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息壤球的底座微微抖動，發出嗡嗡的低鳴。羊頭人面的浮雕縮回到黑色的石碑之中，随後整個底座開始消融。仿佛一瞬間便經曆了千百萬年一樣，金屬鏽蝕消失，岩石風化不見，隻剩下一個息壤球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紅色的壓制炮火依舊如雨點般墜落，而息壤球突然上浮，眨眼間離開逆流推進器護盾的保護，沖入暴雨之中。它立刻被暴雨擊碎，如同氣球一樣炸了，泥土化成碎片，還沒落地就變成沙子，飄飄揚揚融入風中。天擇者的殲擊艦趕緊停火，但似乎還是晚了一步。息壤球在衆人眼中消失不見，就仿佛它從未出現過一樣。

“這是怎麽回事？”艾瑞克斯向左右看看，他的朋友和家人同樣迷惑不解。突然，每個人都覺得身上有些瘙癢，不自覺地抓撓起來。金先生抓耳撓腮，小狐狸用尾巴撲打自己，紅綠用力揉搓鼻子，冥老闆的身體在不自然地扭動着。艾瑞克斯覺得腦控體的溫度在急劇上升，周圍的皮膚都出現灼痛感，而且雙眼視野上似乎蒙上一層沙子，一切都變的非常模糊。

這是被息壤攻擊了嗎？怎麽不分敵我的嗎？艾瑞克斯不斷接到腦控體傳來的“系統異常”提示，身子都開始搖搖晃晃。朦胧之間，他看到埃米雙眼翻白，頭向後仰，馬上就要昏厥了。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在倒地之前将她抱在懷裏。“姐姐！”

“我腦控體停止工作……好厲害……”埃米嘴角流淌出一條血線，聲音斷斷續續：“可能要死了。抱歉……”

“不，絕對不會死。我始終相信……”艾瑞克斯也不知道自己始終相信的是什麽，他其實并不了解羊頭人面，隻知道它來自地球，來自山河社稷号，聲稱服從自己的命令。艾瑞克斯抱着埃米，說道：“我們不會死在這裏的。”

“我相信你。”埃米微微一笑，努力睜開眼睛看着艾瑞克斯。一秒、兩秒、三秒……腦控體停機的時間越來越長，但她并沒有死亡，反而全身的難受症狀正在消失。大約半分鍾之後，腦控體重新恢複了功能，身體也不再難受。

“我好像沒事了，”艾瑞克斯低頭看着懷裏的埃米，眨眨眼睛：“似乎你也沒事了？”

“嗯。”埃米微微點頭，抓着艾瑞克斯的肩膀自己站直。全船的人都在互相查看，仿佛之前做了同一場夢一樣。衆人來到貨艙外，擡頭向上看去。

殲擊艦正被一口口吃掉，就像被食人魚、蝗蟲群和行軍蟻同時攻擊那樣。複合進化人引以爲傲的護盾并沒能擋住息壤的攻擊，号稱“沒有縫隙”的護甲變得像蛋糕一樣松軟可口。它的軀體被鑽透、分解然後墜落，墜落的部件還沒等落下，于半空中就消失了，仿佛吞食的嘴巴遍布空氣的每一個角落。

幾個天擇者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它們不知原因地從殲擊艦上掉下。天擇者可以利用進化套裝的基本力推進器短距離飛行，但是這幾個卻直挺挺地下墜，然後也和殲擊艦零件一樣在啃食的過程中消失。很快，整個洞穴所有物體的表面都染上一層非常深非常暗的土黃色，除了流馬号以及流馬号上的衆人之外。

“我覺得這是咱們該離開的信号。”

艾瑞克斯的話立刻得到大家的一緻贊同，埃米跳起來，一邊高喊“我去駕駛”，一邊沖向艦橋。艾瑞克斯關上貨艙，卻沒有前往艦橋，而是來到艦長室，升起了觀景平台。除了埃米之外，大家都聚集在這裏，看着外面的變化。

“瞧，那裏有個正在重組的天擇者。”

順着曉曉的手指，衆人看到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紅色骷髅腦袋。這是剛才被金先生打碎的那一隻，它也是最早開始重組複活的。艾瑞克斯見過被困在A級能量防護屏障中的天擇者如何複活，即便是宇宙中最強的能量場也無法幹擾、打斷重組過程。天擇者總會重組完成，然後才會受到周圍世界物理規則的影響——這個概念第一次受到了挑戰。

息壤在啃食正在重組的天擇者，速度越來越快，紅色的骷髅頭隻出現了一個大概輪廓，然後就被一口一口吃沒了。誰也看不清它是怎麽被吃掉的，任何一種掃描裝置都不認爲外面有任何異常，可天擇者安身立命的重組就這樣被擊潰了。然後，第一批乘坐登陸艙的剩下八個天擇者陸續開始重組，它們無一例外都遇到了相同的情況。外面的空氣中仿佛存在着無數張微小不可查但無比厲害的嘴巴，肆意吞噬着遇到的一起。

