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的門是敞開着的,此時正有一群藏族孩子在教堂中的庭院中玩耍,我們走進教堂,隻見一個深目高鼻的外國老人正在給他們發放蛋糕和糖果。
見到門口突然出現七八個頭纏青帕,身上背着背篼,一身風塵仆仆的人進了教堂,外國老人楞了一下,立起身來。
我比比劃劃的道:“你好,我想打聽點事情。”
外國老人收拾了下糖果,拍了拍手,走過來,道:“你們要打聽什麽事情?”
一口純正的漢語,讓我們吃了一驚。
我拿出信封,道:“一個多月前,我收到一封信,是從你們這裏發到我們家鄉去的。”
外國老人恍然大悟道:“哎呀,原來是你們來了。”
我一愣,心說原來林夏已經把消息告訴給你這個外國老頭了?
外國老人笑了笑,解釋道:“我叫謝林漢姆,蘇格蘭人,是這裏的神父。來中國已經很多年了。”
我道:“那個姑娘現在在哪裏啊?”
蘇格蘭神父謝林漢姆一愣,道:“什麽姑娘?”
我詫異的道:“這不是一個姑娘發出來的信嗎?”
謝林漢姆神父搖了搖頭道:“這是一位先生發出去的信。”
我一驚道:“先生?”
謝林漢姆神父點了點頭道:“是的,一位姓陳的先生。”
“啊?!”我更加詫異了。這難道是伯父發出來的?伯父怎麽知道我的地址?
難道林夏和伯父他們遇到了?那爲什麽謝林漢姆神父說沒有什麽姑娘。
我道:“那。。。那當時是什麽情況呢?”
謝林漢姆神父道:“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一個晚上,那天我做完禮拜,正準備回房間去休息,突然教堂外面有人敲門。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拿着雨傘出來開門,隻見門口站着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他頭上戴着鬥笠,穿着一件蓑衣,最驚訝的是,他竟然能說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語,你們也知道,這西康在你們中國都是已經非常閉塞的地方了,一年見不到幾個外國人,而我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能說一口地道的英語,實在讓我驚喜不已。
我将他引進了屋内,兩個人暢談了許久。原來這位先生竟然還是在英國聖安德魯斯大學念的大學,你們可能有所不知,這聖安德魯斯大學,是西元1413年建立的,就是位處我們蘇格蘭地區,所以讓我倍感親切。
那天晚上我們從風笛聊到威士忌,又聊到高爾夫,然後又聊到了你們國家的一些奇風異俗,看得出來這位陳先生确實是一個博學的紳士,我們那晚聊得十分開心。
後來到了大約午夜十分時,他起身要告辭,我很詫異他爲什麽會在這樣一個大雨天來找我聊天,我問他,他也沒有明說,隻是說有一封信,希望我代爲轉發給他在遠方家鄉的侄兒,我當即很愉快的答應了下來。第二天,我便将這封信按照地址發了出去。”
我道:“他是一個人來的?”
謝林漢姆神父點了點頭道:“是的。”
“那他還有什麽交待沒有呢?”我問道
“看來你應該就是陳先生的侄兒了哦?”謝林漢姆神父道
我點了點頭, 謝林漢姆神父打量了我一番,道:“那請你在這裏等等我。”
然後轉身便回屋去了。
過了不久,謝林漢姆神父帶了一個木匣子出來,将盒子交到我手上道:“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木匣,驚得差點一下沒拿穩木匣子,隻見木匣之中竟然是那日我在長留山的洞底石壁前交給林夏的長命鎖和一張折疊着的紙條。
這長命鎖怎麽到了陳從顯的手中,林夏去了哪裏?
謝林漢姆神父見我神色有異,心中自然也是猜出了幾分,道:“這是那位陳先生那日留下的,說如果他的侄兒看到這個便知道了。”
我拿出在我們當地開的路引,指着上面的名字對着長命鎖上的名字道:“這就是我的。”
謝林漢姆神父接過路引,對照着看了看,點了點頭。道:“看來确實是你了。”
我問道:“神父,那我伯父留下什麽話沒有?”
