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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不教”二合一


銀州,幽南行省。

一座立于西邊盡頭,有着重重桃林橫落的山莊之内。

桃神道當代執掌者元立征坐在大堂高處,盯着手裏探子傳來的簡訊,神色變幻不定。

“三日之内,提頭來見…”

他将這簡訊的内容上下看了個通透,眉頭皺的極深,仿佛在思索着其内的含義。

“大人,那周延亭被太上道主擒住後,直接就做了叛徒,不僅将我道内上下的所有隐秘藏身之所,悉數道出。還借助傳音偶将這消息散布到所有元門的分壇,此時才過了一天,中土九十九州怕有大半都知曉了此事!現在不止大周朝廷派出軍隊剿滅我等的道壇,就連民間那些泥腿子武者都自發組織了除魔大軍,我等在中土的道壇,怕是保不住了!”

探子跪在地上,一邊說着當時的所見所聞,一邊渾身趟着冷汗。

“周門主斷然不會背叛我道,此事定然有蹊跷。”

元立征看着探子有些顫抖的身體,把玩着手中的兩顆巨大鐵球,微微搖頭。

這些年來,他與周延亭的合作幾乎天衣無縫,而之所以推其上位,亦是确定能将對方牢牢把握在手中。

對方主動背叛,一來得不到任何好處,二來也根本做不到。

被他桃神道神偶控魂之人,哪怕破開生死屏障成了鬼仙,亦是任由拿捏的玩偶罷了。

而外力帶來神魂反操控,除非對方是渡過七重雷劫的造物主,不然隻會在一瞬間将周延亭變成傻子。

“太上道主,段真?哼!他以爲是太上道便能欺我嗎?”

元立征目光下移,盯着那簡訊的最後幾個大字,語氣裏帶着一股怒火與憤意。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太上道上一代的那個老道士,在幾百年前就隻剩得個神魂殘留,連苟延殘喘都需耗盡全力。

此時僅是運氣好找到了一個傳人,即便天資如何絕世,又能得其幾成修爲?

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兒,敢說對着他說什麽三日之内,提頭來見?

“若乾靈虛還活着,我便舍了這一世身,給他個交代便是。可一個入道不過幾載的黃口小兒,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

元立征聲音低沉,話語亦是冰冷。

他口裏說的乾靈虛,便是上一代太上道主的名字。

其當年的修爲幾乎瑧至八、九重雷劫,再加上全盛時期的神器之王永恒國度,念動之間便是搜天尋地,無可不查。

鎖定的敵手縱使逃到天外天中央大世界都毫無意義,堪稱殺念一起,天上地下沒有人能夠救得了。

若對方還活着,并親自說出這般話,元立征自然不敢有任何他念,乖乖舍了這一世肉身認栽便是。

反正他們鬼仙之修行,便是将肉身看成了衣服,神魂才是重中之重。

衣服壞了,再換一件便是。

可這新一代道主段真,聽探子帶來的簡訊怕是連一重雷劫都還沒過,這又是哪裏來的狂妄,敢讓他堂堂桃神道提頭去見?

“不過…”

元立征怒聲說完,氣色一變,忽然看着跪在地上的探子,道:

“大周朝廷也知道了,此事便沒有那麽好解決。你且通知所有當下處于中土的分壇,暫且收攏勢力,不要與朝廷正面作對。若有變化,随時報來。”

“是,大人!”

探子聞言沉聲應答,旋即立馬朝外堂奔去,顯然是要将這道指令傳遍各處分壇。

“太上道…段真。”

而就在這時,元立征待得這探子離去,整個人忽地站起身來。

他背負着雙手,眉頭皺的極深,關其神色,哪還有方才那對于段真的不屑之意?

“怎會惹了太上道?該死的周延亭,誤我大事!”

