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已經吓傻了。
從來沒見過這陣仗，女主人對着空氣又哭又笑，跟發瘋了一樣自言自語，然後又開始大喊大叫發脾氣。
不管換了誰都會被吓到。
她躲在後頭戰戰兢兢地給高唐打了幾個電話，電話還沒接通呢，陳若玟突然又安靜了下來。
她盯着地上灑落的湯汁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
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從濕漉漉的地闆上撿起了一塊湯碗的碎片，在李嫂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直地朝手腕上劃了下去。
鮮紅的血滴慢慢從手腕處滲了出來，彙聚成一條線，慢慢沿着手腕流了下去。
陳若玟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滿意，然後用沾着血的瓷片，又用力往自己手腕上切了一刀。
“啊——！！！”
李嫂發出一聲尖叫，直直向後暈了過去。
她這一聲尖叫吵醒了整棟别墅，就在這聲尖叫過後很短的時間，别墅外終于有人沖了進來。
氣還沒有喘勻的高唐飛快地在屋子裏掃視一圈，然後臉色一變，沖上前搶過陳若玟手裏的瓷片把她抱進了卧室，然後才想起來沖着身後喊了一句“叫醫生”。
卧室裏有醫藥箱，高唐抖着手爲陳若玟進行了簡單的包紮，等包完之後，才發現陳若玟一直以一副平靜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爲什麽這樣看着我？”高唐輕聲問。
“爲什麽我每次清洗的時候，你們都是這種表情？”
“清洗？”看陳若玟點頭，高唐又忙問。“什麽叫清洗？”
陳若玟看着自己的手腕：“有時候我會很難受，會很煩，所以要把這些壞的東西都清洗出去，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高唐的表情很複雜。
廖醫生有跟他說過，有時候抑郁症患者自殘并不是真的想尋死，而是心理上太痛苦，所以下意識地借身體上的痛苦轉移注意力。
他也看到過陳若玟手腕上的那些傷痕，知道她曾經無數次地想要用這種方式緩解痛苦，可當他看到陳若玟一臉平靜又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不知道爲什麽，比看到她傷害自己還要難過。
“在身上劃一刀，不會疼嗎？”
“不疼啊。”
“可是我看了心疼啊。”
“你不看不就行了？”
“割到動脈流血過多會死的啊……”
陳若玟哦了一聲：“死就死吧。”
“你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活着嗎？”
陳若玟看了他一會：“你的想法很奇怪，一個人如果連活着都不怕，就更不會怕死了吧。”
是我的想法奇怪嗎？
已經開始走向極端的，明明是你啊。
高唐深呼吸了一口氣。
“醫生馬上就到，我傷口包的不專業，一會讓醫生給你檢查一下，看還有沒有傷到别的地方。”
陳若玟撇過頭，不說話。
“今天爲什麽突然覺得難受？有好好吃藥嗎？還是……因爲我不在，你想我了？”
高唐大概是想開個玩笑，但陳若玟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我聽李嫂說，你今天自己煮面了，是覺得李嫂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陳若玟還是不說話。
“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面條撒了一地，既然做好了，爲什麽又不吃呢？”
陳若玟掙紮了一下，掙脫他，從床上跳了下去。
她走到飯廳，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抱着膝蓋蹲了下去。
“我做的雞蛋面很好吃的啊。”她毫無知覺地流着眼淚道，“爲什麽沒有人吃了呢？”
跟着下樓的高唐蹲在她旁邊，撿起摔到地上的筷子，從分量最多的那一灘面條裏夾起一大筷子，毫不猶豫地吃了下去。
高唐細細咀嚼着口中已經有些揪成一團的面條，笑了笑。
“老婆，你煮面的水平比我還高呢。”
陳若玟呆呆望着他，一時之間居然忘了說話。直到高唐又從地上挑了一大筷子準備喂進嘴裏，陳若玟才反應過來，一把搶過高唐手裏的筷子，震驚地看着他。
“你在幹嘛？”
“吃飯。”高唐再自然不過道，“唉，老婆，說實話，我中午就沒吃東西，現在還是挺餓的。剛好你親自下廚了，煮的面條還這麽好吃，不吃不是浪費了？”
“可是……可是這是掉……哪有人從地上撿東西吃的？髒啊！”
“是嗎？我覺得我家裏的衛生還是做的挺好的。”他很從容地從陳若玟手裏把筷子拿了回來，“好了，老婆，我真的餓了。”
陳若玟看着他一筷子又一筷子，沒有絲毫勉強或者不好意思地把自己摔到地上的面條撿起來。
被撿起來的好像不止是面條。
陳若玟覺得。
有什麽和這些被摔得七零八落的面條一樣的東西被人一起撿了起來，不顧它殘缺，也不顧它有灰，然後把它放進了胃裏保護好。
陳若玟再也控制不住，抱住高唐放聲大哭。
胡西帶着兩個醫生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高唐先是對孟醫生和廖醫生點點頭，然後拍了拍陳若玟道。
“老婆，讓老孟給你的傷口塗點藥好不好？”
陳若玟抽噎了一下，委屈道：“不好。”
“你流血我心疼啊。”
“不好。”
“爲什麽？”
“不要醫生。”
“那……讓他看看，開了藥我幫你塗？”
“不要！”
高唐想了想，又拍了拍陳若玟道：“那我抱你回屋？”
這回陳若玟抱着他沒說話。
高唐看向孟醫生和廖醫生：“那麻煩先看下李嫂吧。”
李嫂暈在客廳有一會了，但高唐還沒來得及管她，安排完之後，他就抱着陳若玟回了卧室。
陳若玟哭了一會，又見了外人，已經冷靜了許多，隻靠在高唐懷裏抱着他不說話。
高唐突然笑了笑：“我要把今天定個紀念日，老婆煮面日，和老婆抱我日，你覺得哪個好？”
陳若玟擡頭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高唐又笑了笑：“認識快十年了，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抱我。”
“我們……認識有這麽久了嗎？”
“有啊，第一次見你時我還不到十七歲，今年年底我就要二十七了。”
陳若玟又看了看他：“怪不得……你老了好多，眼角都有皺紋了。”
高唐臉色一僵：“我老了？有皺紋了？不可能吧，我這次出差還有好多學生妹妹給我遞紙條呢……當然了，我心裏隻有我老婆，連眼神都沒給外面的小妖精。”
陳若玟不是很在意道：“可能是給你發美容傳單。”
“……”高唐無言以對，“真有皺紋了？”
陳若玟有點不自在地嗯了一聲：“笑的時候會有一點。”
“看來是真的老了啊……”高唐有點惆怅地歎了口氣，“可是你就不一樣了，老婆，在我心裏，你永遠跟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樣青春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