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7章 權衡制約
葬禮尚未完成,房俊與李泰辭别先行一步,帶着親兵策騎返回長安,抵達玄武門外亮出印信叫開城門,入宮之後直抵武德殿。
細雨紛飛,太極宮内如火如荼的修葺工程暫時停止,處處放置着磚瓦、水泥、木料,類似于腳手架一般的設施搭建在不少宮殿外牆,少數内侍出出進進拾掇着各處殿宇,諾大的太極宮顯得頹廢雜亂,俨然一處大工地……
來到武德殿外,早有内侍上前恭迎,細心的爲他備好溫水、手帕,房俊摘下兜鍪交給内侍,洗了把臉擦幹,這才大步走入殿内。
殿内人數不多,太子居中,左手邊是蕭瑀、岑文本、李靖、劉洎,右手邊是宇文士及、李道宗等人。
房俊入内,先上前于太子見禮,之後又拱手向在座一衆大佬施禮,諸人紛紛起身,笑容溫和、言語誠摯,一一還禮。沒人敢于小觑這位剛剛過了弱冠之年的年青人,并非因爲房俊的官職爵位,而是其硬生生殺出來的那份功勳。
宇文士及看着面前這張英氣勃勃的俊朗面容,感受到那份舉手投足之間從容不迫的強大自信,心中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數年前橫行長安、恣意妄爲甚至被好事者譏諷爲“長安一害”的長安第一纨绔,如今卻是大唐帝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一般的風雲人物,手握重兵、威震朝野,外能抵禦強虜、保衛疆域,内能震懾四方、擎天保駕,俨然一方諸侯……
……
待到房俊入座,李承乾語氣溫和,先是命内侍給房俊奉上香茗,繼而詢問道:“葬禮可還順利?”
房俊接過王德奉上的熱茶放在面前案幾上,恭聲答道:“有禮部、太常寺、宗正寺一幹官員主持,一切順利,隻不過時局不穩、百廢待興,葬禮過于簡陋了。”
君臣默然,明白房俊的意思。
自古以來,對于貞烈女子無論朝野上下皆是備加推崇,雖然尚不至于達到明清之時那等變态之程度,但終究是被視作極爲高尚之事。徐妃青春貌美、鍾靈毓秀,正是花一般絢爛的年歲,卻能夠如此貞烈,自絕而追随陛下于九泉之下,自當給予最爲隆重之禮遇,顯然眼下一切從簡的葬禮過于慢待了……
李承乾微微颔首,沉聲道:“此事孤自由主張,必不會薄待了徐妃這份貞烈。”
對于妃嫔來說,最高之禮遇自然是“陪葬皇陵”,眼下徐妃隻是暫時在九嵕山皇陵附近下葬,待到父皇靈柩運回長安安葬,再将徐妃遷入皇陵,她也配得上此等禮遇……
……
此事隻能以後再辦,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蕭瑀便對宇文士及道:“不知關隴可是對太子殿下此前之條件有了取舍決斷?”
宇文士及正襟危坐,颔首道:“正是,”
看向李承乾,說道:“此番兵谏,錯在關隴,緻使關中遭受戰火荼毒、百姓受損嚴重,着實心中愧疚,願意将各家産業之八成捐獻出來,以作重建關中、赈濟百姓之用,聊表心意。”
之前李承乾的意思是要“罰沒”關隴門閥八成産業,現在宇文士及提出“捐獻”,性質不同,但結果一樣。眼下關中破敗、長城傾頹,亟需海量的錢糧支持重建,關隴門閥的産業實在是太過重要……
所以李承乾隻是略微考量,沒有锱铢必較,颔首道:“可。”
宇文士及續道:“關隴深感此次兵谏爲關中帶來之損害,故而願意響應殿下之号召,徹底摒棄私兵,自今而後,除去爵位可獲得之相應親兵護衛之外,絕不豢養一兵一卒,願爲帝國之長治久安放棄各自家族綿延數百年之傳統。”
房俊搖頭失笑,喝了口茶。
分明都是東宮強制性的要求,關隴也知道非得答允不可,卻偏要戴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名義上非是受迫,而是出自自願……看似能夠消弭一些負面影響,實則太過小家子氣。
李承乾自是不在乎這些:“可。”
宇文士及略微松了口氣,太子能夠允可關隴門閥保留一些顔面,顯然并非對關隴的兵變深惡痛絕、恨不能将關隴置諸死地,這對于最後一條想必也不至于太過苛刻……
他說道:“最後,吾等商議,懇請殿下保留關隴勳貴之爵位,趙國公緻仕,歸于田園隐居。”
殿内瞬間一靜,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保留關隴勳貴之爵位,就意味着放棄對于此次兵變之追責,甚至那些已經抓捕的關隴子弟也要盡皆釋放,否則法理之上說不通,總不能一邊将那些關中子弟治罪發配邊疆,另一邊卻将一衆關隴大佬無罪釋放吧?
尤其是對于趙國公長孫無忌這位兵變的發起者、罪魁禍首,若既往不咎,影響實在是太大……
李承乾緊蹙眉頭,思忖半晌,看向蕭瑀、房俊等人,問道:“諸位愛卿以爲如何?”
