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3章 往事重提


第153章 往事重提

男女距離太近了不妥,孔夫子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句話的意思若讓顧青來理解,那就是别跟女人靠得太近,太近了女人就會很無禮,或者會非禮。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顧青伸出一根手指頂住張懷錦的額頭,用傲嬌的姿态緩緩将她推開。

“我耳朵不背,不用湊那麽近。”

張懷錦哼了一聲,道:“快說,要問我什麽?”

“我想問的是,昨夜我作的詩,爲何要用前八句特意形容李姨娘的劍舞之姿?後面幾句爲何突然轉了筆鋒感懷昔年?這裏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情?最後,請你背誦全文。”

張懷錦傻眼了:“啊?”

“啊什麽啊,快回答。”

張懷錦呆滞半晌,接着大怒:“你,你你……你不是人!”

“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怎麽你了?怎麽就不是人了?”

“你你……你是故意的!二祖翁問得我受不了,我才偷跑出來,你比他更過分,還要我背誦……”張懷錦氣壞了。

顧青搖頭,這位也是個學渣啊。

所以顧青以前對她的“蠢萌”評價是實至名歸了?尤其是“蠢”,可能比“萌”還要多一點。

見顧青一副傲嬌的樣子,張懷錦氣道:“作詩作得好又如何?你爲何不跟我比字呢?看誰的字寫得好,敢比嗎?”

顧青扭頭朝門外大聲道:“來人,送客!”

張懷錦咯咯笑了起來,推了他一把,道:“好了,咱們不要互相傷害了,行吧?”

“好,不準互相傷害了,不然絕交,割袍斷義。”

張懷錦盯着他的臉,道:“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竟有如此才情,昨夜你作的那首詩真的很妙,今早我聽說作那首詩的人是你,我很自豪,滿府到處跟人說,作此詩的人是我二哥,好多人都特别羨慕我。”

顧青笑道:“以後去酒樓飲酒,結賬時報我的名号可以打骨折。”

“二哥你果然跟别人不一樣,二祖翁天天跟我念叨,說女子應足不出戶,不論有沒有出閣都不應該到處亂跑,會壞名聲的,你似乎并不介意女子抛頭露面?”

顧青失笑:“這有什麽介意的,一千多年以後的女子不僅到處亂跑,穿的裙子更是短得不行,抛頭露面算什麽,抛頭露屁股了解一下……”

張懷錦大笑捶他:“又騙我!你是個騙子,我再也不信你了。上次你說一千多年以後男子娶親會傾家蕩産,我回去後問二祖翁,二祖翁說一派胡言,還說‘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要我學會分辨,不要聽信鬼話。”

顧青搖頭,這就沒法争了,除非召喚神雷把張九章劈到現代去,讓他親身體會一下觸目所及皆是傷風敗俗,以張九章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會自摳雙目。

“女子多見見世面不是壞事,從出生便被關在家裏,長大後又要學什麽《女誡》,出嫁後相夫教子還是不準出門,一輩子從這個家到那個家,根本出過門,這個屬于非法囚禁,要坐牢的。以後你二祖翁再把你關在家裏,你就去大理寺告他……”顧青不懷好意地撺掇道。

張懷錦大笑狠狠捶他:“你是個壞人!哈哈!回家我就把你的話轉告二祖翁,他非得拎着掃帚追殺你……”

笑得太激烈,張懷錦有點喘,軟軟地癱坐在顧青身旁,螓首不知不覺靠向顧青的肩膀。

顧青反應多快呀,眼疾手快疾若驚雷,一手将她推遠。

“好好說話,别靠那麽近,空氣不夠用。”

張懷錦被推得一趔趄,氣鼓鼓地瞪着他:“還是兄弟嗎?爲何距我千裏之外?”

眨了眨眼,張懷錦湊近他,一雙秋水般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裏充滿了探究。

“你害怕女子?你不喜歡與女子太親近?”

