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嗎?三個哥哥分别叫緻學、緻賢、緻行,她的則是一個臻字,與哥哥們的名字在意思上其實是相似的。
她從小就被“小柳兒”的叫着喚着,雖然知道自己真正的大名是柳臻,但是陌生感還是有的。不是讨厭,有點害怕,有點期待,有點……有很多點微小複雜的情緒萦繞在她小小的心中。
雖然她還沒适應,柳夫人卻已經下令讓所有人改口稱四小姐爲柳臻,再不許喚她小柳兒了。
她開始時很是不習慣,柳夫人就讓丫鬟們天天在她耳邊柳臻柳臻的叫着,丫鬟們不敢,但夫人有命,便在後面加上小姐二字。這還是她從記事以來從旁人口中聽到自己名字最多的時候,也是被人喚小姐最多的時候,慢慢地她習慣了、也接受了。
帶着些許新奇,她揮别了作爲小柳兒的無憂時光,開始了有了些拘束的柳臻的生活。
作爲小柳兒,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就算有時失禮了,柳夫人也很少說她。但是作爲柳臻,不隻是柳夫人,就連林婆婆也時不時糾正她的行爲舉止。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這些以前柳夫人也提過,倒是難不住她。
隻是所有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其他人都可以說笑,就她要做到食不言寝不語。攝于柳夫人的威嚴,她敢怒不敢言,心裏難掩失落。心裏不快活,臉上自然會帶出來,爹爹和哥哥們爲她說話,柳夫人就會加倍嚴格要求她。到了最後,所有人都勸她乖乖聽話,認真做到柳夫人的要求,省得挨訓。
柳臻心裏委屈,她自然是明白柳夫人這樣是爲她好的,她除了偶爾會難過一些,但是并沒有不用心或者不聽話呀。然而現在的她不想多說,應該也沒人願意聽她說話了吧。隻要一見到她,無論是誰,都安慰她隻要好好聽柳夫人的話,過了這一段柳夫人肯定不會這麽嚴厲了。可是她不聽話了嗎?
就這樣到了七月流火的時節,連柳緻行都說她有了書本上名門淑女的樣子。她心裏不是不開心的,隻是想到這半年來柳夫人對她的态度,不由又有些傷感。
柳夫人不是不知道她的委屈,卻按捺着等她規矩禮儀皆有度的時候,才找她說明了實情。
柳臻垂頭不語,隔了好一會才輕聲說道:“所以阿娘就是爲了讓我能時刻記着這些規矩,所以這段時間才對我這樣……這樣冷淡?”
柳夫人搖頭:“娘不是讓你記着,娘是想讓你把這些刻在骨子裏。先以雷霆之勢讓你印象深刻,再以春風化雨之勢叫你一言一行間無需刻意便已然是禮儀的化身。”
“阿娘好好和我說,我也會認真做好的。”柳臻仍然難以放下芥蒂。
柳夫人握住她的手笑了:“阿娘頭一次養閨女,你小的時候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卻又時時擔心你行差踏錯一步就萬劫不複。”
柳夫人歎口氣,接着說:“你自小愛撒嬌癡纏,不對你嚴厲些,鎮住你也鎮住旁人,若是你撒個嬌、旁人又勸上一勸,阿娘如何能逼迫自己狠下心來教導你?唉,本要拘着你的性子到年底的,到底舍不得你郁郁寡歡。”
“娘——”柳臻眼裏閃動着水光,她輕輕依偎到柳夫人的懷裏,“我都明白了。其實娘比别家的夫人已經溫和了許多,态度雖然嚴厲了稍許,但是不像人家家那樣動不動就是一頓打罵。我以爲娘生我氣了,所以也因此有點避着娘,如今想來,娘從沒有疏離過我,是我想岔了。”沒有疏離,冷若冰霜的臉和淡淡的話語已經夠讓她難受了,柳臻此時不願意提這些,隻貪戀柳夫人帶着淡香的懷抱。
柳夫人歎息,她自以爲是爲了女兒好,卻不知已是深深傷害到了柳臻,幸好今日都說開了。
“小傻瓜,娘怎麽會生你的氣呢。”
柳臻輕輕擦拭眼角:“就是因爲不知道才胡思亂想,越想越難過。”
柳夫人歎息:“若以後再有什麽事,千萬不要憋在心裏。娘不是聖人,如何能無過?你與我講了,我才知道哪裏做得不對了。”
與女兒把這些話說開,柳夫人心裏感觸頗深。她回去後略微坐了一會,就丢下柳老爺徑自去了秦府。
秦夫人喟歎:“我當你怎麽回事。”她丢下手裏兩隻比較了好一會還是沒分出哪個更好看的簪子,“你還真像那麽回事,連我都不敢問你一句。”
柳夫人皺眉:“渾說什麽。”
秦夫人驚訝道:“柳夫人竟沒發現自己威儀盛世,氣勢襲人嗎?”
