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8月的最後一天。

樓下步行街，降價複降價，店員忙攬客，樓上餐廳裏，不聞杯盤響，惟聞落筆急。

問君何所思，問君何所事，我亦無所思，我亦無所事，明日就開學，師必查作業，作業十二卷，卷卷是初見。老師校領導，總盼抓小辮，今日做不完，從此請假難……

“這樣，真的好嗎？”肖嶶看着自己寫下的那些字，又弱弱的問了一句。

過了一會，埋頭“刷刷刷”的寫個不停的周晨才“嗯”了一聲，看了她這邊一眼，“很好啊。”

“可是，”肖嶶也看了周晨那邊一眼，“我們的字迹，明顯不一樣。”

已經顧不了那麽許多了。

看着她忐忑的樣子，周晨停了一會，借機甩了甩手腕，這酸爽，也是有好些日子沒有體驗過。

“放心吧，沒事的，老師們都通情達理得很，看到這樣的暑假作業，隻會覺得欣慰……”

“但老師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你寫的，”肖嶶看着兩邊迥異的字迹說。

盡管她已經很努力的去模仿，但這樣的事，要是她努力下就能做到一模一樣，那她也是難得的天才。

何況她幫周晨做的又是語文作業，語文老師雖然自己的字寫得不……寫得很認真，但辨别筆迹，一直就是個高手，何況，她還是所有老師中最嚴厲的一位。

肖嶶并不擔心老師認出自己的筆迹而教訓自己，她隻擔心老師因此責備和懲處周晨。

“老師當然看得出來，但相信我，不會有事的，”周晨抓緊吃了一個小蛋糕，“前提是，作業必須做完。”

“哦，”肖嶶依然是将信将疑的樣子。

老師既然看得出來，又怎麽不會有事？

“速度要快點，”周晨握了一下她的手，“政治和生物，也在等着你，”

身後有人急躁的叫着，“王瀚文，王瀚文，過來，你這寫的是什麽，這是哪幾個單詞？做作業能不能認真點，能不能寫得工整點，才認得多少個單詞啊就搞連寫，有能耐，你寫花體字給我看看啊，”

笑眯眯的在附近的幾張桌子邊轉悠着，很有些優越感的看着這麽多人趕作業的王瀚文，聽到江洋的話，臉色頓時很不好看。

什麽人啊，幾個菜啊，多少故事，喝了多少酒啊，就飄成這樣，抄我的作業，竟然還這麽嚣張。

他憤憤的走過去，語氣也很不好，“這兩個單詞還認不出來，你當初是怎麽混進三中的？就是認不出來，你不會猜嗎，猜也猜不到，你不會翻書查……”

“要是還有時間翻書查，我還抄幹什麽？”江洋比他氣性還大，“瞪我幹什麽，好好寫出來，還有下面的這裏，”他指着那一面另外的幾處認得有些費力的地方，“别拿走，就在這兒寫，這邊給你，我先抄下一面……”

後面又有個比江洋還要嚣張的，“你們倆能不能安靜點，吵什麽吵？”

周晨都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陳雯這姑娘，原來這麽大嗓門的？

陳雯身邊的劉金龍還有些不自知，“這篇好像有些不太好，我看這幾個論據真的不太充分……”

“要不要，要不要？”陳雯抓起那張紙，“這麽短的一會功夫，我給你寫了三篇作文，還要注意不能跟我作業上的那些一樣，你還要怎樣？”

“你以爲我是誰，大文豪嗎？”

劉金龍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地位，陪着笑去接那兩張紙，“對不起，挺好的，挺好的，嘿嘿，是我話太多，”

陳雯重重的哼了一聲，“你寫快點，認真點，這個時候還吃什麽吃，早餐沒吃啊，”

某戴藍框眼鏡的悶騷少年讪讪的收回伸向糕點的手，“不寫着呢嗎，寫呢，”

“選擇題我塊幫你做完了，剩下的隻能你自己來，”

“是，是……”

肖嶶看着他們，又看了周晨一眼，看，他們講究得多。

劉金龍他們是要講究一些，所謂的講究，是指他們還不敢像周晨這樣，明目張膽的讓人代做。

隻有選擇題這樣不太能明顯看得出筆迹的，由陳雯幫着做——也是抄，抄她自己的，其它的，都是劉金龍自己寫。

比如作文，是陳雯先寫好，劉金龍再抄一遍。

懶得跟江洋那個過去一個暑假，又龐大了一圈的夯貨計較的王瀚文，把那面上江洋可能一時猜不出來的單詞，都重新寫了一遍以後，看到一邊做一邊皺着眉的肖嶶，便安慰道，“放心吧，周晨說的沒錯，”

“他的作業，老師隻要看到做完了，就不會有事。”