蕭瑀沉默一下,正要說話,冷不防坐在對面的房俊已經說道:“微臣認爲可以。”
蕭瑀:“……”
這幾天默不作聲還讓老子疑神疑鬼,果然是想要跟老子作對是吧?娘咧,咱蕭家的閨女算是喂了狼嘴裏,還是條人模狗樣的白眼狼……
他趕緊說道:“老臣認爲不可,此番兵變,關隴上下目無君上、踐踏律法,與謀逆何異?若不能予以嚴懲、以正視聽,恐怕帝國威嚴将會蕩然無存,使得天下人對皇權敬畏之心削減,影響深遠,遺禍無窮,還請殿下三思。”
即便現在關隴門閥已然遭受重創,可畢竟盤踞關中百餘年,勢力早已深入之朝野、市井的方方面面,隻要長孫無忌以及一衆關隴大佬還在,便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實力。江南士族想要大舉入朝填補關隴空缺出來的職位、權力,就必須将關隴連根拔除,否則必定處處受制、舉步維艱。
李承乾沒有做下決斷,沉聲道:“茲事體大,待孤好生思量,再做決斷。”
“殿下英明。”
宇文士及自然知道攸關長孫無忌之生死,東宮内部反對聲音一定很大,即便太子傾向于答允關隴門閥,也要私下裏擺平反對者,免得東宮内部因此出現裂痕。
隻要能拖着,關隴自然無所謂……
……
衆臣散去,李承乾洗了把臉,正欲讓内侍準備午膳,便有人來報,說是蕭瑀與劉洎觐見……
李承乾沒有急着召見,而是在内侍服侍之下換了一身常服,這才将蕭瑀、劉洎請到偏殿接見。
見禮之後,兩人落座,李承乾溫言道:“兩位愛卿有何要事?”
蕭瑀與劉洎互視一眼,後者微微欠身,道:“殿下明鑒,關隴此番兵變雖然已遭挫敗,可其行可惡、其心可誅,若不能将其徹底剪除,空養虎爲患,還請殿下三思。”
李承乾看着蕭瑀:“宋國公之意如何?”
蕭瑀道:“老臣亦是同樣意見,關隴叛軍關中百餘年,根深蒂固、勢力龐大,今日固然遭受重創勢力受損,可其心已然不忠,一旦緩過勁兒來,勢必野心勃發,實乃極大之隐患,還望殿下爲了大唐江山社稷着想,莫要赦免長孫無忌等關隴勳貴。”
太子顯然有意答允關隴赦免一衆家主的請求,這讓蕭瑀深感不安。
關隴雖然失去了私兵,也盡皆緻仕回家離開朝堂,但其強大的根基仍在,依舊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足以左右朝堂。尤其長孫無忌其人謀略深遠、城府深沉,由其繼續主導關隴門閥,必将成爲江南士族掌控朝堂的絆腳石。
自己當初于東宮危厄之際依舊不離不棄,算是一場徹徹底底的豪賭,結果如今賭赢了卻還要與關隴争鬥,如何能忍?
原本憑借江南士族的底蘊,以後在科舉考試之中必定漸漸崛起,越來越多的江南子弟進入朝堂,可一旦賭輸了便徹底與關隴決裂,起碼半個甲子之内江南子弟都将遠離朝堂……
李承乾略作沉吟,試圖說服兩人:“長孫無忌謀逆之罪,罪該萬死。然而當下之局勢看似穩妥,實則潛流洶湧,孤身爲監國太子自當以大局爲重,一時之權宜未嘗不可。當務之急并非追究什麽人的責任、夷滅誰家,而是重建關中、恢複民生,此乃大義,不容有失。”
他又何嘗願意繞過關隴門閥這一遭?起兵謀逆,放在曆朝曆代都是不赦之罪,夷滅三族都是應該的!
但他身爲監國太子,在父皇已經駕崩的情況下就不得不以大局爲重。夷滅關隴容易,但是之後自己卻要獨自面對江南、山東兩地門閥大舉入京,攫取政權,實在是勢單力孤。
這個時候放關隴一馬,無論關隴心裏怎麽想,都勢必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内緊緊擁護在他周圍,助他掌控朝政。
說到底,身爲君王就不能不懂得“平衡”之重要,江南、山東兩地門閥共同進退,對他這個太子的威脅實在是太大了,尤其是李勣手握重兵的情況下,他必須扶持關隴予以對抗。
況且關隴起兵雖然形同謀逆,但其隻是“廢除太子,另立儲君”,非是謀朝篡位,本質上可以避開律法之威嚴,身爲監國太子予以赦免,完全說得通……
至于以後會否養虎爲患,他卻并不擔心,經此一戰,關隴于軍中的根基已經連根拔起,數十年内不能染指兵權,族中私兵一掃而空,豈能威脅一國之君?
沒有了軍隊、兵權,門閥再是興盛,也不過是一隻紙老虎而已……
自己隻需通過房俊、李靖攥緊兵權,便可高枕無憂。
蕭瑀一顆心往下沉,他意識到太子對于江南士族的提防之心居然并不在關隴之下,這對于整個江南士族的雄心壯志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君王之道,首重平衡,顯然太子欲以關隴爲刀,來遏制江南士族之發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