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第355章 禦史東來


第355章 禦史東來

顧青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悄然來臨。

沒有任何征兆,純粹隻是直覺。明明不過是李隆基不放心,派了一位酷吏來牽制他,可他就是覺得心裏不踏實。

所以趕在酷吏到安西之前,顧青必須将原本徐徐圖之的事情一口氣做完。

他擔心酷吏來了安西之後指手畫腳,将他這一年來努力做出的改變全部推倒否認,那時顧青可就被動了,更何況安祿山馬上要起兵,顧青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應付未來的入關勤王,若被酷吏一句話全部否了,亂世來臨之時,顧青也隻能是狂潮裏的一片浮萍随波逐流,再無能力改變命運。

軍令下達之後,當天夜裏,沈田領五千騎兵悄無聲息地離開大營,一路往北而去。

營内有将領發現沈田所部開拔,但沒人敢問。但凡大軍開拔通常是執行某個任務,将領們都是軍伍漢子,知道不該問的不要問。

一切進行得緊鑼密鼓,一夜之間整個大營都忙開了。

李嗣業瞪着通紅的眼睛,罵罵咧咧領着陌刀手在大營裏亂竄,不管什麽字号的營旅,見着營帳就往裏鑽,遇到身強體壯的魁梧之士便不客氣地将他拎過來,先看胳膊再看腿腳,最後看腰腹看牙口,差不多有個模樣便拎雞仔似的往後一甩,這個人陌刀營要了,旅帥不爽就去跟顧侯爺訴苦告狀,老子隻管要人。

三天之内湊齊三千陌刀手,這是個無比艱巨的任務,哪怕将條件降了再降,數萬人的大營裏能當陌刀手的仍然寥寥無幾,李嗣業是天生的坦克型戰士,陌刀營未來将由他統領,他實在無法再降低标準了。

相比之下,常忠要湊齊五千神射手更是難上加難,他都快自刎謝罪了。

一支軍隊裏,神射手是必不可少的兵種,這類人是軍隊裏的稀罕寶貝,他們隸屬于弓箭兵種,但又超脫于弓箭兵種,每到戰事關鍵時,或是敵人疏忽時,神射手的作用便突顯出來了,一支冷箭神不知鬼不覺地直奔敵軍将領而去,有時候一支箭甚至能決定一場戰争的勝負。

所以有句老話一直傳延至千年以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對神射手來說,這句老話便是最高的贊譽。

一支數萬人的軍隊裏,如果能有十幾個神射手算是很不錯了,不是十環的靶子射中八環的半桶水,而是次次都是命中十環紅心的那種神射手。

但是顧青給常忠的命令是,湊齊五千個神射手。

常忠敢拿自己老常家的列祖列宗名号發誓,就算數遍大唐所有的軍隊将士,也不一定能湊齊五千個神射手,顧侯爺的這道軍令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更令常忠不解的是,侯爺要五千神射手做什麽?指望他們在兩軍對陣時隔老遠将敵人射殺殆盡?……太天真了吧。

忙活了一整天後,常忠快瘋了,索性學古人的樣兒,袒赤着上身單膝跪在顧青的帥帳外,一副負荊請罪的架勢。

按套路出牌的話,此時的顧青應該光着腳跑出來,一臉疼惜地扶起常忠,彼此做一番誠懇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最後将帥和合,把臂言歡,傳爲千古佳話。

然而顧青向來不怎麽按套路出牌。

韓介進帥帳禀報常忠跪在外面時,顧青當時正在帥帳内烤肉,聞言哦了一聲,心裏計劃把肉烤好後便出去将常忠扶起來,畢竟常忠多跪一會兒跪不壞,但肉多烤一會兒就不對味了,後果相對比較嚴重。

可是肉烤好後實在太香了,顧青忍不住吃了一口,吃得滿嘴流油,然後覺得吃烤肉是不是還缺了點什麽,于是又取來一小壇酒,一口酒一口肉,吃了個八分飽,七分醉,最後暈暈乎乎一倒,……睡着了。

韓介見顧青隻顧着喝酒吃肉,對外面的常忠不聞不問,還以爲侯爺有意敲打常忠,于是也非常識趣地沒提醒。

醒來時已是半夜,顧青睜開眼頓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快要回憶起來時,一陣洶湧的尿意襲來,顧青于是光着腳跑出去方便,掀開帥帳的門簾才發現仍跪在帥帳外的常忠。

這下顧青終于想起來忘記什麽事了。

常忠已跪得搖搖欲墜,眼淚止不住的流,以爲顧青對他徹底失望,已經打算放棄他了,否則他跪了這麽久爲何不見顧青按套路出來扶起他?

