會。”

忠信侯接過話頭,拱手道:“陛下,這件事牽涉重大,臣小心翼翼,唯恐有半點疏漏,是以這份證詞是分别提取,所述之事盡皆吻合,沒有破綻。這些北魏細作雖然自兵部移交至我這,後續審理雖由禁軍牽頭主審,可皆有兵部官員在場,這一點兵部陳大人可作明證,是以這份供詞臣認爲是可信的。”

陳元道:“不錯,後續審理确有兵部官員在場。”

齊帝滿臉怒色,隻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暈,一拍禦案道:“龍少陽,朕自上次萬壽節初見,一直覺得你文武兼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和太子都對你信任有加,何曾想你居然以德報怨,甘爲北魏走狗,如今證據确鑿,你作何解釋?”

龍少陽還未答話,太子蕭鳴龍忙道:“父皇,兒臣和龍大哥一見如故,雖說對他的過往兒臣隻是一知半解,但相識以來,龍大哥不畏艱難,一心爲公,這一點殿上諸位有目共睹。龍大哥必定是遭人誣陷,他絕不是什麽北魏奸細,兒臣可以作保!”說着以額觸地,行了大禮。

蕭狄走出班列,躬身道:“臣蕭狄也願作保。”

“陛下,”忠信侯武駿躬身行了一禮,道,“太子殿下和蕭狄大人若是對這份供詞信不過,認爲是有人惡意攀咬,蓄意誣陷,大可重新提審,這些奸細如今還關押在兵部天牢裏。”

龍少陽心中一緊,武駿這番話以退爲進,軟中帶硬,當着齊帝的面抛出來,宛若一枚釘子,讓人難以接收。暗自尋思:太子蕭鳴龍若是當下同意重審,顯是表明對忠信侯不信任,連帶着對兵部也一同懷疑,在沒有充足把握的情況下,太子蕭鳴龍會這麽做?适才他也承認對我的過去是一知半解,他會有重審的勇氣?何況既然忠信侯敢于提出重審提議,定是做了準備,留了一手,對此太子蕭鳴龍自然想得到。

正自思索,突聽韋貴妃道:“陛下,忠信侯所言極是,這忠信侯和兵部聯合會審的供詞白紙黑字,豈能有假?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及早給西涼一個交代,恐引起兩國争端,我大齊煌煌萬乘之國豈不是要贻笑于列國?”

蕭鳴龍嘶聲道:“父皇,龍大哥是不可多得之人才,單憑一紙供詞,不足以令人信服。若是以此定罪,倉促處之,無異于刀口向内,自損臂膀啊,請父皇三思!”

龍少陽見狀連忙道:“陛下,臣自入京之後,獲恩隆深,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皇恩于萬一。扪心自問,臣沒做過一絲一毫有負陛下,有愧大齊之事,指證臣是北魏奸細,刺殺西涼使臣,實是有人無中生有,蓄意誣陷。請陛下明察,還臣一個公道!”說罷躬身行了一禮。

齊帝瞧瞧太子,又瞧瞧韋貴妃,又瞧瞧衆人,擡起右手,停在半空。他原本就性子懦弱,不善決斷,此時見了殿上情景,一時之間,不由犯了躊躇,“這……這……”嗫嚅着不知說什麽才好。

便在這時,祝雲雀忽然道:“陛下,此事于國家而言,關乎齊涼兩國關系,關乎大齊聲譽,确是不宜久拖不決。于個人而言,又關系龍衛率個人生死存亡,榮辱得失,不宜武斷處之。臣以爲,繼續搜羅其他線索、證據,或是良法。”

這番話看似思慮周全,不偏不倚,直聽得殿中衆人頻頻點頭,皆以爲是。

“陛下,此案審理臣并未參與,龍衛率與臣也毫無瓜葛。”祝雲雀款款道,“既是如此,容臣唐突提一建議,可否由老臣這個中間人,在這這禦前問龍衛率幾個問題?”

齊帝點頭道:“老相國請自便。”

祝雲雀躬身一禮,緩緩走向龍少陽,道:“龍衛率,敢問事發當晚你在何處?”

“天黑雨大,道路濕滑,是以當晚在下并未外出,待在蕭府别院竺舍。”

“噢,忙于何事?”

“飲酒小酌。”

“一個人獨酌還是?”

“與蕭府老仆程伯對酌。”

“可還有其他人在場?”

“沒有。”

“龍衛率。”祝雲雀眸光一閃道,“當晚你與那蕭府老仆飲酒到何時?”

“在下與程伯邊飲邊聊,隻夜深方才各自散了,約莫亥末時分。”龍少陽淡淡道,“那時隻覺頭腦發暈,酒氣上湧,倒床便睡了。”

“敢問那蕭府老仆此時還在你的身邊?”祝雲雀問道。

龍少陽登時心口一縮,卻又不得不如實道:“不在,他老人家回房休息去了。”

他這句話回答的卻是實情,可在旁人聽來,蕭府老奴離去之後,便無人證明龍少陽還在竺舍之中,這一點無需點破,殿上衆人自是明了于心。退一步講,便是這一番和蕭府老奴雨夜小酌的話,真假也未可知,那老奴畢竟是蕭府的奴才,二人合謀編造一番謊言,決不是一樁難事。

祝雲雀嘴角吊起,無言一笑,說了聲“是這樣子”,便不再問話,轉身歸了班列。

就在這時,一名殿外侍衛匆匆進來,走到忠信侯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忠信侯面露喜色點點頭,又向韋貴妃望了一眼,走至殿中,行禮道:“托陛下洪福,三位使臣中幸存的那位使臣,經過幾日靜養,神志已是清醒,心情也已平複,此刻他正在殿外,何不請他進來,說一說事發當晚的情形?對查明真兇或是大有益處。”

齊帝點頭,示意帶他進來。

過不多時,一個體格健碩,髡發虬髯的中年人走進殿來,隻見他長袍左祍,圓領窄袖,一副遊牧族人裝扮。他進殿之後,徑直走向殿中,左膝跪地,左右搖肘,宛若起舞,按照西涼禮制行了一禮道:“西涼使臣參見大齊皇帝陛下!”

齊帝一拂手,熱情道:“貴使快請起,不必拘禮!”

那使臣這才站起身來,順其自然眼角左右瞧了一番,突然大聲驚呼道:“啊,是你!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慌慌張張東張西望,見一旁忠信侯戎裝挺立,連忙倒退幾步,躲在忠信侯身後,哆嗦着手指向龍少陽,尖聲道:“是他,那晚潛入驿館行刺殺人的就是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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