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西湖小築。</p>
晨曦如縷，寸寸鋪展，覆蓋住平章府錦繡如畫的園子，落在流月潭的水面上，粼粼似含珠蘊翠。</p>
夜半一番擾攘的糾葛後，平章府此刻安靜得就像一口井，惟一早起的仆役小心清掃發出的細瑣沙沙聲。</p>
泠雪居内。</p>
混混沌沌的趙重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動，她驟地清醒過來，猛一睜開眼，卻發覺自己的眼前一陣模糊。</p>
她登時心中駭然，有些驚慌失措地馬上又閉上眼，試圖讓自己鎮定。</p>
過了幾息，她才重新慢慢睜開眼，而眼前一切終究清晰了幾分，但是，倏爾，她卻察覺自己的左眼前方依舊一片渾濁。</p>
左眼怎麽了？</p>
她悚然心驚地努力揉了揉左眼周圍的穴位，但，還是不起作用——</p>
她頭腦懵了懵，遽然頓悟：昨夜一役，蠱毒終究還是開始侵入她的眼睛了！</p>
趙重幻頹然無力地放下手，右眼茫然四顧，心口亦似迷霧籠罩的白水湯湯，再不複清明。</p>
她預估到蠱毒必定會一步一步對她蠶食鲸吞，可是，卻沒想到發展速度竟然如此之快。</p>
這次動内力左眼便失明，那下次是不是該輪到右眼了？</p>
昨夜，她便知自己在飲鸩止渴，可惜，那鸩非飲不可，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那孩子就如此殒命！</p>
隻是，若下次輪到的便是右眼，她該如何是好？到時她豈不就等同一個廢人了嗎？</p>
一時，她怔然失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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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差爺！”</p>
門外有人叫她，“平章大人有請！”</p>
現實卻不容趙重幻再多愁善感，她惟有摒住骨血中難以名狀的痛楚跟心底蔓延的艱澀，緩緩爬了起來。</p>
“是！請稍待！”</p>
她邊應邊微微苦笑着搖搖頭——</p>
如今，她是身處龍潭虎穴，何來哀愁自苦的空閑！</p>
她趕緊摸了摸自己的人皮面具，靠着僅存光亮的右眼将自己粗粗地收拾了一番。</p>
随後她又去透過銅鏡打量了自己一眼，發現五官上的血迹已經被擦拭幹淨。</p>
至于，昨夜到底是誰人幫助了她，她渾然也沒有弄清楚。</p>
或者那人昨夜到底回來否？</p>
不及細想，她匆匆拉開門。</p>
門外明透的天光讓趙重幻的眼睛一時适應不良，她不自禁閉了下眼睛。</p>
轉而，她又不動聲色地恢複了常态。</p>
洛河跟兩個校尉正望着她，不遠處的竹林旁，立着廖瑩中并一個小厮。</p>
“平章大人有請！”洛河揚着面道。</p>
趙重幻恭敬地颔首，狀若無意地掃了掃四周，并未見到那個人的身影，心中估摸着大抵昨夜是未及趕回。</p>
如此，她心底不由生出些許恍惚的失落，卻也試圖說服自己——</p>
他總不可能時時都在。</p>
而洛河見狀，不動聲色道：“衛将軍先去晴芳閣探看小公子了，我等奉命押送你！”</p>
“走吧！”她向廖瑩中行禮，遂挺直脊背，率先往外走去。</p>
廖瑩中面無表情，但于無人能察處，他還是忍不住上下梭巡了她一番，發現她似乎并無異狀，眸色不由松了松。</p>
路上，他淡淡問：“聽說你昨夜救了小公子？”</p>
趙重幻低頭回話：“舉手之勞！”</p>
廖瑩中睨她，壓低聲音，口中不掩嘲弄：“有時還是不要逞強得好，也無人會感激于你！”</p>
趙重幻盯着前方，眉色未動，默了幾息才道：“問心無愧罷了！”</p>
廖瑩中腳下一頓，目光晃動。</p>
蓦然，他有些咬牙切齒地抛出一句：“哼！果然，算計我你同樣也問心無愧吧！”</p>
此言令趙重幻怔忪了下，她下意識偏着眸看了他一眼，見他瞪着自己，不由勾了勾唇角：“先生言重了！你我那是同舟共濟！”</p>
他心口一窒，雖然明知她詭計多端，可還是莫名其妙地心尖發顫。</p>
旋即，他掩飾地冷哼一聲。</p>
“你可知昨夜又有江湖人士闖了平章府？”他忽然話鋒一轉。</p>
趙重幻聞言心口猛然一跳——</p>
莫非是犀存又按耐不住闖了西湖小築？</p>
但是她馬上收斂情緒，惟漫不經心道：“這些人倒真是膽大包天！”</p>
廖瑩中低嗤：“确然膽大包天！看來，爲了尋到你的蹤迹，他們連命都可以不要！”</p>
“他們被抓住了？”她繼續問。</p>
“抓住？何必費那個事！直接打殺了事！”廖瑩中輕飄飄道。</p>
直接打殺？</p>
如此輕賤人命的态度令趙重幻脊背冷寒，但是她卻未再多言，半晦半明的星眸默默凝着不知名的遠方，齒關緊扣。</p>
“怎麽不問問他們的來曆死活？”廖瑩中見她不語，忍不住道。</p>
“無非來尋《素虛經》的！至于死活，與我又有甚幹系！不過，”她頓了下，不露分毫情緒，“就是一群野心勃勃又咎由自取的莽夫罷了！”</p>
廖瑩中聞言不禁停下腳步，偏頭端詳起她來，目光裏蘊着一種審視的意味。</p>
少頃，他笑了。</p>
“先生笑什麽？”趙重幻面無表情地迎視他。</p>
“有時，你确實很難讓人看透！”他負手踱着步，看着前方信口道。</p>
她盯着他的後背，眸色清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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