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蘇吉利沉睡的時間越來越突然，也越來越久。

用大勢至的話來說，這是魂魄要開始自愈了，需要穩定，是好事。

金瓜子前腳剛說了幾句話，後腳這人就自個兒睡着了。

金瓜子明白緣由，浮起來朝鏡靈擺了擺壺身，鏡靈立即福至心靈的用天賜杖起了結界，将周遭的聲音光線屏蔽，好讓蘇吉利睡的更安穩些。

阿青捏着拳頭，早就蓄勢待發，确定那結界内聽不到看不到任何事物，才啊呀一聲，化成個青頭黑身的大蛇，朝金瓜子撲了過去。

“我阿青活了幾千年，還沒被人罵過呢！你個臭葫蘆，當你能頂多大用呢？還不是沒被主人收用？算起來，你還是個外人呢！今日就叫你好看！”

大蛇夾雜着一陣風瞬間就沖到金瓜子面前，尾巴一掃卻沒碰到意料中的葫蘆殼，再一看，那個吃裏扒外的鏡靈居然當了幫手，将它浮在了半空中。

“阿青，你冷靜些，雖然主人沒有和金瓜子結契，可它确實比咱們懂得多，你要是不小心下重手把它打傷了，小心一會兒吉利醒來，又要關你禁閉！”

禁閉兩個字是阿青的逆鱗，爲了不被關，她每日拼命克制着化出原型的沖動不知道多艱難，此刻被鏡靈提及，宛如在剛起火的柴上染了把油，瞬間熊熊旺旺。

“連你也說我！你們，你們都欺負我！”鏡靈是幻心魔鏡裏除了蘇吉利的老大，阿青打不過幹脆化成姑娘開始嚎啕大哭。

“你們等着，等主人醒來，我就告狀！說你們欺負我，還想把我關禁閉！”

啰嗦在邊上看熱鬧不嫌事大，“你可小點聲吧，躲在這裏不去給宗佛幫忙也就算了，還告狀！吉利醒來，最想關你禁閉的怕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阿青的哀嚎戛然而止。

的确，即便是她化成人形的時候，蘇吉利也不愛看她，約莫是因爲這雙怎麽也化不好的眼珠子，可追根究底，還是怕她的本體大蛇。

阿青委屈的耷拉着嘴巴，低下了頭，“不和你們玩了，還是大勢至好，我去找大勢至了！”

大勢至就不怕她，雖然活計多了些，也寡言少語了些，可煉器房裏溫暖如春，即便沒有人說話，她也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坦。

阿青跑了兩步，回頭朝那邊幾個無所事事的‘賴秃’吐了吐舌頭，這才一溜煙跑遠了。

無所事事的‘賴秃’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了話頭。

金瓜子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啰嗦不太想和金瓜子說話，因爲一說話它就用‘伊麗莎白鳥罩’揶揄自己，扭頭看到拿着天賜杖的鏡靈，更是哪兒哪兒不順眼。

哼，吉利連小魚幹都沒給它做過，偏偏巴心巴肺的尋來寶貝給這鏡靈造了天賜杖，也不知道這鏡靈跟了誰，沒心沒肺，每日裏偷偷整理行囊，明明就是打算遠走高飛，吃裏扒外……

總有一日，吉利會看到自己的好，什麽小魚幹，武器它也要，寵愛也要！

啰嗦嗤了一聲，扭頭飛遠。

鏡靈則在這幾個走之後歎了一聲，它求取化形丹想要擺脫鏡靈身份的事兒，在幻心魔鏡裏已經不算秘密。

甚至蘇吉利還想過要給金瓜子他們也搞一個化形丹。

當然不是像他一樣用來擺脫什麽，純粹是結個善緣，多一絲修煉的機緣。

枉它當初還那樣揣測蘇吉利的真心，可如果能回到過去，鏡靈知道，它還是會選擇求取化形丹，選擇有一日離開幻心魔鏡，重獲自由。

若爲自由故，即便爲人所唾棄，也無怨無悔。

***

蘇吉利發現自己不知覺睡着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久。

隻是明明睡着了，她的意識卻清醒着，有時候似乎能聽到天庭諸處細弱至微的争吵聲。

有時候又好像跑到了西天佛境觀音身旁，和她一起看那一林子蟲魚鳥獸。

更多的時候，則像是回到了休止山，同滿山的猴子打鬧玩耍。

隻是那些聲音和所經曆的事兒，又小又不經夢，沒等醒來，就被她盡數忘光，等意識清醒，就再次專注到了魂體無處不在的灼燒疼痛。

像螞蟻帶着尖銳爪子四處攀爬一般，毫不留情，也不容忽視。

每當這種時候，蘇吉利就該醒來了。

隻是今日，當她再次沉入睡眠，意識卻沒有飛向虛無缥缈之地，而是就浮在她本體上方，甚至自己穿越了鏡靈所設的結界。

她好像不受控制的看到了金瓜子和化出原型的阿青打鬧，也看到了阿青氣沖沖的跑到煉器房裏找大勢至告狀。

念及天庭那幫親友時，身魂猛然一陣悶痛，卻沒有醒來，而是仿佛瞬息萬裏置身異地，跑到了童初府黑塔外。

那裏站了一個高大挺拔的堅毅身影沒有穿盔甲，面目沉痛，腰間配着沉運石，是真武天尊師傅。

真武天尊的前方，立着個臨時的置物櫃子。

那是蘇吉利每次來童初府練劍前都會将納物袋存進去的地方。

“師傅……”蘇吉利飄在真武天尊身後，喃喃了一句，卻也隻一句，整個身子和魂魄就猛然爆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痛，将她從這場疑似魂降的奇幻旅程中喚醒。

***

而遠在異地之境的真武天尊，則猛地轉過身子朝後望去。

空無一物的的童初府内，連絲風都難得，可他明明好像……聽到了蘇吉利的聲音。

明明也沒怎麽相處過，怎麽還會出現幻象？

真武天尊一生恩怨分明，自己便是魔佞最可怕存在，自然不會信什麽幻象之說。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頭泛起疑惑，轉身将本已經放進那置物櫃子的東西重新取出，離開童初府往兜率宮而去。

***

兜率宮裏，須菩提身前浮動的一團灰色團子，正在結界裏四處亂撞。

明明是無魂之物，卻仿佛沒什麽控制牽引般無意識的亂碰。

廣靈站在遠處，有些爲難又有些不好意思，“祖師，是廣靈失察了，今日……今日想了些事，沒能及時發現它的異狀，這才差點讓它跑了。”

須菩提皺眉緊盯着結界裏的團子，似是不敢置信，又似是疑惑不解，半晌才擺手，“無事，我一直看着。”

這樣貴重的物件，隻讓廣靈看着可不夠，隻是……蘇吉利的魂體明明不在，這灰團子這麽激動作甚？

正當須菩提打算順應那灰團子的勁頭去看看究竟，門外大踏步走進來個黑色身影。

“真武天尊？”

“須菩提，我來求你一卦。”

……這可真是，天百年來頭一遭。

須菩提将身後的結界加固，招手取出龜甲笑了一聲。

“有生之年，竟能等到天尊一個求字，也算不易。不知天尊想蔔何事？老身我剛巧閑着，可以幫你走一卦。”

“算你我的徒弟。”真武天尊目光自前方結界裏的灰團子一掃而過，面無表情的挪開。

須菩提則是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真武天尊要算的，是蘇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