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寺丞領着趙重幻來到一處偏僻的地窖,其内寒氣逼人,人一進入便頓覺渾身幽涼,忍不住要打個冷戰。
“此處是我大理寺冰窖,寺卿大人前幾日特意命人去購了若幹冰塊,就爲了保存那具斷頭女屍!”李寺丞端着蠟燭走在前面。
古來北方人冬日鑿冰厚存,夏日大肆販賣,是樁極好的買賣。
不過,自唐人發現硝石入水可以成冰後,宋人便将此法細研開發,自此取冰一事便四季皆爲常态了。可因爲硝石同樣亦不易得,故而這樣的冰塊也多爲大商戶所制。
趙重幻四下打量了一番。
大理寺的冰窖闊達,被分隔成好幾間,皆用青石鋪就,碩大的冰塊返照着燭火微微躍動的光,越發顯出寒氣凜冽來。
趙重幻下意識裹了裹肩頭的薄氅,這還是彤娘執意要給她披上的,原本她想拒絕,但此刻甚爲慶幸,她委實還是高估了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态。
“此處太過寒涼,姑娘身體方有些好轉,莫進來了!”沒想到李寺丞也甚爲心細。
趙重幻亦未執意,便在門口停了腳步。
“來,”李寺丞轉頭吩咐跟過來的仵作,“爾等将那具女屍搬出去!”
仵作們趕緊行事。
很快,斷頭女屍便被搬到冰窖的最外間,放在墊高的門闆上。
“此處還算暖和,”李寺丞笑着對趙重幻道,“就委屈姑娘在此再勘驗一番!”
王仵作諸人連忙奉上工具什物,還特意搬來一把杌子放在門闆旁邊,然後安靜地等在一側。
趙重幻注視着他們麻利卻恭敬的動作,心中忍不住微微一歎。
不過她也沒有多言,惟圍上兜衣、戴好手套,徑自掀開屍布,仔細梭巡起來。
過了這些日子,布下的屍身已經發青變形,所幸存放在冰窖内,基本還算保存完好。
趙重幻率先探身檢查着女子右耳上依舊佩戴着那隻雙鈎金制杏花耳環,她仔細對比了下記憶中的圖案樣式,确然與當時在臯亭山上空棺中所見的那隻一模一樣。
此刻再看,雙鈎杏花耳環光澤依舊,應該佩戴不久,而如此款式獨特的首飾,必定來源也不會太廣!
她一邊思索一邊凝神地細細打量面前女子的耳洞,此雙耳洞圓潤平滑,甚至耳垂還有些下墜,一看即是穿耳多年所緻。
而彼時晚凝樓的婢女春桃說林音兒的雙耳洞卻是數月之前新穿的,顯然确是爲掩蓋替身者的雙耳洞之特征才特意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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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丞大人,”趙重幻再次一一勘驗完畢後沉吟着道,“此女的身份可有什麽蛛絲馬迹?”
李寺丞趕緊走近,面上有些慚愧之色。
“說來汗顔,這平章府的命案一樁接一樁,吾等委實能力有限,還來不及去尋關于此女的一切!”
趙重幻理解地颔首:“寺丞大人不必自謙!這些日子,多虧諸位的群策群力,讓在下也能得以在蔡勝案中獲得一些助益!而且在平章府的這些日子,在下也打聽到了一些關于十姨娘的底細!”
李寺丞一喜,欣悅地期待她的下文。
但是趙重幻卻沒有多言,隻道:“此事事關重大,有些細節在下也不便在此處多言!不過,對于斷頭女屍的身份在下倒是有些想法!”
李寺丞連連附和:“好好,下官這就記下來!”說着拿起筆墨便開始記錄。
趙重幻道:“其一,雖然此女的面貌被破壞,無法畫出她的模樣,但是,此女當日的死亡時間我推測不出十二時辰,最晚也不出兩日,也就是說此女必定是臨安府内之人!或者起碼也是提前在臨安府有落腳點的,所以,諸位可以先從此關節去尋找她的落腳之處!”
“其二,諸位也看到此女的耳洞與一般女子不同,她是雙洞穿耳,而市井中這般精緻的雙鈎耳環應該也不會每家首飾鋪都有販賣,而且必定也是規格較大的首飾鋪子才會款式更齊全些!是故,大人亦可帶人先拿着這隻耳環去城内的首飾鋪打聽打聽,或者也有機會問出當日購買此耳環者的身份!”
“其三,在下早先勘驗完畢就說過,此女死因是心痹之症,她年華正茂,卻患上如此嚴重的心痹之症,顯然是胎中所帶更有可能!大人可以再遣一批人去城内的各家藥堂、醫館打聽,是不是有常年需要吃藥的女患者!”
“其四,從此女手指針刺之印可以判斷她活着時很大可能是以女工刺繡爲生,大人也去錦院或者行會再打探一下,最近可有繡女離開或失蹤!”
李寺丞一邊奮筆疾書,一邊頻頻點頭。
趙重幻邊說邊取下手套。
“此女身份一定要查明,這樣才能繼續追查那位李代桃僵、金蟬脫殼的十姨娘的去向!否則,平章大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姑娘所言極是,雖然是個無名女屍,但是姑娘所言查案思路很是清晰,待下官禀明寺卿大人,就按你所言開始遣人去查!”李寺丞道。
趙重幻未接話,她一邊注視着李寺丞,一邊将取下的兜衣跟手套遞給王仵作,而飛速思索的腦中卻另有一個計策漸漸成型——
李寺丞見她雖盯着自己,但眼神卻深沉迷蒙,似正在思索着甚,不由一時也不敢驚擾。
“寺丞大人,在下還有一個想法,不知能否轉達給寺卿大人?”趙重幻忽然開口。
“姑娘請說!”李寺丞趕緊應道。
趙重幻朝他招招手,李寺丞頓時意會,馬上附耳過去。
随着少女的低低私語,李寺丞的神色也從疑惑轉爲恍然,繼而露出欽服之色。
“好,下官必将此計回禀寺卿大人!”言畢,李寺丞擡手行禮。
趙重幻微微一笑:“此案接下來就仰仗寺丞大人了!”
“不敢當不敢當!”李寺丞謙虛笑,“下官一有消息便會送信去王府的!”
“那在下就先告辭了!”趙重幻鄭重行禮。
諸人也趕忙回禮。
冰窖外,彤娘一直守在外面,時不時往窖内探看。
裏面據說放着斷頭女屍,彤娘想想就忍不住打個寒戰,可是縣主居然敢去開膛破肚地勘驗,着實讓她不由心驚肉跳又肅然起敬!
“姑娘——”她一見趙重幻的身影,不由面上一喜。
“彤娘,我還需要去一個地方,不知方便否?”趙重幻走過來問道。
彤娘一聽連忙行禮:“姑娘切莫如此,王妃隻吩咐奴婢伺候好姑娘,至于其他,全憑姑娘做主!”
趙重幻笑着拍拍她:“那就陪我去一趟臨安府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