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2章 皆爲利來
城外,右侯衛大營。
李治在蕭瑀輔助之下起草了“讨逆檄文”,又将“遺诏”當衆宣讀,使得右侯衛士氣鼎盛,全軍上下情緒激昂誓要讨伐太子匡扶晉王,以期完成先帝之遺志,再塑煌煌盛世。
軍隊源源不斷的湧入春明門,大雨亦無法澆滅兵卒的鬥志,城中火光沖天殺聲鼓蕩,戰鬥一開始便進入白熱化。
但李治依舊坐立難安。
尉遲恭乃是當世猛将,少有人及,但論及排兵布陣、運籌帷幄卻絕非李靖、李勣等人的對手,尤其是這種大軍猬集于城内的巷戰更加考驗統帥的戰術素養,而絕非呈匹夫之勇。
再者先前關隴門閥起兵之時大軍浩浩蕩蕩二十餘萬,投鞭可斷渭水之流,幾乎可以填滿整個長安城,但是在東宮六率面前卻撞得頭破血流,更被房俊率軍掩殺斷後,大敗虧輸。
火器之威,自此震懾天下。
有李靖用兵如神調兵遣将,再輔以威力巨大的火器,尉遲恭能擋得住麽?
萬一尉遲恭戰敗倉惶逃竄,被東宮六率從後追殺,還能掩護自己退往潼關據險以守以待來援麽?
但現在東宮六率缺兵少将,曆經大戰之後尚未完成補充,又有程咬金表态中立,長安空虛實乃千載難逢之良機,若能一戰而定又何必退往潼關固守待援?
李治暗歎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也沒有父皇認爲的那麽強勢、堅定,固然有幾分手段、智謀,但面臨大事難免進退維谷,對于成敗得失看得太重,實在是很大一個缺點。
褚遂良從外間快步入内,手裏的戰報揚起,語氣透着欣喜:“殿下,鄂國公遣人送來戰報,自開戰直至現在,雙方血戰太極宮外,東宮六率固然勇猛使得右侯衛損失不小,但自始至終未曾動用火器。”
李治霍然起身,一把抓過戰報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長長籲出一口氣,握緊拳頭輕輕揮舞一下,神色振奮。
看起來鑄造局雖然倉促重建複工,但缺少資金、材料匮乏非是短時間可以解決,沒有充足火器補充,東宮六率即便有李靖坐鎮指揮又何足懼?
需知眼下已經有逾十萬山東、江南兩地門閥的私兵由水陸兩路齊齊趕赴關中,隻要這些軍隊抵達關中,便是東宮六率覆滅之時……
他将戰報遞給身旁的蕭瑀、崔信等人,對褚遂良道:“讓外頭禁衛傳令鄂國公,請其再接再砺,若能驿站工程,本王不吝賞賜!”
“喏。”
褚遂良應下,轉身出去吩咐禁衛去給尉遲恭傳達命令。
不過他倒是沒有李治那麽樂觀,眼下兩軍血戰于太極宮外戰況激烈,雖然東宮六率并未有充足火器,但彼此惡戰不休損失慘重,尉遲恭的右侯衛并未占據太大便宜,距離殺入太極宮更是遙不可及。
況且天明之後太子就将主持“大殓”當衆宣讀祭文,走完登基即位之前的最後一步,軍心士氣必然得到極大提升,兼且之前旁觀的官員、武将們見到名分已定,肯定全力擁護太子,這對于晉王這邊的輿論極其不利。
即便有“遺诏”已經公告天下,但是大家對這份“遺诏”到底會有幾分相信?
