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在綠光裏啃噬骨肉的場景太過驚悚，饒是穿來三百多年的蘇吉利仍然無法适應，她忘記自己入洞前是如何給自己打氣的，也忘記眼前的妖精她認識了三百多年品性德行百分百靠譜，她那一瞬間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

跑！

蘇吉利一個土遁之術就出現在洞外，平素因爲靈力難蓄十次九失靈的功法居然一瞬間成功，她慶幸之餘就是往山下狂奔。

洞中的妖怪還維持着那個姿勢，面上的表情如果看久了會認出來隻是一個發呆愣住的表情，并不那麽兇狠，很久很久之後，直到他身後的兩儀燈綠意再閃，妖怪才重新恢複兇狠暴戾的表情，轉回去繼續噬咬手中的食物。

蘇吉利下山之後就沒了方向，她看着人來人往的小鎮，心内突然就很迷茫。

本來是爲了救小十二，可卻發現老朋友大變樣，不過七八年沒見，他怎麽就變成那個鬼樣子，她又該怎麽辦？

上山再看看，沒膽；繼續去找小十二，沒辦法。

“怎麽這麽沒用？”蘇吉利哀歎一聲，深覺自己這幾百年活得真是失敗。

花果山一遊遊了三百多年，誰有她大氣，誰有她夠膽？爲了和未來大聖搞好初期關系，她費心費力費腦，最後卻落了個與大佬相敬如賓，同堂學禮的下場。

如今在新副本靈台方寸山認的小弟也丢了，生死不知不說，就連老朋友都突然變的她不認識了。

天色不早，蘇吉利想到晚上還得去學藝，黑着臉色重新爬上了靈台方寸山。

不知道爲什麽，下山時大乘門口的兩個師兄變成了四個，出山前她用塑料功法化出東方仁的樣子其實仔細看漏洞挺多的，那倆師兄與東方仁相熟，所以她憑着通行令和蹩腳的變身術也順順當當出來了，現在看着多出的兩個陌生面容，蘇吉利有些膽怯。

畢竟是幹騙人的把戲，下山時她确實腦子熱上頭，沒想太多。

蘇吉利上下掃描自己一眼，嗯，一派風流的燒包樣變得還算穩定，如今山下事沒辦成，看來一會兒還得去找東方仁掰扯，她摸出通行令朝四位盯着她的師兄走過去。

“師……”

“走吧，菩提祖師等你半天了。”

“欸？”蘇吉利呆住了。

四位師兄沒給她任何時間反應，直接就将她一路壓到了菩提樓裏。

黃昏本該清靜無人的菩提樓裏此時居然站滿了人，蘇吉利以爲是她下山的事暴露了沒有說話，看到堂上跪着的幾個人時，終于沉了臉色。

東方仁，孫悟空？爲什麽是這個搭配？蘇吉利心中一跳，瞬間翻出應對刁祖師的一百一十個有效回答，勉強找了個應對。

“祖師，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因爲擔心小十二就偷了三師兄的腰牌私自下山，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私自下山，最嚴重的懲罰是在後山冰池悔過半年，她如今還要跟着祖師學藝，自然要努力擺正态度。

蘇吉利整理好心情擡頭，這才發現台上的菩提祖師今日穿了一身非常齊整的衣袍，頭發也簪的紋絲不亂，手上那柄玉質拂塵毛須定定墜下，連人帶寶都是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

“既然回來了，那就開壇吧。”菩提祖師話中帶了些什麽味道，也隻有他自己才能體味出來。

蘇吉利卻僵住了身子。

開壇，是菩提樓的大事，點香掃灰，意爲通天禱地，周告五荒。斜月三星洞裏，除了收徒、開徒在沒有别的需要開壇的事。

今日沒有生面孔，自然也不會是收徒，堂上跪着東方仁和孫悟空，那麽隻能是……開徒。

蘇吉利想通前後，知道自己不僅是東窗事發，就連西窗也敗露了。

果然，須菩提開壇二字一出，他身邊的小十五立刻颠颠站起來宣布大事，樓裏開徒也算是件得罪人的事，也隻有這位小十五，平素最愛踩低捧高，每每做起來得心應手。

“斜月三星洞，圓字輩蘇三圓，因不敬法紀洞規、私授要術、枉顧門規、擅自出洞，今罰立誓滅心，即刻逐出靈台方寸山。”