見顧青大半夜光着腳跑出來,常忠這位七尺高的漢子頓時嚎啕大哭。

“侯爺,末将讓您失望了!”

顧青老臉一紅,然後思路又回到那個老問題上了。

常忠多跪一會兒又跪不壞,但尿憋久了後果很嚴重,兩世童男一定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停!等會兒再哭,我去辦點事,馬上回來。”說完顧青一溜煙兒竄到了帥帳後面。

一陣急促的雨打芭蕉聲之後,顧青滿足地提着褲子回來,長噓了一口氣。

盤腿坐在沙地上,顧青與常忠面對面。

“别跪了,先坐下,活動一下筋骨,不然腿會廢掉。”

常忠從下午跪到半夜,一肚子英雄遲暮的悲怆之氣被消磨得幹幹淨淨,聞言痛快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揉着已經麻木的腿,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顧青同情地看着他,歎道:“你說你這是何苦,認錯也好,請罪也好,坐在我面前心平氣和地說出來不好嗎?非要光着上身背着幾根破木棍,雖說大營裏都是男人,但你這模樣實在是傷風敗俗,光溜溜的跪在帥帳外,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要來給我侍寝呢,教我情何以堪……”

常忠驚呆了。

好……清新脫俗的腦洞,聽得讓人頭皮發麻,就連原本覺得正常的負荊請罪标準套路,此刻不知爲何竟有些羞恥了。

于是常忠左顧右盼,四處尋摸。

“你找什麽?”

常忠面頰抽搐了一下,低聲道:“末将想穿件衣裳……”

“不必了,光着吧,此時才覺得羞恥,早幹嘛去了?啊,常将軍身材不錯啊,渾身都是肌肉……”顧青贊賞道。

常忠無地自容地捂住了胸:“侯爺,還是讓末将穿上衣裳吧……有點冷。”

顧青從帥帳裏拽了件特制的寬大浴袍扔給他,兩個大男人直到這時看起來才正常了點兒。

“說吧,爲何搞負荊請罪這麽矯情的事?”

常忠垂頭道:“末将對不起侯爺,五千個神射手……真的湊不齊。”

“大營裏幾萬人,随便抓五千個壯丁都不會嗎?”

常忠愕然:“‘随便抓’?”

顧青肯定地點頭:“随便抓。”

“侯爺,神射手哪能随便抓,百步穿楊的天賦都是爹娘給的,咱們安西軍幾萬人,能湊齊十個神射手就不錯了,絕不可能湊五千個,侯爺實在是爲難末将了。”

顧青歎息道:“你啊,你真是個豬腦子,比豬都蠢。李嗣業那麽個傻大憨粗的家夥,讓他湊三千陌刀手,一天就湊齊了一半,人家腦子比你靈醒,管他有沒有天賦,先把人湊齊再說,重要的不是神射手,而是名額,懂嗎?神射營以後對外就說有五千人。”

常忠愈發不解:“侯爺爲何突然急着擴編神射營?就算擴編,也不能找一些沒用的家夥濫竽充數呀。”

“就像蓋房子一樣,打好地基,先把房子的整體框架都搭建出來,然後再慢慢夯土砌磚,這五千個沒用的家夥就是框架,我目前要的隻是框架,框架做好後可以淘汰掉他們,再慢慢将那些真正有幾分射術的人編入神射營,明白了嗎?”

