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立威誅心
顧青對韓介的猜測不置可否,隻是淡淡笑了笑。
他的猜測漏洞很大,最大的漏洞就是,吐蕃斥候不可能從安西軍大營外圍一直滲透到帥帳附近,按規矩,大軍紮營後,斥候探馬必須被派出四周數十裏之外警戒。
就算吐蕃斥候有本事躲過四面八方的眼線,但到了大營附近,他還要面對無數在營盤周圍巡邏的騎隊将士。
就算混入了大營,大營内也有無數将士巡邏,而大營的帥帳更是整個營盤最核心,戒備最森嚴之地,除非吐蕃斥候會隐身法,否則根本不可能靠近帥帳。
可以說,今夜行刺高仙芝的人基本不可能是外敵所爲,而是内部的人。
顧青又詳細詢問了高仙芝遇刺之後的舉動,當他知道高仙芝下令麾下将領馬上按冊點名,排查大營将士是否全在營帳内時,顧青點了點頭。
不愧是名将,遇刺之後還是很清醒的,估計與顧青的判斷一樣,不可能是外敵所爲。
擡頭看了看天色,顧青打了個呵欠,道:“既然高節帥無礙,那就繼續睡覺,刺客多半是拿不住的,左衛象征性派幾隊人馬圍着大營周圍溜一圈兒,然後該幹嘛幹嘛。”
說完顧青轉身便回了帥帳。
第二日,大軍仍在赤河邊紮營休整。在沒有得知吐蕃軍的具體動向以前,高仙芝選擇了以逸待勞,不忙着追擊。
清晨,安西軍大營擂鼓聚将。
顧青穿戴整齊後,領着常忠等将領和親衛們入安西軍大營,走進帥帳,顧青含笑與帳内諸位将領打招呼,忽然察覺帥帳内氣氛不對。
這些日子行軍相處,顧青與安西軍的将領們也算是混了個臉熟,雖無深交,但表面功夫大家還是做得很到位的,以前見了面該行禮就行禮,該客氣就客氣,彼此嘻嘻哈哈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關系一度很融洽。
可是今日顧青走進帥帳,卻見安西軍許多将領對自己怒目而視,自顧青入帳後,氣氛突然變得僵冷下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不善的味道,許多目光全都集中到顧青身上,帶着怒意和狐疑。
顧青笑容一僵,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與顧青一同入帳的常忠等四人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這四人本是長安左衛的人,京畿之軍向來心高氣傲,哪裏容得别人用如此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自己。
于是常忠怒哼了一聲,瞪眼道:“看什麽看!你們啥意思?”
沒人答話,人群裏隻傳來幾聲冷笑。
高仙芝坐在主位,身披铠甲,面無表情阖目養神,邊令誠坐在一旁,仍如往常般臉帶笑意,他算是唯一一個看顧青時沒有敵意的人了。
顧青深吸口氣,打起精神行禮:“末将拜見高節帥。”
高仙芝睜眼,笑道:“侯爺莫多禮,快坐下,三通鼓後便議事了。”
顧青于是在高仙芝右側坐下。
三通鼓歇,按軍法,三通鼓未至者斬,帥帳内将領們都已到齊,沒人敢挑戰這條軍法。
高仙芝站起來環視衆将,沉聲道:“大家都知道了,昨夜醜時,有刺客行刺本帥,一支箭從東南角射進帥帳,但隻射滅了油燈,本帥無礙,賊子竟如此大膽,敢行刺一軍主帥,此事必要追究到底。今日請諸将議事,先逐一通報各營團人數,昨夜事發後點名時将士有否缺失。”
衆将依次禀報人數,不出所料,昨夜事發後,所有将士并無缺失,内部排查沒有任何結果。
高仙芝也不失望,沉着地點點頭,道:“諸将回去後繼續排查,本帥覺得刺客定非吐蕃賊子,也不是盜匪所爲,他們沒那麽大的本事滲進帥帳周圍。”
忽然,一名安西軍将領站起來,盯着顧青道:“顧侯爺,不知昨夜左衛大營可有排查?”
顧青眉梢一挑,露出饒有興緻的笑容,呵,這是要搞事情呀。
“昨夜事發半個時辰後,我大營才得報,所以沒有排查,因爲可以肯定刺客與我左衛大營無關。”顧青笑吟吟地道。
那名将領卻不依不饒道:“我安西軍大營都排查了,侯爺的左衛大營爲何不排查?”
顧青微笑道:“你在責問我?”
将領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有一絲理智,知道尊卑規矩,隻好恨恨地坐了下去,不再出聲。
顧青微笑環視安西軍諸将的臉色,見衆人一臉淡漠,有的人甚至還流露出怒意,顧青頓時明白了。
“難怪我今日進帥帳便見到一張張吃了屎沒消化的臭臉,原來各位居然懷疑刺客是我左衛大營的人,呵呵,你們也是想瞎了心,一群沒腦子的愚蠢莽夫!”顧青冷笑罵道。
另一名安西将領騰地站起,怒道:“侯爺怎可出言傷人!”
帥帳内,安西将領們紛紛義憤填膺,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顧青翹起二郎腿,悠然地豎起小拇指掏耳朵,漫不經心地道:“你們無緣無故冤枉我,我難道就不能罵人?這是安西軍的規矩?你們安西最大,不管懷疑到誰,誰都得老老實實忍着?”
站起來的将領冷笑道:“昨夜的刺客是誰派的,自己心裏有數!以爲将高節帥刺殺了,然後找個替死鬼頂上刺客的罪名一刀砍了,從此安西軍的大權便可掌握在手中了?那也要問問将士們答不答應!”
