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湖橋邊,流門總堂的别院中。
張繼先送走陳流跟犀存,獨自回到陳流爲他安置的廂房。
他簡單梳洗一番,回到内房。
房内布置得頗爲簡樸,家具物什素淨整齊,牆上挂着三兩幅道家箴言,一把拂塵,明亮的燭火如同一點星子閃爍,熠熠輝明。
樸素的屋子裏惟一點眼的便是窗格旁的一副不大的青綠山水畫屏——
畫屏上崇山峻嶺,天碧水清,層林盡染,風光旖旎,一片秋色飒飒之景栩栩如生展現眼前,引人入勝,豔而不俗。
張繼先兀自飲了一盞茶,常常抒了一口氣,回頭視線乍然便落在了這副筆墨老到的屏風之上。
朦胧間,他目光微微晃動了一下,似有别樣的情緒閃過。
而他腳下不由撿步走到屏風前面,視線盯着左下角簪花小楷落款的三個字:趙重幻!
《雁雍秋色圖》——這是趙重幻及笄那年繪制而成。
當年,老三劉何下山布道回山時給她帶回來一本王孟希的以青綠法繪制的《千裏江山圖》摹本,她便對于青綠畫法忽然展現出極大的興緻。
隻要不練功,她就磨着烏有先生指點筆墨技法,然後沒日沒夜地研究王孟希的畫作。
又因爲青綠法的顔料極其昂貴,所以她還親自尋找礦料研磨出青綠顔料,以供作畫。
跟她研究其他學問的勁頭一般,但凡她想要鑽研的便絕不會輕易放手。
經過她兩年孜孜不倦地苦練,終于在及笄那年作出了這麽一幅《雁雍秋色圖》。
百年前王孟希以十八歲之年做出那麽一幅千古奇作《千裏江山圖》,而如今趙重幻更是憑其十五歲之弱齡便畫出如此奪人眼目的畫作,不可謂不出奇!
可惜,王孟希年壽不永,年方二十歲便駕鶴西去。
張繼先彼時看到如此出色的畫作時心中就隐隐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趙重幻這般驚才絕豔的少女,老天爺能放過她嗎?
她那崎岖不平、來曆不明的身世不就正正擺明了老天爺的想法嗎?
後來,陳流就将此畫做成屏風。
本說要在臨安府售出,看看有無欣賞者。但是如今看來,他并未舍得出售此作,或者,他也依稀覺得若是此畫現于市面,大抵也會掀起一陣波瀾吧!
張繼先目光微沉,一瞬不瞬地凝視着畫屏上的筆墨,而右手忍不住慢慢摩挲着丹青線條,一寸寸,仿佛拂過那些年雁雍山上與趙重幻一起的十幾載歲月。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他也是十八歲,而她才五六歲。
因爲她自己也說不清年齡,于是烏有先生就以五歲定下她的生辰。
彼時初見,張繼先就發現這個小小女孩兒如同一朵春色下最绮妍嬌嫩的花蕊般美好,也以爲她會是個特别嬌氣縱情之人。
可是,經過後來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殘酷磨砺,他終于意識到這女孩兒比雁雍山上最硬的岩石還要經得住風雨的侵襲,比最危險的懸崖還要恣意,比最美的春花秋月還要绮秀——
他不明白自己何時開始将她看在眼中,但等到察覺時,她已經在他眼中,揮之不去,甚至躲進了更隐秘的地方------
他微微俯身,手落在她的名字上,口中幾不可聞地喃喃一句:
“我的小幻兒,大師兄一定會将你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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