元立征低聲自語,話語裏帶着一股對于周延亭不可散去的憤怒,乃至一絲忽閃而過的恐懼。

這是對于太上道的恐懼。

方才下屬在身邊,作爲當代桃神道話事人,他自然不能露了怯。

可整個桃神道上下,幾乎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太上道的威能。

他猶記的當年在神風國時,那太上道乾靈虛,曾從海上禦空而過。

那是便已是一劫鬼仙的他,曾有機會在刹那之間,看到了對方禦光而去的身影。

冰冷,無盡的冰冷。

元立征當時隻覺光是看着對方周身籠罩着的華光,便念頭晦澀到極緻,就連神魂都如同墜入萬丈冰寒深獄,似要永世不得自拔。

那時的他,正值意氣風華之極盛,本以爲自己踏破生死,放眼天下也算得上頂尖之列了。

可他遠遠沒有想到,同是鬼仙之身,差距竟大到這般令人絕望!

雷劫渡至第八、九重之數,放眼上古那聖皇治世、俯瞰大千世界的浩瀚時代,亦能算的上巅峰之列!

再加上那古往今來第一神器之王永恒國度,即便是一般的陽神高手襲來,亦能自保無慮!

上古都是如此,當世這道術消退、武道衰落的時代,那又該是何等令人不可抵抗?

他周延亭修道幾百載至今,換了六世身軀,亦隻是第四重雷劫罷了!

縱使如此,他也能将勢力籠罩中土九十九州,就連此刻的大周,也對他無可奈何。

若沒有周延亭的“背叛”,怕是連朝廷都蒙在鼓裏,甚至不知後面還站着個桃神道!

“任何關于太上道的事,都不可小觑。這段真既然入世,便一定不是目前這般簡單!說不準用了什麽遮掩法門,将神魂的雷劫波動掩蓋了。”

元立征心裏閃過這一幕念頭,忽而擡手一揮,一陣陰恻恻的神魂之力便卷起狂風,将周遭的房門徹底合攏。

他猛地一拍方才所坐的椅子,其下三寸之地霎時湧出一個複雜紋路。

隐約之間,像一個瞪着雙目、流下血淚的人偶。

“犯不得與這人争鬥,若真陰溝裏翻了船,我又如何修得陽神之道?些許分壇傀儡,讓給他便是!”

元立征目光裏閃過一絲決絕,他雙手迅速捏印,飄搖間就将那留着血淚的人偶觸發。

嗡嗡嗡!

一陣細微的陣法流轉之光開啓,這座椅之下,霎時開了個堪堪容納一人通行的口子,遠遠看去,仿佛裏面是一個幽深不見底的地洞,竟還有絲絲風聲傳來,顯然空間還不小!

沒想到元立征竟還在這大堂最中心的座椅之下,打造了一個通往地底洞穴的入口!

撕拉!

元立征定神感應,覺察周遭再無旁人之後,便果斷縱身一躍,順着這口子,消失在了座椅之内。

而緊接着,這入口之處便立馬收攏,幾個呼吸的時間裏,便已徹底化爲了原樣。

可就在這時,一道細微不可見的光,霎時浮現。

其仿佛有靈性一般,在這最後一息之内,順着閉合的入口湧去。

……

“哒、哒、哒…”

狹長的甬道,厚重的青石闆砌在兩邊,璧面潮濕生苔。

這甬道甚是窄小,最窄時僅可容身,最寬也不過兩人并行。

隔丈許有一盞油燈,碧綠火苗,陰陰暗暗,令人心生恐懼。

天知道這地底深處的建築不知何時打造,但觀其岩質層面,應當也有許多年歲了。

元立征踏步走在這幽暗之地,縱使暗沉至極,但他的眼眸裏卻閃着一重重精光,似是電芒劃過,一切景物,皆是明細可察。

畢竟是四劫鬼仙之身,虛室生電,視夜如晝僅是尋常手段。

步行約一刻鍾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道長廊,兩邊各有二十餘個平台,上頭放置着瓶瓶罐罐。

“可惜了我的收藏。”

元立征掃視着這些瓶罐,目光露出一絲莫名的神色,似是在欣賞,又如同感慨。

這瓶罐裏裝着的,居然盡是人手人腳,還有混雜的眼、耳、鼻,乃至尤未合上雙眼的猙獰頭顱!