“末将還是不懂侯爺爲何如此心急,練出一支神射營是個慢工活兒,急不得的。”

顧青歎道:“我不能不急,因爲麻煩快來了,過些日子你便知道。我要趕在麻煩到來之前将框架搭建好,還是那道軍令,三天内湊齊五千神射營,能不能做到?”

常忠苦笑道:“若侯爺隻想要一些濫竽充數的家夥填進去,末将半日之内便能把此事辦妥。”

顧青笑道:“那就半日,明日下午我等你來帥帳交令。”

沉吟片刻,顧青目光閃動,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說着顧青起身進了帥帳,很快拿了一張紙出來遞給常忠。

常忠接過,湊着帥帳外昏暗的火把,仔細看了看,發現這張紙上畫着一根細長的管子,管子有平面圖,剖面圖,上面标明了管子的具體長度,以及剖面空心的直徑。

常忠看得滿頭霧水,道:“侯爺,此爲何物?”

顧青目注這張圖紙,緩緩道:“我閑暇之時琢磨出來的玩意兒,想知道西域的鐵匠能不能打造出這樣的鐵管,鐵管要用百煉精鐵所造,内壁一定要光滑筆直,不容許有任何一絲絲的彎曲和凹凸不平,西域的鐵匠有這手藝嗎?”

常忠比劃了一下,遲疑道:“打造此物恐怕要有不凡的手藝,鐵管子容易造,打個模具便是,但侯爺要求内壁光滑如鏡,不容許一絲的凹凸和彎曲,這就很難了,打了半輩子鐵的老鐵匠約莫能造,這樣的人才不好找。”

顧青毫不意外,嗯了一聲道:“幫我留意一下,必要時可以派幾個人回長安尋找,盡快找到能打造這根管子的人,我要的不止一根鐵管,而是很多很多,量很大,一兩個鐵匠恐怕應付不來。”

常忠好奇道:“侯爺打造此物有何用?”

顧青表情複雜地歎道:“很早以前想出來的一件新奇玩意兒,一直覺得時機不對,恐将成爲懷璧其罪的匹夫,但是如今可以慢慢做一些準備工作了,待到做成後,一定會吓你一跳。”

常忠咧嘴一笑:“侯爺可吓不了末将,末将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膽子大得很。”

顧青冷笑:“呵,膽子大卻還一直捂着胸,是害羞還是怕我非禮你?……話說,常将軍這身肌肉真是惹人憐愛,怎麽練的?介紹一下先進經驗呗。”

“侯爺,别,别這樣……”

…………

半個月後,監察禦史裴周南到任安西。

一大早便有親衛斥候進營禀報,顧青點頭表示知道了,也沒有出營去迎他,因爲不合規矩。

高仙芝是一鎮節度使,顧青是節度副使兼太子少保,從二品大員,理論上與當朝宰相平起平坐的。而裴周南不過是個七品禦史,官場上沒有上官主動迎接下官的道理,傳出去會被淪爲笑柄。

有意思的是,據斥候來報,這位七品禦史的官架子不小,明明是個芝麻官兒,此行卻帶了一千餘人的隊伍,有親衛還有軍隊,搞得好像李隆基給裴周南準備的嫁妝似的。

顧青讓人進城告之了高仙芝,然後便在校場上與将士們一同操練,練到一半時,親衛來禀,裴周南已至大營轅門外,求見顧侯爺。

顧青點點頭,又問道:“高節帥來了嗎?”

親衛道:“未見出城。”

顧青很快便想明白了,今日裴周南定然帶了聖旨,聖旨多半是将高仙芝調離安西,反正要走了,沒必要見這個小小的禦史。

顧青歎了口氣,高仙芝可以不搭理裴周南,但他不能,未來恐怕要與這位禦史鬥智鬥勇,今日的第一面還是客氣一點吧。

于是顧青離開校場朝帥帳走去,吩咐親衛将裴周南請進大營,帥帳相見。

坐在帥帳沒來得及換衣裳,裴周南便到了帥帳外。

顧青這才掀開帥帳門簾迎出去。

映入眼中的是一位身材瘦削,面無表情的中年人,大約三四十歲,面色有點黑,雙眼狹長,目露兇光,整張臉看上去頗爲俊朗,但總給人一種絕非善類的印象。

顧青笑容不變,上前笑道:“裴禦史大駕至安西,顧某未曾遠迎,裴禦史見諒。”

