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傾心與萬夫,削平妖孽在斯須。才施偃月行軍令,便見台星逼座隅。
經過一番折騰,江東軍重新啓程。
行了約莫七八裏路,離出口起火處大約一裏的路程,前鋒大營卻再次停在裏路中央。經過半個夜晚的燃燒,大火并未熄滅,反而有一種越燃越烈的态勢,鋪天蓋地的熱浪瞬間就在衆人的額角上塗滿了豆大的汗珠。
黃蓋看着頭頂歎了一口氣,手中的将旗輕輕一搖。
三千鐵斧兵和千刀盾兵迅速從陣中走出來,分作兩列來到小樹林中,七八人一組,團團将身前的大樹圍住,隻待将軍再次令下,他們手中的鐵斧就将化作雷電劈向樹幹。
他們相信老将軍的經驗,也相信他的判斷,隻要手起斧落,隻要給他們半個時辰,他們就能将這一片樹林給清理出來形成一條隔火帶。
但,他們等了三五息的時間,老将軍的命令卻依舊還未傳來。
老将軍還在馬上,還在看着頭頂的天空。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邊已經聚集起一團團的烏黑色的雲團,手拉着手向搏安的天空湧過來,掩去了頭頂那邊明亮色,仿佛結滿果實的樹木沉沉欲墜。
一縷涼風在林間凄厲的叫了起來,樹枝不斷的拍打着鄰近的樹木和空氣,旗幟也呼啦呼啦的在旗杆上悲鳴,前方的大火卻愈發的肆掠了,長長的舌頭舔過林間,露出猙獰的笑容。
衆人一陣驚呼。
老将軍依然不爲所動,雙眼緊緊的盯着頭頂,好像雲層裏會忽然跳出來一名絕世的仙女一般。
風,越刮越烈了。
雲,也越壓越低了。
衆人還在迷茫,忽然眼前一亮,一道白色的閃電從高空落下稍縱即逝,密林亦跟着亮了一下,然後再度陷入昏暗中。
接着,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在大家耳邊響起,“嘩嘩嘩”的落雨聲同時也開始敲打衆人的心田。烏雲漸漸散開,瓢潑大雨從九霄傾瀉直下,豆大的雨滴澆在枝頭、路旁以及火龍的身上。
道路上雨花四濺,火龍頂雨滴成霧。
“天佑江東!”
孫策将霸王槍猛地插在地上,取下頭盔,任由雨水從脖子上灌入全身,雙手使勁的在臉上搓了一把,朝天怒吼一聲,發洩着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憤懑和怒火。
蔣欽、陳武以及經曆過昨夜那場大火的将士同樣也跟着在林中怒吼和叫嚣。
今晨孫堅割發代首的那一幕給了他們太多的震撼,也同樣給他們套上了一層心靈的枷鎖。
三軍的主帥竟然爲他們的失敗而買單,這不是主帥的恥辱,而是他們的恥辱!
當然,他們并不是懦弱,也不是無能,隻是在那場熊熊的烈火面前他們好像能做的确實不多。但是,如果…如果昨夜也有這場暴雨,那麽他們的結局一定不是這樣!
知恥而後勇,孺子可教也!
三人不屈的姿态在黃蓋視線裏一閃而過,黃蓋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出發!”
雨正滂沱,火焰卻已經熄滅。
兩萬步卒在嘴上紮着布巾從煙霧彌漫的林中走了出來,臉龐和衣甲上的雨珠讓他們重新做回了“水軍”。但他們并不以爲意,袍澤的仇恨還镌刻在心底,他們的熱血亦如昨夜的大火那般滾燙。
不過一個時辰,他們便已來到一線天峽谷口。
一線天地處兩座大山的夾道,兩邊山勢峻險,懸崖峭壁雄奇偉岸,兩廂的石壁仿佛刀削斧鑿危峰兀立好似兩棟巨大無比的摩天大廈迎面壓下,山頂的石頭顫顫巍巍仿佛一陣風便能吹下。山腰間草木叢生,幾面旗幟随着山風輕擺慢搖,隐約可見。
哼,好一個故弄玄虛的陸康老兒!
黃蓋暗中鄙視了一聲,将孫策三人招至身前說道:“此間地形險要,頗有一夫當關之勢,乃是我軍前往六安的必經之路。先前陸康在林中設伏,唯恐走漏消息;如今卻又放置幾面旗幟于山間,唯恐衆人不知。
依老夫看來,這應是陸康老兒迷我心志、亂我軍心之計,此間理應并無伏兵,其真正的埋伏活在峽谷之外。但兵家亦有雲:虛虛實實,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事關我前鋒營全體将士性命,也不得不防。
公奕、子烈,你二人各領三千步軍從峽谷兩側悄悄上山,如遇伏兵悄然殺之不得打草驚蛇,然後踞險固就地埋伏,但等響箭升空便将山頂巨石抛将下來。
至于越峽谷誘伏兵之事,就交于伯符和麾下的騎兵爲之。主公将所有的騎兵都交到我前鋒營的手中,老夫也将他們重新盡付于給你。你切莫再讓老夫失望!”
