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宇宙，地球是不存在的。”

冥老闆的開場白證實了艾瑞克斯心中的擔憂，但她接下來的話讓希望得以保留。

“擾動通道是雙向的，這個宇宙的信息能夠被地球那一邊接收到。信息能夠接收，那麽物質就有可能，這是空間傳送的根本原理。想要返回地球是可能的，而這也正是派遣金先生作爲救援隊的原因。”

金先生點點頭，說道：“我當時身上沒有任務而且身體最堅韌，這是當仁不讓的事情。隻是從地球方向觀看擾動通道與穿過來完全兩回事。我一過來就發現身後的通道快速遠離，要麽立刻回頭，要麽留下來去找你們。我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回去，報告情況，然後再重立救援方案。可就在思考的短短一瞬間，擾動通道消失。它還在宇宙的某個地方，但我失去了它的蹤影。”

“你立刻回頭是對的。”艾瑞克斯說道：“這并不影響我對你來救援的感激之情。”

“不，事情沒那麽簡單。擾動通道一直在移動，說明我根本也失去了你的蹤影。之後我在各個星球間搜索，我相信來自地球的人總會發光發熱而與衆不同。我找了好久……”

冥老闆突然插了一句：“兩億兩千七百三十二萬八千五百五十一年。”

“有那麽久嗎？”“居然有那麽久！”

金先生閉上眼睛算了算，然後苦笑一聲，歎一口氣，說道：“我隻記得一千零四十九萬七千五百九十九年的事情，看來這腦子不夠用了。嗯，簡單來說，擾動通道不僅在空間上跨過了新舊宇宙，它在時間上也有自己的維度。我比你晚進入擾動通道，但在這個宇宙，我來的太早：你最近才剛剛從擾動通道裏出來，也就幾個月的時間而已。”

“抱歉，讓你久等了。”艾瑞克斯也對冥老闆說道：“抱歉，你也等了好久。”

“不，我沒有等那麽久。我隻是知道這段時間的事情，但我的意識覺醒與複合進化人一樣。準确地說，你的那塊腦控體覺醒了我，我本來是一段維護的電子程序，作爲基礎構件裝入零階世界。溫達爾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逆向工程的科技，他無意識地創造出人工智能。他自己不知道，但是他的腦控體有這種感覺。在進入零階世界後，他的這種感覺慢慢發揮影響，讓整個複合進化人文明都排斥人工智能——其實是他撒下彌天大謊後非常心虛，在排斥自己。”

“那你說你比我來得早？”金先生瞪起了眼睛。

“在這個宇宙，我的确來的比你早。你将石頭裏的那段時光算作自己猴生的一部分，那我沒覺醒前的當然也算。我來自造化道途号，進入擾動通道比你晚，在這個宇宙就比你更早。”

“不争了，反正沒差。”金先生看向艾瑞克斯，說道：“不管是幾百萬年還是幾億年，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靠的就是元粒體。你已經聽過很多次這個東西了，但還沒有見過——可惜唯一一件能讓你見見元粒體的設備被我毀掉了。那是種極其微小的跨緯度人造設備，在你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基因堿基對，每一個在大腦中奔馳的電子上都有。”

“聽起來很玄乎。如果在電子上都有，那需要比電子還小……不對，那怎麽可能？”

冥老闆說道：“可以換一種方式來理解。比如零階世界中的複合進化人，不管是精神還是算力都已經不在當前維度：它們另外開辟出空間進行存放，從那邊對這邊産生影響。這就像你用手指戳着肚皮，然後對你腹部的斷層掃描圖像就會改變。你可以認爲元粒體同樣開辟了維度空間。”

“也就是高維生物？”

“哦，不一樣。高維生物和跨維度生物是兩回事。你可以高也可以低，但想要跨的話就太難了。你可以當元粒體技術是零階世界技術沿着正确方向發展到極緻的産物：你還是你，看起來不需要改變；但同時你已經不是你。”冥老闆說道：“嗯……不考慮玄學的話，元粒體就是多了一層維度的超微型機器人。”

“好吧，元粒體是一種微型機器人，懂了。”

金先生用手背蓋住額頭，緊閉雙目躺在醫療床上，無奈地說：“我要是給我師父這麽說，會被打手心或打腦袋。”

“隻要能理解就沒有問題。艾瑞克斯，元粒體可以修複身體和延長壽命，但更重要的是爲你的身體提供更高效的能量來源。複合進化人有隧道能發動機，可以從其他維度借能量應急事後歸還，元粒體也可以。”

冥老闆還沒說完，金先生就一揮手，說道：“在他入門的時候，通玄先生應該都給他講過了！你要是再講一遍，不如收他爲徒好了。”

“不，那違背我的系統。”冥老闆搖搖頭：“元粒體是一項改造身體适應宇宙的自然科技，唯一做到了平衡與可持續發展，同時還很強大。”

“别跳過去，通玄先生收我爲徒了？通玄先生是誰？”