不止是天擇者和它們的殲擊艦，自成生物人的研究所都逃不過那一張無形的嘴。從岩洞開始，整個Pt52都在發生改變，一切人造物都被吞噬，這裏的自然造物也同時經曆這改變。流馬号開始升高，在它前方，殲擊艦已經被消化完畢，重新空出了洞穴通道；在它身後，岩洞不斷閉合，岩石和泥土填滿了這個人造大坑，一切曾經有文明的痕迹被消弭一空。

剛從岩洞中飛出後，岩洞便在流馬号身後消失。這時，衆人發現環境的變化已經擴展到整個大氣層，翻滾的雲層正在改變顔色，肆虐的閃電就像硬糖一樣被折斷并且啃食掉，整個星球就像是活物一樣，自内而外進行着徹底地改造。

遠處，一座聚變熱站被吃掉了，抑制着核聚變的能量盾最先消失，于是可怕的聚變反應失去控制，猛烈爆發開來。原本它應該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但最終隻不過是地平線上的一縷光輝，比節日的焰火大不到哪裏去。息壤吃掉了一切，聚變堆也沒有放過。這讓衆人突然回過味來：之前殲擊艦上的反物質也被吃掉了？爲什麽沒有爆炸？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開拓地上的自成生物人是不是也……”艾瑞克斯心裏一驚，立刻呼叫艦橋。

“他們還好好地活着。弟弟，環境掃描的信号非常奇怪，它顯示周圍什麽都沒有。沒有空氣、沒有土地、沒有Pt52，隻有一些自成生物人和他們家養牲畜的活體信号。呃……這些信号也消失了——看來他們也沒能幸免。”埃米一邊駕駛，一邊說道：“周圍完全沒有引力信号，這太古怪了，我隻能繼續離遠一些或者等一切恢複到我能理解的情況，才敢進入曲速。”

“行，我同意。”

“弟弟，這東西太古怪了，必須問問清楚。”埃米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冥老闆，金先生，我知道你們都能聽見，我也不瞞着你們。那個球到底是什麽東西，爲什麽天擇者想要，爲什麽你們想要，這都必須解釋清楚。我和我弟弟不想被你們蒙在鼓裏，在無知的狀态裏被拖入某些陰謀之中。”

“好的，我會盡我所能解釋的。”冥老闆回應道。

就在衆人讨論的過程中，Pt52發生了快速的變化。那種覆蓋了全部物體表面的深暗土黃色開始消失，整個星球逐漸穩定下來。大氣變得清澈，藍天上出現白雲，地面有了高低起伏的變化，河流、湖泊和海洋憑空出現。在星球各處，幾百座火山隆起，幾乎同時噴發，向空中噴出大量熔岩和灰塵，激起無數閃電。

“艾瑞克斯，引力信号上Pt52又回來了。太不可思議了，它現在所有的環境指數都非常适合生命延續，甚至連重力環境都比過去改善。自成生物人想要得到的環境改造一夕之間就完成了。”

“沒有一夕，而是在幾分鍾之内。”艾瑞克斯看向金先生和冥老闆，他們也搖搖頭，用同樣的震驚表示疑惑。“移山填海隻在反掌之間，再造一個星球就像伸了個懶腰。這是什麽樣的科技水平？”

“這就是再造計劃。”冥老闆說道：“山河社稷号的任務就是改造星球，創造合适生命誕生和發展的環境，提高整個宇宙中文明誕生的可能。準确地說，爲特定的生命形式創造發展環境。宇宙中可以說所有的人類以及人類亞種，都是這個計劃的受益人。”

曉曉啊了一聲，指着觀景窗外的新Pt52，說道：“你的意思是，下面很快就會出現人類？”

“據我所知沒那麽快，還是會有千萬年的進化過程，但人類或人類亞種将必然出現。”

“不可能！”小狐狸用力搖頭：“隻要有一點條件的變化，後面就會衍生出無數種可能。就算是現在的宇宙中，人類亞種的生存環境也千差萬别，怎麽可能控制千萬年的進化後一定出現人類？”

“爲什麽不能？”冥老闆說道：“你已經親眼看到了Pt52的變化，看到了天擇者被消滅，看到了殲擊艦毫無抵抗能力的結局。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質疑它的存在，而是接受它的存在，然後考慮它是怎麽做到的。”

曉曉微張着嘴巴，思考了幾秒鍾後點點頭：“你說得對。”

埃米也通過對講器聽到了冥老闆的話，輕輕歎了一口氣。她看了眼引力波雷達，說道：“艾瑞克斯，偵測到許多星艦接近的信号，大部分是從貝奧邏星過來的，應該是自成生物人。還有……應該是複合進化人的進化者星艦。”

“是複合進化人的還是自成生物人的？”

“沒法分辨的。我覺得更有可能是複合進化人的。”埃米說道：“要在這裏等着他們嗎？”

“離開這裏，随便去個什麽地方，别留下痕迹。”艾瑞克斯說道：“他們來這裏會覺得Pt52上的人都死了，最好保持這個狀态。将算力生成器關閉吧。”

“好，那咱們先躲開，看看後面如何發展。”埃米推動球形舵，讓流馬号進入曲速。“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要聽聽冥老闆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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