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發來了像素圖片，内容是一個手持長杖的人類正在撫摸一個跪在地上人類的頭頂。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衆人面面相觑。這一輪的交流顯然會降低速度，原因在于對方發送了與數學無關的東西：人際關系。這樣的一幅畫可以有很多種解讀，社會的、宗教的、藝術上的、形式上的……唯獨在數學和信息學方面并沒有絲毫進步。

“不用理會具體的意思，隻需要從技術層面上看就可以了。”冥冥說道：“咱們用坐标系發送了像素圖，現在得到這個回饋，至少有兩點可以确定。首先他們已經明白了這種數字坐标與圖像之間的轉化方法，其次他們知道了咱們的基本形象，也發送了他們的基本形象。”

“對面的家夥也是人類基本形态，膝蓋會打彎，手裏可以拿着長棍——這有什麽意義？”

“完全不必理會，咱們繼續按照咱們的方法進行就可以。就像複合進化人啓智方盒的模式那樣——不管當敵人對方盒的存在有什麽樣的解釋，寄托于神也好、祖先也好，或者單純的陰謀論也好——隻需要關注他們能不能看懂，會不會做出回應。”冥冥一邊發送新信息，一邊說道：“有了圖形，那就可以建立名詞和代詞庫——這是咱們唯一需要關心的事情。”

一幅圖一個詞，首先是和數學有關的詞彙。先互相确定了“順序”和“指代”所需要的詞彙，那就可以一幅圖多個詞，大大提高效率。比如畫一個太陽系，“整體”是“太陽系”，然後進行部分“指代”，中間發光發熱的是“太陽”，依次還會有“行星”、“衛星”、“小行星”、“彗星”、“星艦”。畫一個人，可以分别指出器官，分出“上下左右”。詞彙量越多，能夠表達的複雜程度就越高，意思就會越精确。

如果用來基本交流，基本詞彙有上千個就差不多了，但不同文明的交流不止于此。就像啓智方盒那樣，試探對方的科技程度以及處世方法同樣非常重要。冥冥開始用基本的詞彙來描述科技造物，将“提高信息溝通效率”作爲借口，不斷抛出一些科學理論和工程知識，這就相當于一層一層解開啓智方盒。其他人開始下注，前幾輪大家都在輸，隻不過是輸多輸少的區别。終于……

“他們還在研究大一統理論，目前還堅信這是最正确的方向。”冥冥高高舉起右手，說道：“根據啓智方盒的規則，我宣布他們解不開這一層，可以清算賭局了！”

“嗯？我這就赢了？”艾瑞克斯愣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他之前準備去洗手間，所以很随意地就壓了三十二個漿果。由于他之前一直輸，被大家認爲運氣不好，都不想和他沾邊，所以隻有帕哒梅象征性的下了四個漿果意思一下。艾瑞克斯也沒想到自己從洗手間回來，然後毫不費力地就赢了。

“對，按照約定，我們每個人要給你三十二個。”曉曉懊惱地揮動拳頭，說道：“剛才我是想押的，但是猶豫了一下。真後悔！”

“我的運氣向來很好。不過别着急，我吃不了那麽多漿果，拿出來讓帕哒梅研究一下怎麽烹饪吧——比如做成蛋糕上的點綴。”艾瑞克斯輕輕拍拍帕哒梅的手背，然後轉向冥冥，問道：“他們在一統理論上停了下來，但不代表交流要停下來。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專注于科技之外的内容了？”

冥冥點頭：“沒錯艦長，詞彙表已經差不多了，可以開始基本交流。不過在那之前咱們要确定一下身份，統一和他們交流時的口徑。”

“用大地指代星球的文明很多，那咱們就是地球人。咱們的科技保持在比他們有限地高一點的程度上，同時是一個比較熱愛和平的文明。出于謹慎，星系的位置是絕對機密，母語是複合進化人語，減少使用次數，但偶爾可以說一兩個詞。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

曉曉說道：“多問問題少回答，做出求知欲很強的樣子來，同時表現得樂于交易。根據我們狸星人的研究，這樣的性格是相對最受歡迎的。”

“要表現出自豪感，适當提升威脅感，讓人覺得你在某些方面具有優勢從而不敢輕舉妄動。”帕哒梅補充道：“沒有威懾就等于滅亡，亮爪子比有爪子更重要。”

