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0章 父子之間


第4050章 父子之間

兩人站在宮門前,天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偶爾有馬車駛過,馬掌在青石闆路面上“嘚嘚”脆響。

李君羨一手摁着腰刀,低聲問道:“陛下命末将追查殿下是否受人脅迫之事,不知殿下可有什麽要告知末将?”

這件事極大可能是李治的一出苦肉計,甚至有可能是有更深的企圖……

李治面色一變:“本王何曾說過遭人脅迫?皇子貴胄,最是尊崇至極,這天下除去父兄誰還能脅迫本王?莫非李将軍以爲是父皇亦或皇兄們脅迫于本王,逼着本王放棄争儲遠遁海外?李将軍,該不會是意欲離間天家骨肉親情吧?”

他挺着腰杆,一臉憤然。

李君羨滿頭大汗,簡直無語,晉王殿下您這演技還能再浮誇一些麽?

兩手一攤,無奈道:“此事乃是陛下皇命,方才殿下難道沒聽見?”

李治正氣凜然:“這是李将軍自己的事,查不查、怎麽查,自有李将軍自己決斷,隻需向父皇交待即可,本王必然是一個字都不會多說的。”

李君羨尴尬的笑笑,您這話還用說什麽?怎麽聽都是有人脅迫于你啊……

他知道這位晉王殿下素來難纏,卻沒料到如此難纏,也顧不得李治心裏到底打什麽主意,軟語相求道:“正如殿下所言,這世上能脅迫于你的屈指可數,随便哪一個都不是末将可以冒犯,還請殿下開誠布公,不然末将也隻能回複陛下,說您不予配合。”

然而李治雖然年少,卻極爲聰慧,哪能任由他拿捏?

當即冷着臉,斷然道:“這是李将軍自己的事,如何處置自然由将軍自己決斷,本王恕不奉陪。”

言罷,略微拱手,轉身登車揚長而去。

李君羨:“……”

娘咧!

陛下這些兒子果然各個不簡單,脾氣如此暴躁麽?說走就走,你讓我怎麽辦?難不成當真派人徹查越國公房俊,甚至是東宮太子、魏王殿下?

且不說後邊這兩位到底是否脅迫晉王,萬一查完這兩位再查出點什麽,我還要不要活了?

李君羨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李治不配合,這件事他是萬萬不敢查下去的;可若是不查如何向陛下交待?

這一刻,他有着強烈的脫掉甲胄奔赴邊疆擔任哪怕一個斥候的沖動。

太難了……

*****

翌日清晨,散朝之後,李承乾留下直抵書齋,向李二陛下懇請阖家入駐大慈恩寺,爲文德皇後祈福。

“父皇,過幾日七月廿八便是母後誕辰,兒臣打算于大慈恩寺爲母後辦一場法事,然後帶領妻兒齋戒百日爲母後祈福,其間不問外事、不占塵俗,聊表孝心,懇請父皇恩準。”

李承乾畢恭畢敬,語氣誠懇,絲毫不見異常。

按理來說,儲君也是君,東宮上下如同一個小朝廷一般正常運作,協助皇帝處置政務,所以若齋戒百日、不問外事,是不合規矩的。但現在李二陛下對東宮猜忌日深,李承乾又搬出爲文德皇後祈福這麽一杆大旗,這件事順理成章,李二陛下沒有不答允的理由。

李二陛下坐在書案之後,臉色陰沉,思慮半晌,才緩緩問道:“對于儲位,太子有何看法?”

李承乾有些冒汗,又有些羞惱,即便面對的是自己最爲崇敬的父親……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李承乾的脾氣再好,這會兒也憋不住了。我是你的嫡長子,天然具有第一順位繼承權,當年也是你金典冊封将我立爲儲君,結果對我卻橫看豎看不順眼,要麽嫌棄我優柔寡斷不具明君之相,要麽忌憚我實力大漲威脅皇權穩定……到底要我怎麽做你才能滿意?

不過李二陛下在他面前積威甚重,即便心中不滿,卻也不敢表露半分,更别說據理力争,隻得低頭道:“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父皇給兒臣,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嘔心瀝血,将父皇的宏圖霸業發揚光大;父皇不給兒臣,兒臣也絕無怨尤,安安心心做一個皇親國戚,于願已足。”

不是嫌棄我沒本事麽?那我就隻是做一個富家翁,你敢不敢給我一個承諾?

李二陛下又沉默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對于儲位之歸屬,朕心中的确有些想法,但并未最終決定,并非一定要将你廢黜,所以安心下來。朕隻能保證就算當真易儲,也必然護你周全。”

李承乾躬身應道:“兒臣多謝父皇。”

護我周全,怎麽護?涉及皇權穩定,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當初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的家眷子女盡皆慘死,哪一個是你願意殺的?可是事情到了那一步,沒人能留得住那些人,就算是皇帝也不能。

朝廷局勢意味着權力分配,所有人都參預其中卻各個身不由己,隻能随波逐流,誰想逆而抗争,隻能粉身碎骨……

若此刻頒下一道聖谕,或許還能保得住他李承乾一時,新君即位之後想對他這個廢太子下手也得多有忌憚,可隻是這個輕飄飄的一句話,誰會在乎?

