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5章 撲朔迷離
房俊不以爲意,随口道:“宋國公老成謀國,且對殿下忠心耿耿,他的建議自然是最爲周全的,微臣不予置喙,殿下拿主意就好。”
幾人都略感奇怪的看了房俊一眼。
自右屯衛突入金光門重挫關隴軍隊,将局勢徹底逆轉、反敗爲勝開始,房俊仿佛一下子從東宮核心淡出,以往無與倫比的威懾力忽然不見,這令東宮上下都有些不解……
譬如房俊這番話。
可以預見的将來江南士族将會大舉入京,填補關隴門閥留下的權力空白,而山東世家因爲有李勣這杆軍方旗幟,将會掌控大唐軍方。江南與山東一文一武,看似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會觸動對方的利益,隻需通力協作,用不了多久便會将關隴門閥在朝中的殘餘勢力一掃而空、連根拔起。
大唐帝國的權力核心将會徹底洗牌成功……
蕭瑀的心思人盡皆知,他自己也并未有所掩藏,那便是盡可能的在東宮增強話語權,在以後與山東世家的合作之中占據主導,以便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山東世家與江南士族的大舉入京,徹底掌控大唐軍政兩方面權力,遭受損失最大的便是房俊……偏偏房俊卻似乎對此不甚在意,即便李承乾公開表示對他的信任與重用,依舊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
着實令人看不懂……
岑文本在一旁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殿下方才所言,老臣認爲最是恰當,當下關隴之結局已然注定,絕無可能死起回生,即便英國公歸來亦不可能公然偏袒其‘謀逆’之罪責。眼下恢複長安民生、重建關中才是重中之重,毋須将更多力量用在關隴殘餘身上。”
随着局勢已定、東宮反敗爲勝,他與蕭瑀之間的通力協作也告一段落,原本彼此抱團對抗東宮軍方的意義也已經不複存在。他本身已經決定待到東宮渡過這一段最難的日子之後便告老緻仕,對于權力之執念幾乎蕩然無存,如此駁斥蕭瑀,隻不過是放平心态之後爲了東宮之利益所着想。
一旦蕭瑀所代表的江南士族徹底掌控朝堂政務,這是比山東世家的代表李勣徹底收服大唐軍方更爲危險之事。軍方畢竟不能幹涉政務,等到太子登基即位,以李勣之性情也不可能起兵謀逆,而蕭瑀則極有可能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架空皇權。
所以他對于房俊的态度既不解、更不滿,隻能挺身而出……
蕭瑀沉吟一下,沒有反駁。
既然岑文本已經即将緻仕,他所代表的勢力全部由劉洎接收,那麽自己就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與其公然反目,讓他輕輕松松緻仕即可,待他走後,自己再逐步掌控朝堂。
至于關隴殘餘……且等着李勣回來,看看到底是何下場。
……
自武德殿出來,蕭瑀回到城中府邸,路上坐着馬車見到東宮六率兵卒在京兆府官吏分派之下清掃街道,一堆一堆的髒亂雜物于雨水之中堆放在街邊,自有兵卒推着大車一車一車的拉出城外掩埋,原本雜亂無章的街巷很快清潔幹淨。
不少百姓被京兆府雇傭,挑着擔子、推着磚石,這冒着小雨收拾那些破損倒塌的坊牆、房舍,長安城内一片忙碌,因着兵變戰禍帶來的混亂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恢複。
蕭瑀暗暗颔首,馬周的确是一員幹吏、能臣,平時在朝堂上不聲不響、不争不搶,但論起辦事,朝野上下沒幾個人比得上。
馬車進了府門,奴仆趕緊迎上來,服侍他下了車。
雖然叛軍占據長安幾達一年,但關隴也還有一些底線,似蕭家這樣的朝廷重臣府邸都派兵守護,不至于被亂兵沖擊,且按時供應米糧等生活用品,使得府中沒有遭受什麽損失。
下了馬車來到書房簡單的洗漱一番,沏了一壺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裏生意盎然的花樹,想起房俊那等對于東宮權力漠不關心的态度,蕭瑀便覺得有些心煩意亂。
事有反常即爲妖。
此次兵變,東宮之所以逆轉取勝,太子之所以死裏逃生,皆可謂房俊之功勞,幾乎以一己之力挫敗關隴之叛亂,算是居功至偉,太子對其亦是信賴器重、倚爲臂助。
眼下局勢未穩、方略未定,正是東宮内部各方争權奪利之時,除去岑文本那等已經即将緻仕、對于權力全無半點觊觎的老臣,誰不是心急火燎、上蹿下跳?
何以房俊卻對此這般淡漠,毫不上心?
當真飄然于塵俗權力之外,不食人間煙火?
不對勁。
蕭瑀自認對房俊是有透徹之了解的,雖然房俊其人不攬權,更不戀權,但卻是一個有心胸抱負的。但凡有抱負的人,就不可能對權力無動于衷,手中若是沒有權力,滿腔抱負如何施展?