裴周南仍是那副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語氣平淡地道:“監察禦史裴周南,拜見顧侯爺。”

顧青笑道:“裴禦史不必多禮,以後你我同在安西共事,彼此少些禮節,每天都要見面的,拜來拜去太麻煩。”

裴周南淡淡地道:“禮不可廢,失禮難免讓人拿住把柄,因小失大,殊爲不智。”

顧青眨眨眼,很快消化了他的這句話,然後笑道:“顧某準備了好酒好菜,爲裴禦史接風洗塵,裴禦史裏面請。”

裴周南又行了一禮,道:“侯爺見諒,下官從不飲酒。進帥帳之前,還請侯爺接旨。”

顧青一愣,仍笑了笑,面朝長安方向跪拜。

裴周南雙手捧出一卷黃絹,徐徐展開,語氣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四六骈文晦澀難懂,但顧青如今已掌握了聽聖旨的訣竅。

古往今來的聖旨,前面大約四分之三的内容基本都是屁話,要麽是誇,要麽是罵,最後四分之一的内容才是聖旨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果然,裴周南快念完聖旨時才提到,欽封太子少保,光祿大夫,青城縣侯顧青爲安西節度使,節制安西四鎮麾下兵馬,有臨機決斷,便宜行事之權。原安西節度使高仙芝調任長安,即日啓程。

仍如當初離開長安時的聖旨一樣,裏面都提到了“臨機決斷,便宜行事”,但這一次的意思卻不一樣了。

李隆基派了一位監察禦史來安西,分明就是監督牽制他的意思,顧青以後如何能“臨機決斷,便宜行事”?

眼前這位禦史酒水不沾,油鹽不進,似乎不太好打交道,顧青縱想拉近兩人的關系,也不可能用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聖旨念完,顧青心情無悲無喜,周圍的親衛們卻興奮得歡呼起來,顧青被正式欽封爲安西節度使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大營,一時間竟有數萬人歡聲雷動,如山崩地裂般傳蕩開來,連龜茲城内的百姓都聽到了數萬人的歡呼,無數人驚訝不已,紛紛出城踮着腳,遠遠地站在大營外好奇張望。

裴周南被吓了一跳,聽到将士們海嘯般的歡呼聲,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接着仍保持淡然的表情。

顧青一直在留意裴周南的表情,見他皺了一下眉,心中頓時哭笑。

好吧,第一次見面,不知給了人家一個什麽印象,一名主帥太受将士們的擁戴,終歸不是什麽好事。

裴周南爲人冷硬,但禮數還是很得體,進了帥帳後自覺坐在客位,等顧青落座後他才坐下。

親衛端來酒菜,裴周南應付式的吃了幾口菜,卻果真沒飲酒。

閑聊幾句後,顧青提到了裴周南的食宿安排事宜,建議他住在龜茲城的節度使府,當裴周南得知顧青一直住在大營裏,頓時有些不悅了。

“侯爺請恕下官直言,以前侯爺是節度副使,高節帥住在節度使府自是無可厚非,但今日起侯爺已是安西節度使,往後還請住在節度使府裏,方不失一鎮節帥之威嚴。”

“裴禦史說得甚是,隻是顧某挂帥久矣,習慣了大營的号角和戰馬嘶鳴,每日聽着這些聲音睡覺都香甜,若是住在龜茲城裏,恐怕難以适應。”顧青不軟不硬地拒絕道。

裴周南又皺了皺眉,然後避開了這個話題。

“侯爺的平吐蕃策,陛下召集朝臣商議後已有了決議,朝廷自陛下至朝臣,全力推行侯爺的平吐蕃策,下官這次遠赴安西帶了千餘将士,侯爺切莫以爲下官是爲了擺排場,這一千多将士是幫下官運送銀錢,奉陛下旨意,下官這次帶了三十萬兩銀餅。”

今天就一更,五千多字大章,差不多算兩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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