“我沒什麽要補充的。”埃米搖搖頭：“最終起決定作用的還是星艦。至于這些交流的把戲，你随便怎麽說都行。賭局已經結束，我要去休息一會兒。”

在等着和對方來回傳信交流的時候還不覺得時間飛快，現在回過神來，一個個都有點疲憊了。冥冥見狀說道：“我在這裏和他們對話吧，我不需要睡覺。這是作爲人工智能獨特的優勢了。”

“我在這邊值班，你們都回房間睡覺。”艾瑞克斯在椅子上敲了幾個按鈕，将椅背放倒，舒舒服服地躺了進去。“艦長權限留在這裏可以用來處理任何緊急情況，隻有待在劍橋我才能完全放心。這才是初步接觸，以後的事情還會有很多，趕緊回複一下狀态吧！”

帕哒梅想要留下陪着，但艾瑞克斯還是将她勸走了。艦橋很快安靜下來，冥冥和艾瑞克斯都保持安靜，而投影屏幕上不時閃動的畫面漸漸有了催眠的效果。艾瑞克斯斜躺在椅子上，歪着頭看了一會兒，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雖然不久前剛剛睡過覺，但艾瑞克斯最近的狀态實在不好。讓克總嘗試整理山河社稷号圖紙的行動徹底失敗，算力方面的差距太大，這個障礙完全不是取巧一下就能跨越的。這一次除了腦控體觸發保護機制外，艾瑞克斯的大腦也受到影響，目前的狀态是“過度疲勞”。他體内的進化插件一直在努力合成大腦需要的營養物質，通過增加供氧量和更快地新陳代謝來改善腦部狀況，但真正管用的關鍵需求還是睡眠。

艾瑞克斯沒有将這個情況告訴别人，反正隻是很渴睡而已，多睡幾覺就好了，這并非什麽難事。而且這并非絕對的壞事，艾瑞克斯在某種程度上還因禍得福。大腦的特殊需求讓進化插件爆發出強大的“工作熱情”，不斷進行補充和強化的結果就是讓算力磨合提高了3點。感覺這和鍛煉肌肉的道理差不多，在身體修複的承受範圍内加大壓力，通過損傷和修補的過程來對薄弱點進行加強。

夢中，算力磨合的進度來到37，沒有開啓新功能，不過外接設備的數量上升到六，其中一個還可以遠程連接，但僅限使用通訊中樞功能的連接。另一方面，如果将六個外接設備的欄位全都占用上，艾瑞克斯可以完全控制流馬号，精确到每一個數據字節，每一個可以操控的開關。

這種控制在精确操控飛船時或許有點用處，但本質上和他在艦橋用觸摸闆進行控制沒任何區别。而且遠程的外接設備隻有一個欄位，放不下流馬号，因此艾瑞克斯做不到用頭腦遠程操控星艦——可惜啊，可惜！

迷迷糊糊地在艦長椅子上翻了個身，艾瑞克斯隐約覺得後腰側面的位置被硬物頂了一下。那熟悉的形狀和位置，他不用醒過來就知道是算力棍。

等等，現在他隻需要一個外接設備欄位就可以控制算力棍，如果把它作爲遠程連接會怎麽樣？艾瑞克斯一下子醒了過來，猛地坐直。冥冥側目，說了句：“做噩夢了？”

“複合進化人從不做噩夢，也不會夢到電子羊。”艾瑞克斯眨眨眼，說道：“對了，你有類似睡眠這種休息的模式嗎？”

“有類似睡覺的模式，而且也有類似做夢的現象，不過也沒有電子羊。”冥冥聳聳肩膀，說道：“在你還沒有出現的時候，我有大把無聊的時間需要消耗掉，總不能一直盯着沒意義的數據流。”

“是啊。瀑布一樣的數據流，想想就很可怕。”艾瑞克斯撓撓後腦勺：“和對面的溝通有什麽成果了嗎？”

“有一些了。對方聲稱自己屬于一個叫做異星協會的組織，成員包括四百多個不同的文明，他代表異星協會歡迎咱們。”冥冥說道：“我知道你更關心腳下的大陸。我試探着問過了，他們沒有提到山河社稷相關的内容，隻說這裏是異星協會的聖地，協會有責任保護和管理這裏。他們定時在這裏舉行某種儀式——儀式的名字已經有了，但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們在這件事上比較謹慎，不肯多說。”