“該死的腦控體手術！你的記憶丢得太厲害！”金先生向艙位方向一指，說道：“你在艦長室裏設置觀景窗，主要朝着馬屁股的方向觀看景色，完全就是你師父的習慣！隻不過他騎驢，比你的馬多了戶口。”

“啊？！我現在知道爲什麽會從姜改成張了。他爲什麽收我爲徒？”

“你能承受元粒體，而且效果非常好，不對你加強培養就是浪費，所以你肯定會被收徒。至于爲什麽是他而不是别人，這我不知道。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外面和人打架。”金先生說道：“我們是通過你的元粒體确認身份的，這個東西無法仿冒。經過息壤給你補充之後，你的元粒體可以再次激活，我會引導你使用。”

“你能教我七十二變、筋鬥雲……”

“不能！我教不會别人這些，不然就會有一堆厲害猴子了！”

“别謙虛。你在書裏可是将小猴子們訓練得能夠與天兵天将戰鬥。”冥老闆笑着說。

“那是演繹，不是曆史。隻是後來宇宙的新人類進化路徑變了變，從猿這條線上升，這倒是我的功績。”金先生看着艾瑞克斯，說道：“你大概聽出來。你所熟悉的地球對我來說其實是第二個宇宙，現在這是第三個。但不知道爲什麽再造計劃沒有成功，跨過一次宇宙的人物都沒有再跨過來。我們一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冥老闆點點頭，說道：“隻有找到山河社稷号，最好是造化道途号，才能知道發生了什麽變故。而且也隻有在那些船上才能有如何發現、利用擾動通道的辦法。理論上，那幾艘星艦應該攜帶了最适合擾動通道的技術。”

“幾艘？”

“環境改造，科技技術，人文成就，跨宇宙生物，保護再造計劃的戰艦，大約是這麽幾艘。從殘片的記錄中隻能提取出兩艘星艦的名字。”冥老闆指着自己的腦袋：“我希望在儲能水晶裏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好！先幫金先生調養身體，然後咱們就開始追查。有了這個目标，總比之前走走停停要好得多。”艾瑞克斯對金先生說道：“如果我激活了元粒體，是不是就可以像息壤那樣幫助你了？”

“那叫什麽息壤？那是一堆蟲子！還好這個宇宙的人類模闆沒有蟲子那一步，不然真的就驚悚了。”金先生搖搖頭，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是元粒體隻能自己慢慢恢複，别人幫不了，隻有趙邁那個變形怪才能不斷模仿。好在他用不了元粒體，不然才叫恐怖呢……”

“那家夥很厲害嗎？”

“他不是那種厲害不厲害，而是……讓人讨厭，想起來就頭疼，完全不想和他發生什麽關系，最好連面都不碰。幸好他也不想和别人見面，真身在什麽地方誰也不知道，隻是放出好多傀儡。不說他了，讓我好好休息會兒，順便計劃該怎麽訓練你。希望激活元粒體後，你能比我那些猴子更好訓練一些。”

“那還用說嗎？當然我會更好了！”艾瑞克斯說道：“那你休息吧，我去艦橋陪陪埃米，她現在一定心亂如麻。你們覺得元粒體能夠幫助狸星人嗎？”

“我也隻是使用者，不是研究者，因此不知道答案。你還是寄希望于造化道途号吧。”

目前來說也隻能如此。等艾瑞克斯離開醫療艙後，金先生擡起粗壯的手臂，将冥老闆拽到身邊，眯着眼睛問她：“你說的時間對嗎？我已經活了兩億多年？”

“我沒騙你，的确是這個數字。”

“你怎麽知道的？你不過才覺醒了幾千年而已。而且我也沒遇到過造化道途号，爲什麽你會有我的信息？”

“是你自己給我說的，隻是你忘了而已。你的元粒體損失太大，已經無法維護你的記憶，你頭疼的毛病也是這個原因。當我幫助你緩解腦部疼痛的時候，你的元粒體就會想方設法減少負擔。老猴子，這是你的元粒體到達極限的征兆。”

“兩億年，看來我用完了金丹、蟠桃的存量，元粒體的變化也達到了窮盡，已經無法再更新。”金先生撇撇嘴，說道：“我若是能早點找到息壤球和造化道途号就好了。”

“你不能再打架了，元粒體經不起戰鬥的消耗。”冥老闆說道：“現在有了山河社稷号的線索，所以隻要你省着點用，這件事還有希望。”

“對！現在希望大多了。”金先生笑了，說道：“除了希望之外，我現在最開心的就是不再孤單。終于有了活人陪我，而不是你這個金屬腦袋。”

“請不要歧視人工智能。”

“我隻是單純不喜歡金屬腦袋的家夥，總讓我想起以前遇到的太空怪物。”金先生翹起二郎腿，大腳在空中晃動，說道：“我得想想該怎麽教那小子，至少讓他比猴子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