至于晉王檄文之中所謂的太子“毒害先帝”“迫害手足”,更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隻可惜他當初行差踏錯,如今被晉王所脅迫,不得已摻和進奪嫡之戰,隻怕稍有不慎,便有滅頂之災。
……
蕭瑀最後看過戰報,将其放在桌案之上,淡然道:“殿下還不到樂觀的時候,東宮六率戰力強悍,鄂國公一時間難以擊敗,但是天明之後太子就将主持‘大殓’,這對于朝野上下那些袖手旁觀的官員們将産生極大的影響,太子必将聲勢暴漲,未必沒有其餘十六衛大将軍望風景從,前路艱難啊。”
他覺得李治有些盲目,就算東宮六率缺乏火器又怎麽樣?有李靖這樣的軍神坐鎮指揮,便依然是天下翹楚,強軍之中的強軍,單憑右侯衛一己之力想要将其徹底擊潰難如登天。
況且之前制定的計劃便是趁其不備猛攻一番,若能攻入太極宮抵定大局自然皆大歡喜,但極大概率攻而不克,到時候便必須撤出長安退往潼關固守,如此才能萬無一失,若執着于一戰功成,很容易陷入長安這個巨大的泥沼當中不可自拔……
李治不是個聽不進谏言的人,冷靜下來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得隴望蜀,能夠得到這些實權人物支持奪嫡已經殊爲不易,居然還妄圖一舉攻入太極宮奠定勝利,實在狂妄。
他正色道:“宋國公言之有理,是本王有些驕躁了。”
蕭瑀捋着胡子欣然道:“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誰又能不犯錯呢?先帝生前,頗有些好大喜功且性格浮誇,先有文德皇後溫言勸谏,後有魏徵犯顔直谏,先帝皆能聽而受之、受而改之,愈發勤政愛民、奉行節儉,遂于亂世之上開創這煌煌貞觀盛世,希望殿下将來亦能效仿,皇圖霸業自然指日可待。”
他很是感到欣慰。
之所以放棄太子轉投晉王,除去太子奉行的削弱門閥之國策與蕭瑀自身的利益相悖,更在于太子不僅對房俊言聽計從視爲腹心肱骨,甚至就連馬周這等後起之秀在太子面前的地位都逐漸擡高,使得蕭瑀于東宮之内的地位一降再降。
喪失話語權,既無法确保自己的利益,更談不上什麽政治抱負,難道等着太子登基之後将他投閑置散,而後舉起大刀對着江南門閥一刀一刀的砍下去,将江南門閥數百年累積之家業根基徹底斬斷?
那可是隋炀帝、先帝兩代雄主都未曾做到的事,蕭瑀自然不肯坐以待斃。
就算他想安安穩穩坐以待斃也不成,江南士族之所以推舉他爲領袖,正是因爲他身在朝中居于高位能夠給大家帶來莫大利益,保障大家的根基家業,若他蕭瑀做不到這一點,蘭陵蕭氏憑什麽領袖江南?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
如今晉王能夠虛心納谏,也肯定了他在将來的地位,這就是他所期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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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高聳的玄武門被大雨籠罩其中,固然城上城下都燃着風燈,昏黃的光暈卻被雨水阻隔,李道宗負手立于城下營房之内,站在窗前仰着頭看着黑暗雨幕之中直插入雲的高大城樓,心中翻江倒海。
幾乎頃刻之間,先帝的“遺诏”以及讨伐太子的檄文便傳遍太極宮内外,可見偌大太極宮早已成了篩子,裏外勾結、立場不定者不計其數,宮人、内侍、禁衛,甚至官員、妃嫔、皇子、公主……誰站在哪一邊就好似這雨幕之中的燈光一般,搖曳昏暗,看不真切。
當然,這并非李道宗在意的重點,甚至就連晉王那封文采不凡、慷慨激昂的檄文他也不放在心上,他最爲在意的乃是所謂的“先帝遺诏”。
先帝到底有沒有留下遺诏?
若有,遺诏爲何在晉王手中,而不是代表了朝堂、宗室兩方面領袖的李勣、李孝恭手中?
李道宗自認自己乃是一個純臣,他不在乎爵位、官職、财富、權勢,他隻知道自己是先帝的忠臣,對于先帝之聖谕奉行不悖。
隻要那封遺诏是真的,他不管什麽太子、什麽晉王、什麽社稷穩定江山正朔,他也一定要用性命去完成先帝遺志。
之前雖然答允太子,但那是在先帝未曾留有遺诏的情況之下,沒有遺诏,太子登基即位自然順理成章,可若是有遺诏,則無論遺诏之内傳位于誰,他李道宗都将誓死捍衛。
“大帥,河間郡王求見。”
親兵在門口禀報。
李道宗眉頭一挑,目光從雨幕當中的城樓上收回,道:“有請,再沏一壺茶水送來。”
“喏。”
親兵退去,須臾,一身郡王袍服的李孝恭大步入内,親兵奉上香茗退出,掩好房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