隻怕你自己一回頭便會食言……

李二陛下也知道自己這個保證毫無力道,幹咳一聲,話鋒一轉:“雉奴昨日前來,懇請朕準許其趕赴倭國封建一方,說是不願留在長安被牽扯進易儲之中……你怎麽看?”

李承乾心忖我能怎麽看?我不想看!

誰知道他小子抽的哪門子風,驟然之間冒出封建一方的主意?

按說兩個嫡親兄弟當中,魏王年紀更大、更爲成熟,威望也更高,本應是儲位最大的競争者,但李承乾知道實際上一旦自己被廢,最大可能成爲的儲君的卻是雉奴……

畢竟李泰固然才智高絕,但爲人清高自傲、略顯浮誇,很是相似于當年的隋炀帝,這兩年朝中時不時便有此等言語出現,很難說其中沒有父皇的授意,畢竟宮中、朝中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能無根無據、空穴來風。

誰若真當作空穴來風,誰就是個傻子,要吃大虧……

心中念頭轉動,也隻是略微停頓一下,便回道:“兒臣最近少與雉奴談心,這是兒臣的疏忽,回頭便與他好生聊聊,勸他打消這個主意。”

李治前往倭國封建一方,對于東宮來說的确算是少了一個對手,但父皇既然易儲之心已定,又豈會因爲缺了李治便回心轉意?

況且他早已放棄奢望,徹底躺平,所以此刻反倒無欲無求、心平氣和……

但李二陛下對他的态度卻略有不滿。

我問你雉奴爲何主動要求出鎮倭國,是要你坦誠招待究竟是否脅迫威逼于雉奴,你卻反要去找雉奴談心……談什麽心?繼續恐吓麽?

但他不确定到底是太子還是魏王脅迫雉奴,所以一時也不好發火,隻是淡淡道:“無論儲位歸屬如何,皆是朕出于對帝國江山社稷、李唐國祚延續所作出的考量,非是厚此薄彼,更非欲置你于死地。最近朕琢磨着是否可以在新立儲君之後,給予你‘秉國輔政’之權力,往後協助新君治理國家,亦可對自身之安危無憂,隻不過一旦提出,朝堂之上反駁者必然甚衆,影響太過深遠,隻能見機行事,慢慢斟酌。”

李承乾心底哂然,什麽“秉國輔政”,這是将我的心智認定爲三歲麽?

說好聽的“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直白一點便是“一山難容二虎”,就算父皇如今當真爲了他設立這樣一個位置,擁有“秉國輔政”之權,可與新君分庭抗禮,可這種模式焉能長久?

最終也隻能兩虎相争、優勝劣汰,反倒将天下局勢攪得支離破碎……

這是絕無可能之事。

但父皇既然說了,李承乾素來沒有反駁父皇的勇氣與習慣,隻得颔首道:“父皇舔犢之情,兒臣銘感五内。”

李二陛下:“……”

想說什麽卻被噎住,太子神情真摯、語氣誠懇,但這話聽上去怎地好像充滿了嘲諷與反譏?

被皇帝父親廢黜的兒子,卻在感激父親的“舔犢之情”……

李二陛下幹咳一聲,不确定這個嫡長子到底是正話還是反話,隻能放過這一節,點頭道:“你要爲母祈福,也算是一片孝心,雖然身爲儲君如此長期齋戒于禮不合,但想必朝野上下都能體諒你的心意,所以朕準許你入駐大慈恩寺。爲母祈福的同時,也要爲此次關中受災百姓祈福一番,讓天下臣民見到李唐皇室的愛護之情,皇恩浩蕩、澤被蒼生,使得萬衆歸心。”

他也願意讓李承乾進入大慈恩寺一段時間,如此便可以讓李君羨放開手腳徹查東宮上下,看看到底是否太子脅迫了晉王。

隻要确定了是否太子所爲,自然可知魏王到底清白與否,畢竟當今朝堂之内,夠膽子、有資格脅迫恐吓晉王的也就唯有這兩人……

李承乾趕緊領命:“兒臣謹遵皇命。”

心裏悄悄松了口氣,知道最起碼在大慈恩寺這一段時間之内,自己安全無虞,且随時可以由密道遁出城外,确保局勢不至于驟然崩潰……

但同時也心生狐疑,雉奴忽然提出前往倭國封建一方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但父皇卻特意詢問自己對此有何看法,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父皇認爲雉奴之所以放棄争儲、出鎮海外,背後有自己推動策劃,甚至是恐吓脅迫于雉奴,使其不得不違心如此?

一念及此,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後背瞬間浮上一層白毛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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