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曉沉默了一會,說:“我知道的。”
清早的時候她聽見她娘的聲音的,還有二妹的。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麥苗道。
她不想跟阿曉說實在不行,無需勉強,可以避着。阿曉當然可以躲避着,但她若真的躲了,他們所有人大約就還要在這裏耽擱許久。
耽擱倒不怕什麽,麥苗怕姑娘因此對阿曉生了不喜。雖然柳臻人很好,很能體會他人的不易,但是喜好還是不能輕易控制的。
人都喜歡大方自然的,雖然心疼内斂木讷的,但是真正相處起來,其實很累。
麥苗覺得柳臻不會因此不喜歡阿曉,但是她希望柳臻能因阿曉的勇敢多喜歡阿曉一些。
就像霜兒姐姐,雖然姑娘也很器重她,但是有什麽事,姑娘還是喜歡和她還有谷雨姐姐說的。有霜兒姐姐寡言不知如何給回應的原因,也是因爲跟霜兒姐姐聊天的時候有些無趣了。
或許霜兒姐姐在姑娘心裏的位置是比她重要的,但是在外人眼裏,大約是她比較受姑娘看重的,那麽在外行走的時候她就能比霜兒姐姐獲得更多的好處。
當然了,她們都是姑娘的人,一般也沒人會慢待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隻是,麥苗還是希望多一些人喜歡阿曉。
大約過了盞茶功夫,大娘端着一盆熱水過來了。她見兩人在收拾東西,眼神貪婪地從她們的東西上流連而過,道:“我當富貴人家的東西都隻用最新的呢。”
麥苗見水端過來了就拉着阿曉去擦臉,并不理會大娘的話。
大娘看了她們一眼,慢慢走到床邊,她伸手想摸包袱,卻被阿曉看見了。阿曉連忙跑過去:“大娘,這裏面都是姑娘給的東西。”
“瞧你這個小丫頭,那麽激動幹什麽?大娘不過是看看。”大娘還是強硬地摸了一把包袱,她被觸手的柔軟之感驚訝到了,“這料子可真軟哪!”
阿曉皺着細細的眉頭,她将包袱抱起來放到床的另一頭。一時間,她的心情複雜極了,不過是裝東西的包袱皮而已,她奶奶卻像沒見過好東西似的非要摸一把,眼睛裏透出來的光無不是渴望。
是了,若不是被送出去了,去了錢鄉紳家,若不是先生願意收留她,她又哪裏能見到那麽多好東西呢。這樣想着,阿曉突然有點同情她奶奶,一輩子沒見過什麽好東西,結果就被一塊布迷了眼。最重要的是,大約這輩子她奶奶也不會再見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然而她不一樣,她會讀書識字,她如果通過考核,可以去外面的木蘭院讀書,她會離開這裏,去很遠很遠的地方見識更多的人、更多的事物。
阿曉咬唇,她好像沒那麽恨奶奶了。到了這時候,她才能承認原來她心裏竟然一直是怪奶奶的,怪奶奶問都不問她就把她舍了出去,怪奶奶從來沒對她笑過,也從來沒在做飯的時候往她嘴裏塞過一口好吃的。
她好像……好像從來沒喜歡過奶奶,從記事的時候開始,她就再也沒喜歡過奶奶,她二妹好像挺喜歡湊到奶奶面前,偶爾能得一點好吃的,或者少幹一件活,可是她從來沒做過這些,與其湊到奶奶面前讨賞,她好像甯願幹活。
隻是過去她一直忽略自己的想法,她認爲自己是敬重奶奶的,因爲奶奶是長輩,因爲娘讓她這麽做。
阿曉垂下頭,過去阿娘總是讓她乖、讓她聽話,讓她不要惹奶奶生氣,可是她也從來沒不乖、不聽話、惹奶奶生氣過啊。
她隻是……阿曉小小的腦袋埋得更深,麥苗是蹲着的,自然看見了她泫然欲泣的模樣,看了眼大娘一眼,麥苗催着她出去。
“大娘,勞您先出去,你有什麽話,待會等我們出去再說。”
說完見大娘不爲所動,麥苗直接起身将大娘推出去。
大娘自然不滿麥苗的舉動,不高興道:“這裏是我家!”
“但是這裏現在被我們賃下了,若是大娘反悔,我們這就出去,租賃之事就算是沒提過。”麥苗闆着臉道,“我們沒有被人像看猴一樣看着做事的習慣。”
她後面的話算是解釋了自己的行爲,讓大娘面子上好看了許多,大娘笑着說:“原來是我在這裏看着,你們不好意思了啊?直接說就是了,大娘不是不知道你們小姑娘臉皮薄。隻是……”
“既然大娘知道我們臉皮薄,這便出去吧。”麥苗直接将門關起來了。
聽見大娘發洩似的跺了跺腳離開了,麥苗走到阿曉身邊,矮身問她:“這是怎麽了?”
阿曉咬着嘴唇搖頭,随着她的動作,淚水奪眶而出。
“這怎麽了,怎麽突然這麽傷心?”麥苗連忙将盆裏的帕子拿出來給她擦眼淚,隻是眼淚越擦越多,麥苗無奈地抱住她,也不安慰了,任由她痛痛快快地哭。
幸好阿曉哭的聲音不大,不然她家裏的人還以爲她怎麽着了呢。
阿曉嗚咽着哭了好一會,麥苗勸她:“無論再怎麽傷心,且停下吧,不然眼睛肯定會腫的,你要這麽見你娘嗎?”
阿曉還是哭,麥苗實在沒辦法了,隻能繼續抱着她。
又哭了一小會,阿曉終于止住了,她不好意思道:“麥苗姐姐,我讓你擔心了。”
“還好吧,我的擔心肯定沒有你的傷心多。”麥苗放開她,繼續給她擠帕子擦臉,“說說吧,突然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麽了?”
“過去我一直沒這麽認爲,現在突然發現,原來我……原來我竟然一直是讨厭我奶奶的,所以我故意跟着姐姐叫她大娘。”阿曉低下頭,“我不僅心腸沒那麽好,而且還沒那麽誠實。”
“錯!”麥苗輕輕點了她的眉心一下,“你這才是說謊了呢,你才不是因爲這哭了。”
阿曉疑惑地說:“那我是爲了什麽?”
一開始的時候麥苗也不知道,可是聽阿曉說了那些話之後,她終于明白了:“你這是委屈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