一個個瓶罐,上面皆是散發着一股漆黑氣團,如同墨色一般,不斷趟過周遭。

這些瓶罐的下方,一處平台之上,竟還另行寫着人名!

化生門陳松桑、血刀殺手兵七指、刺客聯盟劍十七…諸如此類,不下百餘之數。

這些人,都是近一甲子内、這中土九十九州的武道、道術高手。

許多名号,若傳到外界,都是名動一州、如雷貫耳的大高手,最弱者也不下于先天武師,大宗師數不勝數,就連武聖都有兩尊!

瓶罐之内,裝着的就是他們的手腳乃至一切器官!

殺人不過點頭地,這些高手身前也是名動一時的風雲人物,沒想到會被用這般屈辱的方式,将自身永久的留存在了這地宮之内!

“可惜了,可惜了。”

元立征連歎了三聲,終究沒有把這些瓶罐攜帶離去。

須彌納芥子之神物,饒是他經營多年,也隻弄了兩件,一件還給了周延亭,此時需要帶走的東西太多,這些收藏,隻得舍棄了。

哒、哒、哒。

腳步漸行至幽暗甬道的盡頭,便見到一座巨大銅門。

門環首上套着兩尊青銅澆灌的猙獰惡獸,但惡獸的頭上,又各自立着一個人偶,不知道象征着什麽意思。

元立征自顧自地推開銅門,刺眼的光線大放眼前,周遭頓然一亮。

與門外那陰沉幽暗的甬道相比,門内簡直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

這竟然是一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龐大地宮。

雕梁畫棟,美輪美奂,各式昂貴的奇珍異寶随意擺滿。

猩紅的地毯,仿佛血液一般蔓延視線盡頭。

可比這些奢華事物更爲令人移不開眼神的,便是那跪立在遠處一方台階之下,足足二三十餘人數的一群女子。

這群女子個個體态姣好,膚色如羊脂般白嫩。

薄薄的淡紅輕紗,披在她們的朦胧胴體上,顯露出肌膚之間無比的水嫩誘惑。

而視線從脖頸再往下看去,便是一幕幕令人血脈贲張、唇幹舌燥的曼妙之景。

她們氣質或清麗娟秀、或小家碧玉、或冰潔冷豔、或媚意柔情,而且一個個皆是筋骨通透,武道修爲竟也不弱。

“主人!”

而就在元立征踏入其内的一瞬之間,這些氣質各異、風情萬千的女子,竟同時朝他呼喊。

那跪在地上的身體,也不起身,就這麽手腳連動,爬到了他的腳下。

這一番動作話語之間,皆是充斥柔情愛意,似是發自内心,無有一絲抗拒。

這些女子之中,形形色色不下三十餘人,若細目看去,便能發現其中俨然有兩個氣質上等之女,竟然就是詩劍書生蕭天涯的妻子孫詩情,以及南州富商錢百萬的愛女錢瑰霞!

沒想到這幾年失蹤的人,卻是真落在了桃神道之手!

“你們也可惜了。”

元立征見得衆女上前,放至以往定是要享樂一番。

不過此時他是爲了逃跑而來,自然不會再耽擱片刻時間。

神魂念頭稍稍一震,一幕幕濃黑煙霧便從他的腦海上空騰轉,直直将所有女子擊倒在地,也不知是僅擊暈了去,還是徑直碾碎了神魂。

而這些女子,頭頂上亦是毫無意外地冒出一個木偶般的傀儡小人,顯然一切都是受其操縱。

桃神道之邪功,真乃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該走了。”

元立征做完這一切,在一個呼吸間便收起了所有的不舍之意。

他慎重地擺了擺衣襟,踏步走到了地宮深處。

視線的盡頭,是一個足足三丈之高,通體木質,面部蓋着一個慘白面具的人偶。

面具上僅勾勒出兩點眼眸,不知是何色彩調制,在這猩紅長毯之上顯得格外詭異。

不過走到此處的元立征,卻早已變得格外肅穆。

他仰着頭,先是看了一眼那詭異的慘白面具人偶,仿佛在透過其眼眸中的空洞氣息,與什麽莫名的存在對視着。

但這番對視隻持續了一瞬,他便立刻收回視線,就連身子都矮了許多。

下一刻,他從懷裏拿出三根拇指大小的長香,默然拱手。

霎時之間,方才一路走來收取的濃黑氣霧,倏地卷到了長香之内。

嗚嗚嗚嗚!