謝林漢姆神父道:“陳先生說你看到長命鎖的時候,他們肯定已經到雪山去了。他當時匆匆畫了一張地圖,那裏标記了他到時要去的地方。”
我翻開折疊的地圖,隻見這是一張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草草的用鋼筆畫了一幅路線圖。
謝林漢姆神父道:“我覺得奇怪的是,當時陳先生在畫圖的時候,我還和他聊過,我從蘇格蘭來西康傳教已經十五年了。這裏的大大小小的地方我也算是都去過了,但是他畫的地圖上标記的地方是一片高海拔地區的無人區,連這裏的康巴人都不會去那裏,我不知道爲什麽他要去那裏幹什麽。”
我搖頭道:“我也是第一次來西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做什麽。”
謝林漢姆教授道:“這裏标記的地方,天氣好的情況下,離這裏至少還有兩個多禮拜的路程,天氣不好的情況,一個月都難以到達。”
我一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伯父到底發現了什麽東西,我不相信他是一個人前往的,但是卻不知道林夏是不是和他們随行。
我問道:“那怎麽才能到達那裏呢?”
謝林漢姆神父道:“你們第一次上高原,最好和馬幫一起出發,從打箭爐往前二十多公裏左右就是折多塘,那是出關要道,旅客,客商都是在那裏打尖,再向西有兩條路,一條是北路,翻山到泰甯,道孚,章谷那邊,一條是翻山經雅江,理化,巴塘,這是南路,我建議你們走北路,雖然遠一點,但是路面比較平坦,水草豐茂,也很少有土匪滋擾。”
接着謝林漢姆神父道:“我認識一個雅安同心德商号的馬幫的主事,叫丁槐,因爲此人見多識廣,仗義疏财,江湖上朋友衆多,人稱丁三爺,他也是天主教徒,前日還來拜訪過我。要是你們和他們一起前往,過了章谷在分路就會好很多。”
我們自然是高興,我拱手稱謝,謝林漢姆神父是神職人員,也是個熱心腸,于是當即修書一份,讓我随身攜帶,第二日到了折多塘後轉交給丁槐。
告别謝林漢姆神父後,我們當日便隻有在打箭爐住宿了,這裏漢人開的旅館比較少,大多數都是康藏人開的鍋莊,這鍋莊并不是販賣鍋的地方,是西康人的旅館,但是都比較簡陋,康藏人出門都是自帶卧具,自備炊具,卧具就放在馬鞍的下面,炊具則裝在馬背袋裏面,長袍脫下來就可以當做被子。
而且鍋莊還流行一種跳鍋莊,男男女女圍成一圈,載歌載舞,倒是讓我們看得興起,也跟着跳了一段。
周二毛道:“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料這次出來,還長了這麽多見識。”
我道:“吃苦還在後面哦,到時上得高原,有你娃受的。”
打箭爐的氣候比我們那邊要早寒不少,到了夜間更是要穿皮襖,烤火爐了。
我又向鍋莊的藏族大姐詢問了些出關的問題,藏族大姐很熱心的告訴我們,從這裏西行不比内地,過了折多山,就再沒有旅店,鍋莊了,千裏荒原,四下都不見人影,必須自己架鍋竈做飯,撿幹牛糞燒茶煮食。
又讓我們一定要買好皮衣,皮袍,皮帽,以防寒流。
我們依照藏族大姐所說的,當夜便置辦妥當,想着第二日如果能在折多塘和丁三爺會面就是最好的了,要不然,這真就我們幾個人人生地不熟的走上高原,還真有點擔憂。
次日,我們一大早便向折多塘而去,四十裏山路,不早不晚在中午時分到達,一詢問當地的茶館,這丁三爺倒是這條道上有名的人了,我們很快在一間客棧之中見到了丁三爺。
丁三爺四十來歲,長着一張飽經風霜、粗犷的臉,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皮袍,我們上前寒暄後,我便拿出了謝林漢姆神父的信給丁三爺看。
丁三爺看了看信,道:“本來一路同行也是互相照應,更何況還有神父的親筆信,幾位哥子明日就随我們一起出發吧。”
我拱手道:“一路上還要丁三爺多多關照了!”
丁三爺豪爽一笑,擺手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你哥子客氣了!”
同心德商号這次是去拉薩賣川茶,茶葉自古便是漢地像藏區輸出的最大宗的貨物,連枝帶葉的茶托被放入長方形的柳條箱之中,放在馬背,牦牛背上,同心德商号是雅安幾家最大的商号之一,此次出關,騾馬,牦牛竟然有接近200頭有餘,人也有近80多人,而且爲了防止搶劫,大多都背着步槍,腰間别着長刀。
出發前,丁三爺在折多山下祭場,吉時一到,敲響手中的铓鑼,衆人搖響銅鈴,丁三爺拿着一把點燃的條香,三叩九拜,抱起雄雞并撕破雞冠,用冠血給商号旗,銅鈴,牦牛尾及所有的鞍架點血開光,然後大家一起爲每匹馬緊絆胸,套後鞦,架鞍架,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向折多山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