柳夫人推她一下:“我不就是怕臻兒步了我的後塵,連我娘都被生生氣病了,竟因此辭世。每每想起,我都後悔之極。”
秦夫人輕輕打她一下:“胡說,你娘被氣病,大半原因是因爲你爹和你那後娘,你不要把什麽都歸咎到自己身上。你娘疼愛你,你發生了那種事,她心疼你還來不及。”柳夫人情緒依然消沉,秦夫人轉而調笑道,“不是那件事,你如何能落到他柳九言手裏。還是你如今覺得所托非人了?”
柳夫人羞怒道:“你真是……說話越來越葷素不忌,什麽都敢說。”
秦夫人神色陰郁片刻:“不說我在京裏過的那幾年,就說作姑娘時,你我二人誰不是賽一個的端莊有禮,難道就被善待了?”
柳夫人歎氣:“你如今是着相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前守禮是因爲被那樣拘束着,如今卻是真正由心而爲。”
秦夫人笑笑,不與她辯:“那是你的由心而爲,我的就是潇灑恣意,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幹什麽幹什麽。如今的我,是前所未有的快活。”
今日恰好是旬休,榮尤簡亦出去訪友了,柳臻便抱着小玉去有繡樓的那處宅子轉轉。
柳老爺的傷早已養得差不多了,隻是逢着陰雨天,傷處會隐隐難受。年前他就着手讓人幫着修葺幾座空閑許久的宅子了,到了如今,幾座宅子先後都完了工。
有繡樓的宅子柳老爺明言送了柳臻,還讓她取了名。柳臻趕鴨子上架,腹中實在沒什麽文墨,因着敬仰莊子,取了逍遙小居的名兒先叫着。
入了逍遙小居,她直奔千梅園。
園裏枯掉的梅樹柳臻沒叫人移走,有的看不出品種,有的能看出品種。能找到的,柳臻就讓人種在原處。沒能找到同品種的,隻能同看不出品種的一起放着,等以後她找到了同種的花樹再移走種上新的。
千梅園的梅花樹疏于打理久已,結的果子又小又稀。
柳臻以前沒留意過梅花樹可以結果,年初柳老爺從别的地方請來懂行的匠人幫忙查看時也沒提過,她現在倒是真的不知如何侍弄這些結果的樹了。
果子幹癟癟的,長滿了絨毛,絨毛下的果皮青黃斑駁。
她輕輕摸了下,那小小的果子竟直接落到了地上。
柳臻幹脆把所有的果子摸了個遍,大部分已經幹了。她找了鏟子,把小玉放在草多的地方,把收集起來的落果分别埋在每株梅花樹下。
小玉的傷早已經好了,柳臻特意去了趟城外,選了處鮮草芳美的好地方,把小玉放了生。雖然不舍,但是她不願把小玉拘在身邊。
沒想到小玉隻是吃了會草,見她要走,小玉立馬跑回了她腳邊。
她再把小玉抱回去,小玉就再回到她身邊。
小玉在她身邊,受她照顧,一時對野外陌生舍不得她也是正常的。雖然她可以多帶小玉熟悉熟悉外面再放它走,但是……野外危機重重,她可以給小玉更好的照顧,也給了小玉機會,既然它不走,她爲何還要舍棄自己的愛寵?
小玉便一直養在了她身邊。
準旁人養貓養狗,還不準她養兔子了?
至于蕭秦的奚落,她早就可以視若不見了。
梅花樹雖多,但是枯死的也不少,結果子的更不多,柳臻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就全弄好了。
她把鏟子随意扔在一邊,席地坐到小玉身邊。小玉正吃草,柳臻撫摸着它油光水亮的皮毛,感慨道:“小玉呀小玉,你可不能再這麽貪吃了,再吃下去,我都不能忽視天天在眼前晃來晃去的鮮嫩美味了。”
因爲蕭秦說過要吃小玉,所以她從來沒帶小玉出現在他的面前。說這話的是柳緻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柳緻行自然不會動她的兔子,但是萬一小玉不慎跑到外面,後果可想而知。誰能對這麽肥碩的美味視而不見?
更何況小玉現在胖的連逃跑都不能,别說它還懶得出奇。
“小玉呀,你的腿早好了,以後可不能再這麽自甘堕落呀。”柳臻把小玉抱起來,不準它吃了,“我得列個章程來,好好把你這層肥膘減下去。你瞧你,你這體型都快趕上王嬸娘家的趴兒狗了。”
王嬸娘就是王力的娘,王家在阜縣開的錢莊的大夫人。
“何必費那心思,直接架了火烤了就是。定然是鮮嫩多汁。”
柳臻随着聲音一看,這人還真是從始至終的觊觎小玉身上的肉。
蕭秦撩起衣擺,坐到她的對面。
柳臻閑閑刺他一句:“蕭大少爺不嫌我這地上髒,真是倍感榮幸。”
蕭秦随意一笑,不是很在意她話裏的絲絲譏諷。
“你可千萬看好了,不是誰都如我這般君子,旁人見了撿了去,多半就屍骨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