“這是正常的，可以理解，換我也會這樣。”艾瑞克斯點點頭，說道：“他們有提到怎麽下去這片大陸嗎？”

“我直接問了這個問題，他們給了一副示意圖。”冥冥将一份地圖放到投影屏上。“這個方形的區域很明顯就是巨型大陸，那個特别空出來的亮點就是出入口，也就是異星協會的所在地。咱們很不巧，正好在大陸的另一面。”

“啊……對哦，這是個平闆大陸，不是球形的，而且它的體積讓我一下子忘了還有另一面的事情！”艾瑞克斯拍了下額頭。

“這個與咱們過來的方向有關。”冥冥解釋道：“巨型大陸的一面朝向這個銀河系的中央，它本身又在銀河系一條旋臂的邊緣上，所以這個星系的人更大概率是從另一面到達的。咱們是從另一個星系過來的，剛好出現在遠端這一面。他們在這邊隻有比較陳舊的通訊衛星船，希望咱們能去另一側與他們會面。”

“可以，但不着急。”艾瑞克斯沉思片刻說道：“那一面有入口，這一面會不會有？如果能想個辦法确定一下就好了。雖說這個異星協會态度挺不錯，但我不想受制于人。”

“我也是這麽想的。他們堵住出入口，很顯然有利益在其中，更不要說他們提到了某種儀式。我覺得曉曉的氣流探測法是有希望找到出入口的，隻是必須解決效率和時間的問題。”冥冥接着說道：“目前和他們都在慢慢試探，真要好好交流估計需要見面之後再說了。如果你确定要繼續在這面偵查，我就找個理由拖延一下。”

“就這麽辦。大方向有了，具體細節我相信你。”艾瑞克斯說完就掏出算力棍端在手上。

冥冥轉了一下頭，用好奇的語氣問道：“你怎麽拿出算力棍來了？最近沒有訓練，是不是有點不習慣？”

“我剛剛半夢半醒時有了個想法，想試試能不能成。”艾瑞克斯建立起通訊中樞，用遠程方式傳輸複合進化人觸摸闆的信号，同時将算力棍設爲外接設備。“算力棍具備變形能力，還有部分打印再造的功能，我很好奇它的變形能力上限是什麽。”

算力棍在他的遙控下開始變形，齒輪等機械零件很簡單就變形出來，而更複雜的東西也可以構造。冥冥從地闆上站起來，探頭探腦看着艾瑞克斯：“艦長，你這是準備幹什麽？”

“我想讓它飛起來。”艾瑞克斯皺着眉頭，遙控着算力棍持續變形。“你覺得是粒子反推方式比較好，還是進化插件中的基本力推進器呢？”

“粒子反沖比較好，爆發力好一些。基本力推進器比較柔和，用在人體上合适，但算力棍是武器。不過基本力推進器可以做得很小，這倒是個粒子反沖不能做到的優勢。”

“那還是基本力推進器吧，我不需要它飛得多塊。”艾瑞克斯閉上嘴，專注在算力棍身上。在冥冥的注視下，算力棍在兩個三分之一的位置慢慢“生長”出六根長方體的細長小棍。每一根小棍都是基本力推進器，就像捆綁火箭的發動機那樣提供動力，不過它們可以根據艾瑞克斯的指揮進行旋轉，具備更好的機動性。

“飛行控制的算法還需要優化，目前先做到這樣……”艾瑞克斯一手托着算力棍，另一隻手将食指和中指豎在鼻子前方，然後猛地朝算力棍一點，大喝一聲：“起！”

基本力推進器啓動，晃晃悠悠推動算力棍飛到空中。由于飛行控制算法還不成熟，目前隻能完全依靠艾瑞克斯的腦力遙控，所以飛行姿态有些難看，就像喝醉酒的直升飛機遇到狂風一樣。

艾瑞克斯不斷适應和調整，飛行控制逐漸變好。雖然還不能像小說中的仙劍那樣随心而動、伶俐，但至少可以繞着他轉圈，還能準确飛到他的手中。

“先滿足帥的需求，”艾瑞克斯挑挑眉毛，說道：“接下來才是實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