罰立誓滅心，即刻逐出靈台方寸山一出，蘇吉利就知道事情再無轉圜餘地。

她張了張嘴想要求情，周圍無數冷眼旁觀的眼神讓她瞬間清醒下來。

她深深看一眼台上鐵面無私的須菩提，緩緩下拜，“蘇三圓有錯在先，願意承擔懲罰。”

再辯解又有什麽用？事是她做的，如今隻是被罰個立誓退出山門，比起小十二好了不知多少。小十二隻因自保蟄錯了人就被打将出去、事後還被小人報複生死不知，她如今被趕出去，卻還可以繼續尋找小十二，順帶再去看看那個奇怪的麟天琪。

也沒什麽不好。

蘇吉利心中實際上惶惶的很面上卻還淡定，她挺直脊背等須菩提開壇結束，站起身，沒讓人押送，隻又看了看堂上跪着的東方仁和孫悟空，終于大踏步走了出去。

這斜月三星洞，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從小十二被趕出去的時候，她就常常睡不好覺，即便後來知道她安然無恙了，她也總覺得心上有根刺從始至終讓她不舒服，如今想來，這根刺，原來叫人心。

菩提祖師，師道尊嚴，是位好師傅；孫悟空，爲求長生，摒棄過往交情，是不拘小節；東方仁，醉心蔔卦，見機行事，是爲自己打算；而她不也頂着日夜不安的心老老實實在方寸山上待了多半年，隻爲學藝？

大家都沒有錯，隻是大家都累了，懶得因爲外人、人情去改變自己的初衷，畢竟這世道，一修數百年光陰眨眼而過，爲了一份人情、一份義氣折煞未來，沒得堕了自己的追求。

這些人，合該留在這座山上，蘇吉利越走越快，攥緊了拳頭。

她不一樣，她要去找小十二，也要去找麟天琪，天幕下落，大乘門的觀門在蘇吉利踏出後緊緊合上，可蘇吉利卻感覺月光溫潤的感人，夜色也溫柔的暖心。

一身輕輕而來，離開的時候也不需要多麽悲傷。

蘇吉利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私授功法到底是被誰洩露出去她總有一天要追究，但不是現在，按照須菩提說一不二的性子，就算她找出來了，還是要被趕出山門。

想到本不該出現在堂上的孫悟空，蘇吉利心中有一絲不舒服的感覺……該不會，是他告的狀吧？不然他爲什麽跪在那裏？

想當年，剛穿到西遊世界的時候，她每日裏打打鬧鬧，吃喝不愁，最初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成仙成佛的夢想，最後也在三百年花果山好山好水的供養裏漸漸變成了吃喝玩樂，到最後隻想着抱好孫大聖的大腿也就一生無憂了，可後來，大聖辭去學藝，她也終于醒悟，大腿也得手夠長才能抱得住，在孫悟空的眼裏，她大抵連猴山的猴子們都比不上，她太依賴自身帶來的優勢。

于是兜兜轉轉，她終于明白過來，擯棄過往，也來到這靈台方寸山，起初是想要好好學一身本事的，可天賦卡在這裏，一日日荒廢時日，她混來混去就隻認識了麟天琪丁覺厲東方仁這幾位好朋友好師妹好師兄。

本以爲這樣下去也很好，她都想好了學藝小成以後，就帶着等她的麟天琪和約好一起闖蕩天下的丁覺厲去四海遊玩，可丁覺厲卻突然變成了西遊裏那個最後被刨死的蠍子精，而她不過幾年未見的麟天琪，卻變成了那幅魔鬼樣子。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如果能回到過去……

山風過耳，帶走蘇吉利腦子裏亂七八槽的念頭，她看着眼前飛速掠去的的山景，猛然醒悟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若她還在靈台方寸山上，最缺的怕就是自由和時間，可現在她被趕出來，時間有了，天大地大，她自由了。

一切還不晚，現如今得抓緊找到小十二、還得去看看老朋友爲什麽變成了那副樣子……

蘇吉利身下蓮花浮影輕動，帶着她飄逸仙仙的身子很快徹底消失在靈台方寸山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