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麥苗讓阿曉不叫大娘奶奶，但是對于阿曉的親娘，麥苗倒是沒讓她叫别的。

畢竟是親娘，跟其他人還是不一樣的。

麥苗噘着嘴想，大娘這個稱呼在她那裏算是對分不清确切年紀的年長女性的尊稱，她讓阿曉這麽叫她奶奶，也不算特别失禮。

“我……”阿曉面露難色，“我也不知道。”

原本她想着，無論怎麽樣也要跟她娘說說話的，可真聽見了像是她娘的聲音，她又猶豫了，她好像不敢見她娘了。

萬一她娘并不想她，也并不想見她，她……她該怎麽辦啊？

“怎麽了？”麥苗見她隐隐在發抖，不由握住她的手，“夜裏受涼了？剛剛還好好的啊，難道……”她想到了什麽，“你不想見你娘？”

“我……”阿曉眼神閃躲，“我害怕，我害怕娘……娘，娘她不想見我怎麽辦？一看見我她就不開心怎麽辦？”

“不會的，她畢竟……”麥苗咳了一下，改了口，“如果她真的不喜歡你，甚至讨厭你，那可就太好了，我還舍不得你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就可以帶你回去了。阿曉，你想跟我回去的，不是嗎？”

“我……嗯。”阿曉很愧疚，是對她娘的，她還沒見到她娘呢，也不知道她娘對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可她卻已經決定不留下來了。

“當初……當初家裏人都要把我送走，我娘隻是哭，卻什麽也沒說，她當年不肯留我，如今我也不留下讓她爲難。”

阿曉想明白了，她過去是家裏的負累，如今難道就不是了？一樣的，她還是負累，有她在，她娘還是要因爲她的存在被奶奶說那些難聽的話。

“如果，如果日後我能顧得上自己了，能報答先生和姐姐的大恩大德了，我會托人幫我照顧她。如果我有餘錢，也會給她。”阿曉閉上眼睛，“娘雖然沒在奶奶罵我打我的時候幫我說過話，可她确實因爲我的存在多承受了很多責難。”

“這就是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了。”麥苗捏着她的臉頰，說，“讓她承受那麽多責難的是她自己的懦弱和她婆婆的無理蠻橫，絕對不是你。”

“可是……可是如果我是男孩子，娘也許就不會被奶……大娘那麽苛待了。”阿曉眉眼耷拉着，看起來很沒有精神。

麥苗捏着她臉頰的地方用了些力氣，阿曉有點疼，但能忍受。見她吃疼了都不知道閃躲，麥苗無奈地松開了手。

兩人間的氣氛有些沉默。

隔了一會，麥苗說：“你這丫頭，原來這麽擅長口是心非。”

“我沒有啊。”阿曉迷茫地看向麥苗，不知道她爲什麽要這麽說自己。

“你說的，你娘是因爲你才遭受了那麽多來自你奶奶的折磨，所以你是覺得都是你的錯的。既然如此，你爲什麽不留下來保護你娘？”麥苗故意道，“我看你隻是嘴上說說，心裏并沒有真的那麽想吧。或許……你隻是說出來讓我同情你，然後好去給你到我家姑娘面前求情，讓我家姑娘同意将你留下。”

“我……”阿曉驚呆了，她是想跟着麥苗姐姐和柳先生一起走，可是她真的沒有像麥苗姐姐說的那樣隻是嘴上說說啊。

或許，她真的應該留在家裏。她已經十一歲了，比起幾年前能會做更多的事了，能給她娘幫的忙更多了。也許看在她更能幹的份上，她奶奶也不會對她那麽兇神惡煞的了。

“阿曉，你真的覺得都是你的錯嗎？”麥苗道，“如果你真的覺得都是你的出生造成的你娘的不幸，那你就要想辦法讓你娘脫離苦海啊，不是嗎？”

阿曉躲過麥苗的眼睛，不知該說什麽，她心裏很亂。

麥苗臉上浮現出笑意，她就不信了，她一個見過那麽多大場面的人還對付不了一個小丫頭了。

娘很可憐，奶奶很讨厭，可是……可是……

阿曉眼神轉來轉去，可就是說不出話來，她心中苦悶至極，卻不知如何宣洩。

麥苗歎氣：“所以，你是想做那明知自己錯了卻絲毫不知悔改的惡人嗎？”

“我……我不是的，我不是那樣想的。隻是，隻是我留在家裏，并不能讓娘的情況變好，可麥苗姐姐對我好，先生對我也好，你們教我讀書識字，還給我工錢，如果我跟着你們，日後攢下錢了，還能送回來幫助我娘。”阿曉想到什麽說什麽。

到了後面，她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突然想閉了嘴，一臉呆怔。

“所以我是壞人嗎？明知道我娘過得不好，可我卻不想留下來幫她分擔，我雖然想着日後給她送銀子，卻不願意留下來陪她。我……我還是想離開他們走得遠遠的，過幸福日子的。”

阿曉像是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自己，她忍不住低聲啜泣。

等她哭了一會了，麥苗問她：“所以你是知道爲什麽的，對嗎？”

阿曉的娘受那麽多苛責，她自己被送走，除了她娘沒能生出兒子之外，還因爲家裏窮。

最重要的一點，其實阿曉早些時候也說了，她奶奶很兇。

麥苗覺得阿曉真是太客氣了，她奶奶就不是個人，心腸壞極了，雖然她奶奶自己是女人，卻一點不心疼同爲女人的媳婦和孫女，反而更加看不起她們。

昨天下午跟村裏人交涉借住處的時候麥苗旁敲側擊地打聽了，阿曉家過去倒是沒那麽活不下去，是她奶奶，看錢鄉紳身邊帶了一個癡傻丫頭。

她想啊，一個癡傻丫頭錢鄉紳都願意收留，阿曉是個正常懂事的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會做不少事了，還會照顧年幼的妹妹，便求着錢鄉紳收下了。

錢鄉紳一開始當然不同意，但是阿曉奶奶會道德綁架啊，說楚兒一個小姑娘跟着錢鄉紳不合适，說沒人照顧癡兒以後會有很多麻煩，說自己家裏如何如何，錢鄉紳一個男人，又是一個慣會裝腔作勢的男人，自然不欲與一個鄉下婆子糾纏，隻丢了十幾個大錢就把阿曉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