“我沒有,我不是,别胡說。”

“爲何我一靠近你,你便把我推開,而且表情那麽不自在?你在害羞?”

顧青冷笑:“我在替你害羞,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你二祖翁的話很有道理,女子确實應該足不出戶……”

扭頭朝門外大聲道:“來人,送客!”

張懷錦又笑,推了他一下:“莫鬧,二哥,兄弟之間應該無話不談吧?我對你可從來沒有任何隐瞞,你跟我說說,爲何那麽不喜歡與女子親近?”

“我怕女子靠我太近會情不自禁愛上我,我肩膀瘦弱,擔不起那麽多的責任。”

“呸!不要臉!”張懷錦啐了一口,不悅道:“你還是不說實話。”

顧青歎道:“好吧,說實話,不喜歡與女子接近是因爲我害怕發生點什麽,而我還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

“男婚女嫁需要做什麽準備?”

“與一位女子共度一生的準備。習慣了孤獨,不願意改變孤獨的現狀,一個人吃,一個人睡,某一天生命裏忽然多出一個人,要與我同吃同睡,我的生活空間不得不與她分享,這就意味着我的空間不得不被壓縮一半,騰出來留給另一個人。”

“如果我不是特别特别喜歡這個人,說實話,我不願意,有任何一絲勉強都不行,我不願自己付出改變人生現狀的代價後,換來一份真假摻半的感情,這是對我人生的羞辱,往後餘生裏,每一次争吵後的懊惱悔恨都像極了一個巴掌,提醒我當初的付出多麽的不值。”

突然的沉重令空氣都仿佛滞頓下來,張懷錦垂頭沉默半晌,似追問又似在自問,喃喃道:“世上能讓你心甘情願付出這個代價的女子,應該是什麽樣子呢?”

顧青目光有些失神,緩緩道:“她不需讓我癡迷,但應讓我感到安甯。每次回到家,就像回到一個鐵騎堅兵都無法撼動的堡壘,讓我感到徹底的安全,在這個家的範圍裏,我不用提防任何人,我可以放心地将自己内心最深處的秘密分享給她,沒有一絲保留,無論這些秘密多麽陰暗多麽罪惡,我都能坦然無懼地告訴她,她……應該與我的靈魂融合在一起,她就是另一個我,我也是另一個她。若失其一,必不獨活。”

張懷錦神情也漸漸陷入失神,喃喃道:“世上有這樣的女子麽?能夠完完全全與你契合的女子……”

“或許有,但我錯過了,或許沒出現,她終将出現,或許不存在,我孤獨一生亦可,畢竟我從來不曾期待過,也就無所謂失望。我已對生活妥協了太多,命運如何對我不公,我亦咬着牙承受,但這一點上,我不願再妥協了。”

…………

興慶宮,花萼樓。

顧青的詩傳遍長安,終究不可避免地傳進了宮裏。

一大早高力士便将一張抄錄下來的紙捧到李隆基面前,李隆基看了半晌,大笑道:“好詩!喜我大唐又多了一位才子,《觀李十二娘舞劍器行》,好!去年千秋節上,朕見過李十二娘舞劍,當時朕亦很欣賞,隻覺李十二娘氣勢雄厚,劍勢疾若驚雷,言語難以形容,沒想到顧青将李十二娘舞劍作得如此貼切傳神,當真妙極。”

高力士笑道:“恭賀陛下,此應是陛下所創盛世的功勞,唯太平盛世方有名士才子輩出,他們皆是應盛世之氣運而生,而創造這等大氣運者,千古以還,唯陛下一人矣。”

這記重量級馬屁拍得李隆基從内而外的舒坦,指着高力士哈哈大笑:“高将軍,你也越來越油嘴滑舌了,跟誰學的壞毛病?”