“可是，”肖嶶指了下兩邊的字。

“老師都了解他的情況，有他這個态度就行的。”

他讓人幫他把作業做了，就這個态度，也行？

我們擔心的，是同一批老師嗎？

“其實，這些作業，周晨就是全沒做，你想，老師又能怎麽樣，處罰他，給他布置更多的作業？”

那當然不會，他成績這麽好，還做了那麽多事，哪個老師不喜歡他……哦，肖嶶有些明白。

“關鍵是，他成績好，誰都知道，這些作業，對他完全沒有難度，又不會提高他的成績，所以，他還想着這些作業，老師就會滿意。”

肖嶶高興起來，“我明白了，你說得對。”這方面，他的話比周晨還要有說服力，畢竟人家是校長的兒子。

确實，哪怕是找人做作業，那也是一種态度，比完全不在乎這些要讓老師欣慰得多的态度。

對周晨，老師們這方面要求的，可能就是這樣的态度。

“你說呢，老周，”王瀚文有些得意的問周晨。

“嗯……哦……是的，”周晨頭也不擡快速寫着，說話的時候，就翻過了一頁。

語文政治生物這些，由肖嶶幫着做，但數學物理英語的這些，肖嶶幫他抄自己的作業，可能還沒有他自己做一遍快，所以那些由他自己親自做。

看着他好像想都不想的擡筆就答完一道又一道數學題，一個多月前就做完所有作業的王瀚文，此時沒有一絲的優越感，我和他的差距，竟然這麽大嗎？

就說這道題，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可是想了好一會，才找到的思路。

江洋也甩着手腕手腕走過來，看着肖嶶連語文也幫着周晨全做了，忍不住說，“真是成功的孩子人人愛，普通的娃兒人人踩，”——他顯然是聽到了王瀚文說的那番話。

但這些話，其實隻是他習慣性的嘴癢而已。

他甩着手腕，看着此時座無虛席，桌桌都傳來春蠶吃桑葉的沙沙聲的餐廳，“你說，要是老師們看到這一幕，該怎麽想？”

王瀚文扶着椅子，忍不住搖頭，他也拿不準要是自己老爸過來，看到這一幕，該作何感想。

此時的晨嶶餐廳，全是趕作業的人。

當然不都是三中的，三中的大概隻有三十來人，其它的，來自其它學校，他都看到了好幾個初中時的同學，從另一些人的作業來看，他們還就是初中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經常會在這裏聚一聚吸引過來的，還是周晨他們的宣傳工作做得好，這個暑假，晨嶶餐廳，可以說是東海市的學生，光顧得最多的一家餐廳。

正餐——午餐和晚餐之外的時間裏，帶着幾個朋友，來這裏點一杯飲料，來兩盤糕點，做一會漫畫中人，看看同樣來這裏休閑的那些女生，然後去樓下看場電影，或者去附近最好的遊戲廳玩遊戲，或者幹脆就是在馬路上閑逛……

總之，這裏是比那些裝13的人太多的咖啡廳，和不好久坐的開封菜和大拱門，更得他們喜歡的地方。

而從25号之後，除了晚上，這裏好像就成了學生們的專場，一批又一批的學生，不約而同的選在這裏趕作業。

坦白說，要是忽略這些家夥，大部分都是抄作業，這場面，這埋頭苦幹的态度，老師們看了，震撼之餘，會是高興的。

十一點半，饒彤從樓下走上來，她又一次對自己的認知有些恍惚，這裏究竟是餐廳，還是教室，我究竟是餐廳經理，還是學校老師？

她走到周晨桌邊，“周總，午餐時間到了。”

肖嶶碰了周晨一下，完全沉浸在趕作業中的周晨擡頭看了饒彤一眼，“我做完這兩頁……哦，肖嶶，你幫我點，”

“吃飯吃飯，”江洋和劉金龍齊齊合上作業，“餓死了真是。”

餐廳裏頓時像有了回音一樣，“餓死了，”

大家紛紛停筆，一邊甩着手腕，一邊迫不及待的叫服務員。

這樣的投入，讓所有人都切實的感受到了，爲什麽有個詞，叫腦力勞動。

“不要套餐，”好多人都說，“來一個東坡肉，尖椒牛柳，蔥爆羊肉……對，先來一盤揚州炒飯墊墊肚子，”

好多家夥，都點了一串肉，沒辦法，累啊，辛苦啊。

像他們這樣做作業，那是什麽，那是腦力勞動加體力勞動。

肖嶶聽着周圍的同學報菜名，想了一下，便也說，“先來一份炒粉，然後，一份紅燒肉，一份幹煸肥腸……你手機，小美姐的，”她提醒周晨。

“哦，”周晨拿起嗡嗡嗡的在桌上轉圈的手機，“什麽事……國内，誰，趙靈兒？哦，她啊……”