周遭似是有惡鬼嗚咽嘶吼,那氣霧裏的漆黑之色,驟然卷着長香而上。

漸漸地,這三根香,便無火自燃了!

“請吾神顯聖!帶虔誠信徒元立征,進入神靈聖域!”

元立征看着三根長香燃起,心裏不由松了口氣,連忙大聲呼喊。

他似乎在呼喚着一個莫名的存在,而這手中的三根香,也燃的越來越快!

人煉靈氣,神飨香火,元立征此刻,竟然正在呼喚神靈!

眼前這尊慘白面具人偶,便是他桃神道信奉千年之久,合無數衆生之苦難痛楚凝練而出的神靈。

桃神。

地宮深處,霎時湧現出一陣陣空間紊亂的波動,并在幾個刹那内,急速蔓延視線裏的一切。

那詭異空洞的慘白面具人偶,正飨了這香火之力,眼眸的兩點勾勒似是有了色彩,仿佛就要活過來了!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元立征手上的三支長香,倏地一震。

轟轟轟轟!

他耳邊突然炸開了四道空氣碎裂的巨大聲響,緊接着便視線一花,手裏燃着的長香,霎時便一截而斷。

“本座讓你提頭來見,何以要倉皇逃脫,還請了這荒祀野神?”

這一瞬間,元立征忽然感覺頭頂有一團光,正以一種視線都捕捉不到的速度,急速沖湧十方。

而一句平靜的話語之聲,便順着那光線裏,驟然而升。

他擡起頭,便看到一個通體籠罩着神光,指節如玉,黑發如瀑,氣質宛如天人降世的少年,正淡然地看着自己。

那個眼神,仿佛是懸垂衆生之間的天意,正在朝着人間降下責難。

“你…!”

元立征見得這少年的眸光,忽而在心裏閃過了多年以前,與上一代太上道主的驚鴻一面。

兩人的眼神,皆是如此冰冷,如此俯瞰天地。

隻不過這少年的眸光,卻更繁雜,仿佛有情無情,皆合于一道之内。

當代太上道主,段真!

“終是來了…”

元立征看着段真的眸光,看着手中斷裂的三根長香,突然感覺今日已是難以脫身了。

這一刻,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我有一問,請太上道主教我。”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元立征竟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出手,而是朝着段真緩緩發問。

他似乎極爲不解,太上道修煉無情之道,向來視衆生萬物爲刍狗,何故偏要爲了些許凡夫俗子出手?

他眼裏閃過重重疑惑,死死盯着段真,仿佛要在動手前知道答案。

這一瞬間,竟像極了朝生夕死的聞道之人。

可迎來他發問的,卻是一張通體宛如玉質,大到似要将天地一把抓起的恐怖巨掌。

砰砰砰砰!

空氣間霎時騰起一重重漣漪,整個地宮仿佛被一股巨力托起,緊接着遙遙上升,竟要被連根而拔,沖霄而去!

元立征頓時皮肉一蕩,竟是被這股力量沖的肉身裂開,神魂都隐隐動蕩了起來。

撕拉!

他連念頭都還沒來得及流轉,就見到了段真倏地閃現至身前,而頭頂的重重巨石岩土,也忽地一凝。

砰!

頭暈目眩,眼冒金星的感覺,霎時在他念頭深處不斷回蕩。

緊接着,他便看到了天旋地轉,看到了一幕幕激射十餘丈的鮮血,看到了一具沒了頭顱、兀自倒下的身軀。

那是他自己的肉身。

而這一刻後,他才遙遙聽到一句依舊冰冷,但似乎還帶上了絲絲嘲弄之意的回答。

回答很簡單,僅有兩字:

“不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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