高力士急忙道:“陛下,老奴說的每句話皆是發自肺腑,絕無一絲摻假。”

李隆基笑着屈指彈了彈手中的詩,道:“定是跟顧青學的吧?小子年紀不大,才情不凡,一手逢迎的本事也是爐火純青,他爲娘子作的詩,還有燒的孤品貢瓷,還有‘閉月羞花’,啧!逢迎這般本事,真是了不得,天生做官的料。”

說起顧青,高力士躬身輕聲道:“陛下着老奴查顧青此人,蜀州已有了回信……”

李隆基挑眉:“哦?這麽快?說說,顧青究竟是個怎樣的底細。”

“顧青從出生便被父母遺棄在蜀州青城縣石橋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當年他父母丢下他離開時,留了些錢财給村民,村民純樸,用這些錢财将顧青養大,而他父母将他遺棄也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

“顧青的父親名叫顧秋,母親崔玉娘,二人祖籍不詳,難以查證,他們皆是遊俠,行所謂‘行俠仗義’之事,實則多有不法之舉,官府可查的人命案有十幾樁與此夫妻二人有關,當年遺棄顧青是因爲夫妻在外有不少仇家,怕仇家找上門害了幼子性命,故而狠心将其留在石橋村,而夫妻二人則高調來了長安,吸引仇家的注意……”

李隆基半阖雙目,緩緩道:“倒是有護犢之心。”

高力士笑道:“顧秋與崔玉娘二人十幾年前來長安,老奴查了一下,發現這對夫妻人緣特别好,當時的權貴官宦和平民遊俠他們似乎對顧家夫妻頗爲相惜,夫妻在長安暫居不過數年,卻交了不少朋友,很多還是有權有勢的權貴,陛下,當初顧青闖禍打了盧铉的長子,左衛左郎将李光弼拎着酒進宮爲顧青求情,陛下可曾記得?那李光弼呀,也是顧家夫妻當年的朋友,交情可謂莫逆。”

李隆基眼睛睜開,他似乎對這個話題越來越感興趣了。

“哦?還有誰?”

“還有鴻胪寺卿張九章,也是顧家夫妻的朋友,而張家與顧家的交情,絕不僅僅是朋友那麽簡單……”高力士看了看李隆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十年前,宰相張九齡曾在回鄉掃墓的路上,被盜匪劫殺,不知陛下可還記得?”

李隆基點頭:“記得,好像張家死了不少親衛和家仆,但張九齡他們兄弟和家眷似乎毫發無傷。後來張九齡回長安後狀告安祿山,說是安祿山指使死士殺他,朕當時駁回了……”

高力士道:“那一次盜匪劫殺張九齡,張家人之所以毫發無傷,就是因爲顧家夫妻召集許多遊俠沿途保護,保住了張家人的性命,而那一戰聽說頗爲慘烈,顧家夫妻也是在那一戰裏雙雙隕命,張家一直覺得虧欠顧家夫妻良多,所以顧青剛來長安,張九章便馬上與顧青相認,甚至有意嫁張家嫡女與顧青爲妻……”

“還有顧青昨夜作詩,詩裏的那位李十二娘,當年與顧家夫妻亦是生死相托的交情,李十二娘與顧秋頗有一番糾葛,隻是當年并無結果,顧秋死後,李十二娘至今未嫁。如今視顧青爲己出,顧青作詩後,一夜之間傳遍長安,也是李十二娘所爲,刻意爲顧青揚名。”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含笑道:“這些往事你是如何打聽到的?”

高力士笑道:“陛下,顧家夫妻在長安那幾年,交了那麽多朋友,而且每個朋友與他們皆是真心相交,這些年過去,長安城裏仍有人惦記緬懷夫妻二人,老奴不用費什麽勁兒,随便一打聽便知道了。”

李隆基緩緩道:“顧家夫妻不過遊俠之流,常行不法之事,居然能在長安攢下如此人脈,倒是不一般呀。卻便宜了顧青,一個農戶出身的孩子來了長安,原以爲舉目無親,誰知處處皆是故人,闖了禍也有人出來維護,果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高力士跟随李隆基多年,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遊俠之流目無綱常法紀,行事狂妄,偏有一身殺人技藝,常以武犯禁,一擊而遠遁千裏,官府無可奈何,這種人死便死了,不足惜也。”

李隆基搖頭,道:“當年張九齡狀告安祿山多次,朕亦駁回了多次,爲了此事,朕與張九齡鬧得很不愉快,後來将其貶谪,從此再未見過他。倒是當年張九齡路遇盜匪一事……高将軍,你認爲呢?”