顧青笑贊道:“哇,思路好缜密啊,我竟無言以對,要不我幹脆現在跪地認罪好不好?一群豬腦子,居然也是帶兵的将領,真擔心将來上了戰場你們會将多少大唐健兒帶進鬼門關……”
常忠等四名将領也站起來,指着那名将領罵道:“混賬東西,你算什麽人物?膽敢對侯爺不敬!咱們侯爺在長安倍受陛下寵信,豈會稀罕區區安西兵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無恥之尤!”
安西軍與左衛将領雙方頓時吵了起來。
顧青懶洋洋地巋然不動,眼角餘光迅速瞥了一眼高仙芝和邊令誠。
高仙芝仍是面無表情,看不出端倪,邊令誠臉帶微笑,帥帳内吵到不可開交了,他仍笑眯眯地看着,仿佛完全與自己無關。
顧青特意又看了邊令誠一眼,心中暗自揣度。
如果說眼下嫌疑最大的,其實是邊令誠。
刺殺高仙芝看似不入流的計謀,但看今日帥帳内的情勢,安西軍與左衛兩軍将領關系已然破裂,而且也順理成章地将懷疑對象引到顧青身上,成功挑撥了安西軍和左衛的關系,甚至挑撥了他與高仙芝的關系,不得不說,不入流的計謀其實已經成功了。
如果說高仙芝和顧青都是受害者,刺客又是内部所爲,那麽唯一的獲益者隻有邊令誠了,主帥失和,兩軍關系破裂互不統屬,這樣的局面想必是邊令誠樂意看到的吧?
顧青抿了抿唇,轉頭看着高仙芝笑道:“高節帥,您說句公道話,若您也認爲刺客是我派的,我當場認罪,并向長安遞奏疏請罪。”
帥帳内,争吵的雙方将領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高仙芝。
高仙芝強笑道:“侯爺莫開玩笑,此事怎麽可能是你所爲?安西軍與左衛大營相隔十裏,兩個營盤間互有栅欄相隔,若刺客是左衛的人,他也無法通過安西軍的大營滲到帥帳附近,所以刺客與侯爺絕對無關。”
顧青繼續笑問道:“若是我收買了安西軍的将士,秘密下令讓他刺殺節帥呢?”
高仙芝苦笑道:“侯爺莫調侃本帥了,以侯爺的爲人和本事,若想要安西兵權,沒必要如此拐彎抹角,其中道理,你我都明白的。”
帥帳内,雙方将領聽着二人的對話,安西軍的将領們似乎明白了什麽,似懂非懂地面面相觑,再望向顧青時,眼中已沒有剛才的敵意和憤怒了。
高仙芝瞪着那幾名站起來的安西軍将領道:“侯爺罵你們是豬腦子,真是一點都沒罵錯,懷疑誰都有道理,唯獨侯爺絕無可能與刺客有關,快向侯爺賠罪!”
那幾名率先跳出來的将領互相對視之後,遲疑着躬身抱拳,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道:“侯爺恕罪,是末将錯了……”
顧青嗯了一聲,道:“我個人呢,其實是很大度的,别人罵我,辱我,欺我,我隻會罵回去,罵回去,以及……罵回去。你看,你們冤枉我,我罵了你們,咱們私人的恩怨已然抵消了,對不對?”
幾名将領茫然點頭。
顧青又笑道:“莫忙着點頭,我剛才說過,我個人不想跟你們計較,但是,國有國法,軍有軍規,此時此刻你我在節帥的大帳内,你們身爲下屬部将,當衆诋毀冤枉安西節度副使兼青城縣侯兼上護軍,這個事情可過不去……”
幾名将領面色一變,顧青卻轉頭看着高仙芝,笑道:“請問節帥,不知部将诋毀主帥,軍法中該當何罪?”
高仙芝皺眉,暗歎一聲,緩緩道:“論罪當斬。”
幾名将領臉上頓時露出惶恐之色,求助的眼神紛紛望向高仙芝。
顧青垂下眼睑,漫不經心地淡淡道:“他們是安西軍的将領,便請節帥處置吧。”
高仙芝苦笑,側過身低聲道:“顧賢弟,能否給個面子,饒他們一命?”
顧青瞥了他一眼,道:“剛才他們冤枉我時,我記得節帥可是一聲未吭啊,這會兒我卻要給面子了?呵。”
高仙芝尴尬地道:“戰時斬将,不吉也。還望賢弟手下留情,此戰過後,我再與他們一同當面向賢弟賠罪,如何?”
顧青冷冷望着那幾名将領,他們的臉上已不複剛才的狂妄之色,哀求的眼神定定地注視着自己,嘴唇抖索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青淡淡地道:“既然節帥親自開口,我也給節帥這個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本副使來安西上任後一直和和氣氣,與各位将軍關系融洽,但相處久了,沒想到你們居然以爲我好欺負,這就不對了,我的脾氣絕對沒有各位想象中的那麽好……”
“今日正好借此事,本副使來立個威吧,也順便教教大家何謂尊卑上下。剛才站出來冤枉我的這幾人,名字我懶得問了,全部拉出去,每人二十軍棍……”
帳内衆人倒吸一口涼氣,二十軍棍……會要命的。
高仙芝目光閃爍,正要說什麽,誰知顧青卻馬上截斷了他的念頭,補充道:“……由我的親衛來執刑,韓介!”
韓介手按劍柄入帳,躬身抱拳。
顧青指着那幾名将領,喝道:“給我拖出去,每人二十軍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