所以一定是自己忽略了的東西,使得自己與房俊在看待當下局勢以及東宮内部明争暗鬥之上有着不一樣的認知,這才導緻了對待事物巨大的差異。
可自己到底忽略了什麽?蕭瑀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年紀大了啊……蕭瑀歎息一聲,喝了口茶水,想起當年南梁亡國之後,他作爲人質被羁押于大興城,身邊虎狼環伺、刀光劍影,那等動辄萬劫不複的局勢當中,亦能頭腦清楚、審時度勢,從不曾錯判任何事情,一步一步從一個亡國王族成爲隋楊皇室信任、器重的人物,可謂風生水起。
後來大隋破敗、傾頹在即,又果斷投奔唐國公李淵,入唐之後成爲朝堂之上最有權勢的幾人之一。及至李二陛下登基,無論深受李二陛下信賴的“房杜”,亦或是“貞觀第一勳臣”長孫無忌,都不曾将自己真正壓制,穩穩當當的把持大權,且擔綱着“清流領袖”的地位,威望頗著。
然而現在,卻日漸感受到自己凝滞的思慮,已經滿滿跟不上瞬息萬變的局勢。
或許等到太子登基,江南士族大舉進入朝堂站穩腳跟,自己也應該學學房玄齡、岑文本,急流勇退、緻仕還鄉,悠遊林泉之下享受天倫之樂。
朝堂,已經快要成爲那些年輕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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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潼關而至長安的官道之上,車馬辚辚泥水飛濺,數萬大軍慢吞吞的前行,旌旗被雨水打濕無精打采的垂成一绺貼在旗杆上,兵卒恹恹無神,起先因爲即将抵達關中而引起的興奮随着緩慢的行軍而逐漸消磨殆盡。
自古以來,當兵的不怕血戰沙場,以命相搏大不了就是個死,左右是個痛快的,最怕的便是遠征,那種無休止的行軍能夠将人的所有精力、體力全部耗盡,往往隻能憑借咬着牙憋着一口氣才能堅持下去,抵達目的地。
然而自遼東撤軍開始,預想之中的數千裏急行軍沒有發生,大軍晃晃悠悠有遊山玩水一般,原本兩個月的路程走了大半年,距離關中居然還有百餘裏……
滿無休止的行軍,較之急行軍對于軍心士氣的折磨亦是不遑多讓。
此刻潼關城樓之下的衙署内,李勣已經打點好了行裝,大軍陸陸續續開拔數萬人,他這位一軍之主帥卻還未上路……
李勣喝了口茶,将手中批閱完的軍報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籲出一口氣。
尉遲恭坐在他下首,聲音粗重,蹙眉道:“大帥,如今右屯衛突入金光門,聯合東宮六率内外夾擊,已經大敗關隴軍隊,長安防務盡入東宮六率掌控之下,關隴殘餘退往終南山負隅頑抗,與右屯衛僵持不下……咱們何不趕緊揮師返京,平定亂局?”
不止是他,軍中上至将校、下至兵卒,哪一個不是對于返回長安心急火燎?
原本東征高句麗被朝野上下、軍政兩方視作一次“鍍金”之旅,區區高句麗斷然不能抵擋大唐鐵騎,更何況還是禦駕親征?各方勢力都削尖了腦袋往東征大軍裏鑽,希望在這一場終結一個時代、未來可預見的時間内再不複有此規模的戰争之中攫取功勳。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東征開始的時候固然勢如破竹,大軍在高句麗境内長驅直入,但抵達平穰城下卻遭遇了極爲慘重的損失,非但最終“先登之功”被水師攫取,還使得陛下殁于軍中……
如此巨大之責任,東征大軍當中将校各個都要背負。
等到關隴門閥舉兵起事,在關中掀起兵變,軍中一幹大将都紅了眼,指望着能夠趕緊回京平叛立下殊勳,再扶持太子登基變成“從龍之臣”,不僅能夠抵消東征高句麗的毫無作爲,還能得到東宮太子的嘉獎。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身爲東征大軍統帥、宰輔之首的李勣似乎對太子是否被廢黜漠不關心,統禦大軍有條不紊的返京,兩個月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大半年,顯然坐視東宮覆滅、太子被廢。
其中對于李勣之用心多有揣測。
但無論如何,既然眼下東宮已經轉敗爲勝、起死回生,畢竟名分大義擺在那裏,總得趕緊回京展示一下立場吧?
可是現在看李勣的态度,依舊不緊不慢,這就令人難以理解了……
李勣松開揉捏眉心的手指,看了一眼尉遲恭,道:“盧國公已然作爲先鋒返回長安,東宮與關隴一場大戰各自損失慘重,關隴固然精銳盡失,東宮六率亦是損失慘重,右屯衛更是一年之内轉戰數千裏,連續擊破吐谷渾、突厥、大食軍隊以及關隴而并未得到任何補充,盧國公的右屯衛足矣應付任何局面,毋須擔心。”
尉遲恭無語,我是擔心程咬金控制不住局面麽?我是擔心好處都被程咬金給撈走,太子将所有人情都記在程咬金身上……若是如此,那日太子登基之後,咱們這些人身爲人臣如何自處?
李勣好整以暇,透過窗戶瞥了一眼衙署旁邊那座院子,淡然道:“放心便是,本帥自由主張。”
你以爲我不想趕緊返回長安?
可我現在說了不算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