高力士心頭一跳,看着李隆基無悲無喜的臉色,惶然狀道:“老奴不過是服侍陛下的宮人,可不敢胡亂猜測。”

李隆基笑罵道:“你這老狗,平日裏多嘴多舌,真要你說話時卻遮遮掩掩,事情都過去這些年了,說說有何打緊。”

見李隆基此時似乎心情不錯,高力士鼓起勇氣小心地道:“老奴打聽到顧家夫妻身手不凡,當年曾與裴旻比試過,隻稍遜裴旻半招,再加上當時夫妻二人還召集了不少技藝高絕的遊俠一同護衛張家,這等身手,這等勢衆,居然還與盜匪厮殺得如此慘烈,老奴覺得……那群盜匪恐怕也不一般呐。”

李隆基半阖着眼,淡淡地道:“說話莫藏一半,直說無妨。”

“是,老奴以爲,那群盜匪絕非尋常盜匪,确實是有來曆的,張九齡後來狀告安祿山,老奴雖無法肯定盜匪是不是安祿山所遣,但張九齡路遇劫殺卻可以肯定是有人暗中指使,指使之人必然有權有勢。”

李隆基仍阖着眼,道:“假定指使之人确實是安祿山,那麽,安祿山爲何要派人殺張九齡?當時張九齡雖說被朕貶谪,好歹也是曾經的宰相,究竟多大的仇怨,他敢劫殺宰相?”

高力士小心地道:“那一年,陛下對安祿山似乎特别恩寵,而張九齡則被陛下貶爲荊州都督府長史,在别人眼裏看來,張九齡已徹底失了勢,安祿山是戍邊武将,對失了勢的張九齡痛下殺手似乎也不奇怪了……至于殺張九齡的原因,老奴記得多年以前,安祿山還隻是平盧營州都督,因對契丹一戰失利,被押解長安論罪,當時還是宰相的張九齡竭力主張将安祿山斬首,後來陛下赦了安祿山後,張九齡還對别人說,‘亂幽州者,必此胡也’,看來是張九齡認爲安祿山有反意……”

李隆基眉梢忽然一跳,随即蹙眉不語。

高力士接着道:“被當朝宰相認爲将來要謀反,安祿山焉能不懷恨在心?隐忍多年才動手,也算有城府了。”

李隆基緩緩道:“若是如此,安祿山确實有殺張九齡的理由,這件事說得通了。那麽,張九齡當年說安祿山有反意,此話可信否?”

高力士心頭劇跳,這句話可不好回答,他很清楚如今的安祿山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地位,一則安祿山如今是兩鎮節度使,手握十數萬兵權,二則,安祿山太會做人了,太會拍馬屁了,每次來長安總能将李隆基和楊貴妃哄得心花怒放,漸漸的,安祿山在李隆基心中占的分量越來越重。

如今李隆基忽然問起安祿山有沒有反意,高力士能怎麽回答?手握十幾萬兵權,回答錯了會要命的。

“陛下,老奴求陛下莫再問,老奴真不知道安祿山會不會反呀。”高力士苦着臉道。

李隆基不置可否,忽然笑了:“若當年劫殺張九齡全家的幕後之人果真是安祿山,那豈不是說,安祿山對顧青有殺父母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呐。顧青當如何處之?”

大章,大章,五千字大章。今明兩天有飯局,老賊缺酒多日矣,定要喝個痛快,所以明天的更新可能會少一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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