衆人領命而出,蔣欽和陳武率兵馬上山設伏自是不提,單道孫策率領江東軍中殘餘的一千七百騎兵直奔谷外。
冒着風雨一路風馳電掣,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衆人就已經通過了那狹長的谷道。
看來黃蓋所料的果然沒錯,這一線天兩側的山腰竟然沒有任何的動靜,顯然一線天中的确沒有陸康的伏兵,那些旗幟也真的不過是些旗幟而已。
孫策小心翼翼的看着谷外,谷外隻是一片縱橫交錯的田陌,田陌中間一條數尺寬的馬路蜿蜿蜒蜒,馬路上覆蓋着一些亂七八糟的落葉和枯草,在滴滴答答的雨霧中安靜如常,并無一絲一毫大軍過境的痕迹。
谷中無敵,谷外有兵,這是黃蓋的判斷。
沒有痕迹,便是痕迹,這是孫策的理解。
否則又如何解釋那些從密林潰散的将士到哪裏去了?這世上又不曾有真正的鳥人,難道他們還能變出翅膀飛走?豈不知他們越是掩飾,露出的破綻更大!
孫策手中的霸王槍微微一指,便有幾名将士縱馬上前,紛紛揮刀挑槍,将數米外的那些落葉枯草移開,枯草下赫然露出一塊長寬高各兩三米長的洞穴。
洞中竹尖倒插,鐵蒺藜遍地。
哼,果然有鬼,若不是黃老将軍的提醒,隻怕自己莽莽撞撞的一陣沖殺,又将損失部分兵士!
孫策冷哼一聲縱馬至洞口,雙腿猛然一夾,戰馬前蹄高高躍起然後猛地落下。“轟”,洞口霍然塌下塌陷,泥土四處飛濺,道路上沉積的雨水順着已經改變的地勢向塌陷處流去,洞中的竹尖和鐵蒺藜就此掩埋。
“嗚!”
一聲尖嘯破空,一支利箭仿佛黑色的閃電穿過雨簾,直奔孫策眼前,如絲如霧的雨水刹那間就被那道光芒隔成兩段。
孫某不上當,你就等不及了吧!
孫策看着利箭行來的方向,冷冷一笑,霸王槍輕輕一提豎在身前。叮的一聲,槍尖恰恰擋在利箭飛行的路上,利箭從中折斷,一滴雨珠從槍尖上飄下,落在腳下,與地上的泥水融合在一起,再也難分彼此。
“箭陣!”
孫策的行爲好像惹惱了暗藏在草叢中的廬江子弟,陸雲海一聲大喝,八千,不,還有司馬撤回來的近四千餘人,合計一萬兩千将士齊齊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挽弓托泰山,張箭如滿月。
萬餘支隐藏在雨霧中的利箭攜着強勁的破風聲傾射而至,雨簾再次被割斷,雪亮的寒光映入衆人眼中,雨滴擊打在箭簇上,立刻便被箭簇上的殺氣刺碎,四分五裂。
“有伏兵,快撤!”
孫策力灌雙臂,将霸王槍舞得密不透風,牢牢的護住自己和身前的幾名将士。
但,依然有無數的箭支越過他的頭頂落向身後的士兵,依然有數支利箭透過間斷的槍隙插到胯下戰馬的頭上。
哀嚎聲起,戰馬悲鳴。血液從兵士的前胸、大腿、雙臂以及戰馬的頭顱上流了出來,如潺潺的小溪緩緩的彙聚在一起,将腳下的泥水染成一片血色。
“撤!”
孫策再次朝衆将士一聲怒嚎,不待胯下戰馬倒下,飛身躍起落在鄰近一名騎士的馬背上,勒住馬缰一撥馬頭,長鞭直接摔在馬屁股上,戰馬一聲長嘶騰空而起,率先沖破眼前的雨霧,沖向不遠處的一線天。
“追!”
孫策慌不疊忙的騎在他人馬背上落荒而逃,江東騎士同樣也是狼狽萬狀。
陸雲海自然是不知道孫策一行此來就是誘敵之計,還以爲孫策等人不過是現在才利用暴雨從火海中逃出來。
畢竟這一行隻有一千七百騎士,這與他估算的江東殘餘騎兵數量大緻相差無幾,而且在這支隊伍中竟然沒有一名步兵!
到手的鴨子怎麽可能讓他飛了呢?
陸雲清兄長和陸雲聰、陸雲慧兄弟還在天上看着他替他們報仇呢!
熱血已經被複仇的心思點燃,冰冷的雨珠擊打在陸雲海的臉上也澆不滅他心中的仇恨,陸雲海一聲長嘯挎弓于背插箭入壺,一杆長槍向前一揮,萬餘将士齊聲一諾踏着齊腳背的雨水便向一線天掩殺過去。
戰馬早已在設伏之時就已經着人聚集到前方三五裏外的山坳中去了,但是卻依然沒有延緩衆人的速度。盞茶的功夫,他們便已經來到一線天。
雨還在下,谷中已經沒有了孫策一行的身影,隻有密集的馬蹄聲還在谷中回響。
陸雲海冷笑一聲,當先闖入峽谷中,麾下的将士也跟着縱身而進。萬餘将士铿锵有力的步伐踐踏起無邊的雨水,如雷轟鳴,就算是天上正在澆打的滂沱大雨也掩蓋不了他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